第489章
云舒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你知道的,将她调离罗兰宫,本意确实是想让她远离你,免得你见到她心烦。可此世的她又确实没犯过什么过错, 所以我跟你父皇商量后, 决定调她去待遇更好的采购三科, 免得她心生落差或不满。当时我找她谈这件事的时候, 她看起来已经全然理解并接受了,可谁知......”
云舒停下来,兀自无奈地摇摇头, 继续道:“她似乎......始终无法接受岗位的转变, 工作态度消极。经理看在我的面子上, 以批评教育为主, 没有重罚。但这种宽容,似乎被她误解为一种特别的‘护身符’, 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得......颇有些嚣张跋扈。她的主管多次向内廷主管反映,内廷主管又反应到我这里来,说她对工作敷衍, 对同事也时常流露怨气,总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我们给了她不止一次机会,也通过内廷主管与她谈过话,提醒她公私分明,珍惜岗位。但效果甚微。”
“今年二月的时候,一批经由三科采购的物资出现严重的质量问题。一路追查下去,才发现是楚怡吃回扣、以次充好所致。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跟你父皇决定不再姑息,让内廷主管依规处理。于是楚怡被降职降薪,调去内库房做基础的保管员。”
“我们本以为她能因此次惩戒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如果她能端正心态、好好工作,我们愿意重新将她调回更高的岗位。可原来真的会有人在逆境面前毫无韧性,只会加倍产生负面情绪,想要报复他人,甚至不顾自己会为此承受什么后果。”
明川闻言,蹙着眉小心地问:“她伤了别人?”
云舒狠狠叹气,看着明川后怕似的道:“她想毒害你。”
明川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身旁的巫丞则唰地扭头看向明川,而后又心急地问皇后:“她做了什么?!”
云舒眉心微皱,惋惜中带着痛恨:“原本她做经理特助,倒也不怎么能接触到物资实物,多是些流程审批上的事儿。可调去内库房,反倒给了她接触实物的机会。三科采购的多是给咱们用的东西,里边就包括你跟川儿喝的婴幼儿奶粉。”
“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敢向奶粉里投毒!若不是负责给你们冲调奶粉的营养师负责,及时发现冲泡出的奶粉异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明川眉心很拧,不见愤恨,只有不解和茫然。
他想不通楚怡为什么会如此“作死”。不同于帝后近前被呼来唤去、需要24小时待命的“居家月嫂”,采购部任职的人完全就是“公司员工”,每天八小时工作制,剩余的十六个小时都是自己的。只要她在那边继续勤勤恳恳地工作,就能过上体面又富足的人生。她到底......为什么?!
巫丞握住明川的小手,软声哄他:“不是每个人都值得。”
云舒见状,放弃了想把小儿子抱起来安慰的念头,转而在明川另一侧坐下,轻声道:“天明说得对。父后将这件事告诉你,就是想你能放下心结”
“你说上辈子我离世后,楚怡作为你的乳母,将你视若己出。你始终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被安氏父子收买,想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安氏父子以楚怡的家人安危胁迫楚怡而你未曾察觉,可现在看,不是的。”
“她应该就是那种在顺境中可以做个好人、保持良善,可一旦遭遇逆境,就很容易向恶滑坡的人。”
“前世你皇兄、父皇相继离世,剩下你一个柔弱的Omega,她肯定是觉得你无以与安氏父子抗衡,所以便不顾十余年的‘母子情分’,倒戈相向......”
云舒抚抚明川头顶,温柔道:“一切都只是她内心的选择,与你无关。”
明川没有说话,只是歪了身子,默默靠进云舒怀里。
巫丞不自觉地留露出些许失落从前明川只依赖他一个人,现在已经不止他一个了。
小巫丞的表情当然没能逃过云舒的法眼,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只是腾出手来揉了一把巫丞头顶,在小孩儿仰头看过来时,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小巫丞愣了一下,回以会心一笑。
明川三岁那年的夏天,安庆弘的“轮岗期”结束,调任东南战区任第七军团副军长。
第七军团主要负责针对东南敌国夷彭进行战略威慑,没有实际作战任务,偶有实弹演习。
但已经蛰伏十二年的夷彭近来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帝后将安庆弘调去第七军团,亦是打算人尽其才。
安庆弘单身赴任,安澜要继续在皇家军校读书,所以明茜还是留在花都陪伴安澜。不过这一次帝后未再发出让他们母子住进皇宫的邀请。
幸好明茜性格开朗,与同住高级军官军属大院的其他军嫂相处甚欢,并未有什么心理落差。
安澜在军校依旧与明泽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放学后则与军属大院的其他小Alpha打成一片,性情远比住在皇宫时更开朗几分,也更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明川五岁的春天,第九军团的军长卸任,时年35岁的江正卿升任第九军团军长。
同年秋,已经年满六周岁的巫丞要去皇家军校的少年班上学了。
虽说少年班的基础知识对于巫丞而言属实是“小儿科”,纯纯浪费时间,但体能训练和其他军事素养方面的培养,对于这副新生的身体而言,是必须的。更重要的是,巫丞可以通过自己在皇家军校的体验,向帝后提出改进建议。
当然,这种建议,长期以来帝后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并认真地调研、整改,但巫丞的建议无疑是独特而宝贵的。
至于基础知识的学□□后已经跟军校领队打过招呼,要允许这位特殊的学生在基础知识课堂偷偷看些“杂书”,老师可以视而不见。
开学典礼当日的清晨。
能生出SSS级Alpha的家庭基本上都非富即贵,故此,皇家军校分校J的校门前豪车云集,前来送孩子的成年Alpha多也一身戎装。
一辆加长黑色轿车在离校门较远的僻静位置悄然停下,司机是皇帝的近卫长钟晏,后排坐着师月玲、巫丞,和明川。
而中排,坐着明泽开学典礼定在周日,明泽没课。见弟弟要来送小金毛,已经升上中学部的明泽美其名曰探望母校,非要跟着一起来。
上车的时候明泽就想明川陪他坐中排,结果得到的是明川一个极其嫌弃的眼神。
一路上明泽一个人坐在中排无聊,屡屡回头找明川聊天。
他没听见弟弟跟小金毛说话,只有师月玲一直忧心不已地反复叮嘱小金毛要好好跟同学相处,尽可能让着点别人,但也不能被别人欺负了!要是他自己搞不定,千万千万要告诉妈妈!他妈妈虽然没得过军功章,但好歹也得过“巾帼不让须眉”的锦旗!谁敢欺负她宝贝儿子,她跟对方拼了!
巫丞忍不住笑地劝解师月玲不必担心,他会尽量避免与他人产生矛盾,就算矛盾无可避免,他也能化解,不必劳烦母亲大人出面。
中排的明泽扭着身子瞧自家弟弟。后者眼圈红红的,小嘴儿噘得老高,两只软嫩嫩的小手一只死死攥着小金毛的一只手,眼泪汪汪、一瞬不瞬地注视对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生离死别。
典礼不就一上午嘛,中午就结束了。就算明天开始上学,可少年班和中学部都是通学制,只有极少数非京籍学生住校。小金毛白天上完学,放学不就回皇宫去了?至于这么依依不舍的吗?
他上学这么久了也没见弟弟这么舍不得。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该死的小金毛!
现在到了地方,巫丞转身看看一直红着眼圈的明川,语气柔软地低声哄:“别这样,小殿下......”
明川带着哭腔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半点儿不见好。
巫丞无奈地叹口气,轻轻抱抱他,转回头对师月玲说:“妈妈,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们就别下车了。”
说着,他对师月玲丢了个眼色,示意对方注意明川。
师月玲自是明白:如果她下车送儿子,小皇子大概率也想跟着下车,再送巫丞一段路。小皇子跟着送了,不放心弟弟的大皇子肯定也要跟着。
大小皇子亲自来送她儿子参加开学典礼,这是要把他江家和皇室全部送上舆论的风口浪尖啊。
师月玲伸手帮巫丞整理一下衣服,微笑道:“嗯,那你自己去吧!我们先回皇宫去,11点半准时过来接你!”
巫丞下车,在车门外向车里人摆手暂别:“谢谢钟叔叔开车相送!也谢谢大皇子殿下的陪同!妈妈,小殿下,我去了哦。”
“丞哥哥!”小明川突然起身,从后排冲到车门,一头撞进巫丞怀里,狠狠抱住他。
巫丞手忙脚乱地将人抱稳,生怕摔了、磕了碰了他娇柔的小殿下。
后排的师月玲在短暂的惊诧后,忍不住一脸姨母笑。
他们家儿子是命多好,捡到这么个漂亮可爱聪明乖巧又超级爱他们儿子的好媳妇儿!
人生真是不要太圆满!
明川身后的明泽却是一张脸拉得老长。
在宫里就连体婴儿似的,现在分开三四个小时也要死要活,自己的小儿子都被人拐跑了父皇父后也不说管管!
天天就知道黏着小金毛,对自己的亲哥哥爱答不理!
这弟弟“脏”了,不能要了!
明川当然不是忧伤巫丞上学会减少他们相伴的时间,他只是在这个特殊的事件上,忍不住地对比前世今生
收到少年班新生入学的通知,明川和巫丞才发现,开学典礼的日期,竟然就是前世,他们在下城区的那条巷子里,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彼时的巫丞瘦小可怜、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此时的巫丞身形高挑、清俊贵气、容光焕发。
未来婆婆和皇兄都在,而且巫丞也说过想保留“初吻”的仪式感,异常想亲巫丞一口的明川没法亲,便趁着拥抱的姿势,在巫丞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巫丞做贼心虚地飞快看向自己的母亲和未来大舅哥
前者一脸姨母笑,甚至目光中多有鼓励,后者则虎视眈眈地眯眼瞧着他,似是恨不能用目光将他撕碎。
明川已经扶着他臂膀直起身来,泪眼汪汪地仰头看着他,小手帮他整理一下被蹭得有些歪掉的衣领,让人忍不住幻视为准备去上班的老公细心打好领带的温柔妻子。
巫丞则抬手轻柔拭去明川滚出眼眶的泪珠,低声哄着:“别哭了,小殿下......”
明川抽抽嗒嗒:“我是开心......特别开心......”
巫丞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圈,再开口时音色发哑:“好了好了,你再这样,我也要哭了......”
他微微弯身贴近明川一些,把音量压得更低:“大殿下已经快用眼神把我刀死了。”
明川“唰”地扭回头,红着眼圈瞪视明泽。
明泽惊愣,继而明白过来:好小子!你还跟我弟弟告我的状?!
巫丞颇为无奈。上苍明鉴,他只是怕自己哭出来更不被明泽待见。谁料想他的小殿下这么护着他。
活像当年小巷里,不顾危险、挺身而出的模样。
明川瞪完明泽,转回头的瞬间,凶巴巴的眼神已经变得眷恋柔软。他又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一遍巫丞,抬手拨弄拨弄他的发丝,又抚抚他的衣襟其实并没有整理的必要,无非是眷恋情深下的使然。
“你去吧,典礼结束了我再跟表姨来接你。”稚嫩的音色沾了哭腔,听得人心疼又心痒。
巫丞也很想亲明川,但努力忍住了。他轻轻捏捏明川柔弱无骨的小手,软声应:“嗯,待会儿见。”
明川闻言忍不住噘嘴,跟巫丞翻旧账:“先前跟我说‘明天见’,结果让我等了四个月......”
巫丞下意识地抓紧明川的手,露出知错的表情,语气急切又认真:“这次不会的!”
明川瞧瞧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不说了,快到点儿了,你去吧。”
巫丞又捏捏明川的小手,算是“告别吻”,“嗯,我去了。”
“嗯。”明川软乎乎应声。
然后两人执手相看泪眼,谁也不撒手。
别说已经气成河豚的明泽,就连一脸姨母笑的师月玲都看不下去了。她探身越过中排座椅伸手拍拍儿子手背,甩他个眼神,“好了好了,快去吧,人家门卫都要关大门了!”
巫丞吓了一跳,赶紧扭头看向校门方向
依旧门庭若市。
巫丞转回头无奈地看向师月玲。
似乎所有家长都喜欢用夸张的方式来“吓唬”孩子。就好像你寒暑假在家睡懒觉,却被父母喊着起床,说已经十点多了。结果你一看时间,还不到七点......
不过巫丞还是放开明川的小手,对着他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小虎牙:“我去了,小殿下!”
说罢,便转身向校门跑去。
秋日的阳光正好,碎金般洒在他的背影上,微风掠过他扬起的发梢那样鲜活,那样明亮,像一阵风,轻快地融进了校门处那片跃动的人海里。
明川痴痴望着,忽然就笑了。
他转头看向天际的朝阳,灿烂,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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