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尿泡入药,首重形完气足。”
“其内里油膜本有滑润之效,而大人这般炮制,将油脂去得干干净净,只余这蝉翼般的薄透一层。”
“如此,药性已失,如何还能入药?”
李景安闻言却是一笑:“虽不堪入药,于这土壤保温蓄湿,却是功效卓著。”
“眼下虽已入夏,日头毒辣,若任其直晒土地,水汽肥力顷刻便散。”
“况且县城之地,不比乡野,多年人迹扰攘,土质本就贫薄。”
“这一层薄膜,瞧着脆弱,却能隔炎热、保墒情,令土壤在这方寸之间自生水肥,养出沃土。”
“虽炮制之旨各异,然手法大抵相通。百姓若知此法出自医理,对这棚膜自能多信几分。”
云大夫沉默了一阵,终是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
“后续工序虽分两道,但那祛除病气、化解毒性的根本法子,确是一般无二。”
一席话如春风化雨,将众人心头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涤荡干净,继而有生出股火热来。
那一双双眼睛只灼灼地盯着那小小棚架上,目光滚烫,恨不得能立时三刻便将这保墒保温的宝贝整个儿搬回自家院里去。
王屠夫按捺不住,抢着问道:“大人!照您这么说,俺们是不是也能学着样,在自家院里搭起这棚子?”
李景安却摆手道:“此物好处虽多,弊端却也明白。而这最难处在难以长久维护。”
“即便在县衙,也须日日有人看顾,时时修补。”
“县里人手尚足,又有诸位帮衬炮制,尚能周转。”
“可若分散至各家各户,人人皆有生计奔波,哪来这许多工夫时时打理?”
“初时或觉新鲜,有闲心照应。日久必然懈怠,弃之一旁,再无用处。”
他略顿一顿,又道:“此物虽不大,却极占地方。县内皆是那一进或二进小院,如何能长久容下?”
“若要抛弃,又须集中焚化,于诸位实是桩麻烦事。”
“故而,本官不建议大家留用。”
李景安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众人脸上那点热望霎时熄了,个个耷拉着眉眼,目光黏在那棚子上,挪都挪不开。
心里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惋惜。
多好的一桩物事,偏偏就搬不回自家院里使唤!
难道大人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这保水保肥的奇效,实在是叫人割舍不下啊……
李景安是何等眼力,早将众人那点心思瞧了个分明,当下莞尔道:“若有那省心省力的替代之法,本官又何须耗费心力,行这权宜之计?”
大家伙儿一听这话,也都觉得在理。
要知道,木白小哥儿才刚提起这一茬的时候,可是引发了好大一阵争议呢!
那些个工匠们当即就甩了脸子,口口声声说“不干!”
还说什么县太爷飘了,全然不顾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要不是后来木白小哥儿拿出了那两个实验来证明这鼠尿泡不至于要了大家伙儿的命。
再加上大家知道这鼠患危害,这才肯点头一并弄了这棚子。
便是弄了,后头也还是有谣言跟着传了出来。
这要不是云大夫忽然回来了,又恰巧需要这一味药材,解了这燃眉之急的,只怕这棚子铁定是要被推倒了的。
趁着大家伙儿在这儿感慨沉思的光景,李景安早已示意刘老实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鼠尿泡取了出来。
一共两个包裹,都用纸细细的包了,栓好了绳子。
云大夫拎在了手里,便知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点点头道:“既如此,老朽便且先回医馆了。”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提醒李景安道:“大人,老朽观您气色不佳,还当好好休息才是。”
李景安顿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
虽说他这身子骨不好,但这份不好可不是休息休息便就能好的啊……
但云大夫也是一片好心,李景安便笑道:“本官知道了,有劳云大夫了。”
云大夫点点头,便拄着拐慢悠悠的离开了。
目送着云大夫离开之后,李景安这才看向还没离开的大家伙儿,问道:“本官看这土也养的差不多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本官手里有一份耐旱抗虫害的种子。”
“不如,我们且同如今在用的种子一同种下?再看看是否能混出些更好些的种子来?”
第96章
众人听得这话,霎时间都惊得呆了,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木头也似戳在原地。
那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子,蓦地里放出光来,脸上也透出极大的欢喜。
耐旱?还抗虫害?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要不怎么说咱们县太爷是文曲星下凡呢?
连这等他们想了大半辈子的神仙种子都弄得到!
他们手里的稻种,也是祖祖辈辈精心选育的,可恨那地里的蝗虫蝼蛄总来作耗。
往往秧苗初插时绿油油一片,眼见长势喜人,可到秋收打谷,能剩下五成便是老天开眼了。
谁不心急?
可谁又有法子?
年年只得拣那最饱满厚实的留作种粮,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李景安在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叹一声。
这粮食二字,真真是压在百姓脊梁上的一座大山。
“大人!大人!您说的……可当真么?”
一个老农搓着黝黑粗糙的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眸子里那点热切的光,藏不住地闪烁起来。
“您手上……真有那不怕旱、不怕虫的仙种?”
李景安只笑而不答,转身进屋,假意翻寻一阵,方拎出个粗布口袋。
当众解开扎口的麻绳,将袋身微微一倾众人忙凑上前,凝神细看!
只见袋底密密铺着一层金灿灿的种子。
这种子与他们惯常所种大不相同,颗粒略小,颜色也浅些,唯独那饱满圆润的模样,比他们年年精选的谷种还要结实几分。
“此乃耐旱抗虫的新种,”李景安温言道,“然空口无凭。既然地已养熟,本官便先试种一畦。这地里生不生虫,诸位一看便知。”
“好!好!好!”
那老农喜得连连拍掌,忙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恭恭敬敬平举到李景安面前。
“县尊大人,小老儿伺候了一辈子田地,这活儿熟稔!求县尊大人将种子交给小老儿来种吧?”
李景安含笑拈起几粒种子,轻轻放在老农掌心。
“老人家,这是试验田,每块方寸不大,用不了许多种子。这些尽够一畦之数了。”
“其余地块,仍照旧法播种寻常稻谷,以作比对。”
他神色一正,特别嘱咐道:“只一件最要紧,此种极耐旱,万不可多浇水。”
“需将田地略加改造,垒土为高畦,种子务必播于高处。”
“至于低处,且种下寻常的种子,再浇上水,因着水会随着土壤蔓延的缘故,让多余的水漫上这批种子的根部才好。”
那老农种了这几乎一辈子的地了,哪里就听说过这般古怪的道理?
当即就把眉头一皱,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这道理他确实没听说过,但这画面他往日里侍弄田地的时候可是没少见啊!
尤其是那有些坡度的土地,往往是高处浇好了,低处也都变深了颜色。
反倒是在低处浇了,高处虽说也会变色,却好了许多。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李景安徐徐道:“那搭建出的棚子虽说将地气地热都聚了起来,可水汽也跟着聚于棚内,耗散不开。”
“若你们多在棚子里呆过就知道,那里头连空气都带着股子湿气呢!”
“这耐旱的种子一旦种下去,便是吃这空气里的水也都够了,哪里就需要浇水了?”
“只是咱们县里的土壤不易聚水罢了,还得再补上一些。但直接浇又多了,便只能寻得这个法子了。”
那老农忙连连点头,一边道“省得了”,一边又忙不迭的把这一院子的人一窝风的带走了。
倒是刘老实非但没有离开,还露出些实打实的担忧来。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哪儿来的种子?”
李景安面不改色的扯谎:“京里带来的。是从番邦进贡来的种子。家父任职于工部,才得了几颗。”
“后来被我种在京外的庄子里,留了一批种子。如今要用,这才想起来,便拿了来用的。”
他顿了顿,旋即自嘲似的一笑:“不过京里的土到底是和这里不一样的,还需再让种子适应适应土性才好。”
李景安这般说着,眼底略过一丝狡诈的光。
虽说将这【模拟实验室】出的稻种推给京城着实有些不大任意,可这山高路远的,哪里就能传的到人耳朵里头去呢?
既传不出去,又和没推有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