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他们……他们本该替县太爷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这心里头就像揣了颗没熟的青梅,又涩又酸,咕嘟咕嘟地直冒酸水儿呢?
李景安却未能全然察觉这沉默底下汹涌的复杂心绪,只当大家还在琢磨他“要人自学”的话。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自打我来到咱们云朔,领着大伙儿沤肥、打井、救火、修窑、弄新田……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是热热闹闹,改了面貌。”
“可细想想,哪一样不是我画个道道,你们顺着道道走?我指个方向,你们朝着方向干?可曾有谁,多问过一句‘为何非得如此’?可曾自己静下心来,琢磨过这里头的‘为什么’?”
“我是个官。是官,就有离任调走的那一天。这县里那几个老师傅,手艺是好,可岁数也都不小了。咱们县里,不能总指着外头来的官,不能总靠着几个老师傅。得让年轻的、肯用脑的、舍得下力气的后生们,自己主动去学,去问,去把这些实实在在、能吃饱饭、能过好日子的本事,一代一代地接过去,传下来!”
“如此一来,往后,就算当真运气不好,真又碰上个不做人、只知刮地皮的混账官,咱们手里有了这些硬邦邦的技术,心里有了自己能把地种好的底气,还怕被他捏着鼻子,随意摆布么?”
“咱们这山里,沃土其实不少,只是以往不会伺候。有了这些本事加成,好好经营,未必就不能过上踏实饱暖、心里不慌的好日子。这好日子,终究得靠咱们自己稳稳地握在手里,才算数。”
一番话,说得大家伙儿脸上臊热,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惭愧,又觉酸涩。
原来县太爷是操心这个!倒是他们心眼儿窄了,光惦记着怕人走。却未曾想过自个儿村的往后了。
众人正各自低头臊着,那头李景安话头一转,问道:“眼下地里的谷子,可都收拾进仓了?”
王族老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赶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入了,入了仓了!大人!只是还有些零散尾子,已叫家里的婆娘、娃儿们紧赶着拾掇,也就这三两日的功夫,准保能全数归拢齐整!”
李景安点了点头,面色却未放松,仔细嘱咐道:“入了仓便好。只是这般多粮食堆在一处,务必要叫人勤盯着些,千万莫要受了潮,或是……生了虫。那是咱们一季的血汗,更是往后日子的指望,可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了,嘴上忙不迭地应着:“大人放心!俺们一定仔细盯着,绝不敢马虎!”
可这心里头,却悄悄嘀咕起来,颇有些不以为然。
往年收了粮,不也是这般堆在仓里么?多少年了,也没见出过什么岔子,生出过什么恼人的虫蛀米蛙来。
今年这天时,看着比往年还要燥亮些,外头那日头,明晃晃、火辣辣的,晒得地皮都发烫。
这般猛的大太阳天天照看,仓里的谷子怕是干爽得都能蹦起来,哪里就能凭空生出虫了呢?
到底是年轻的县尊,心细是心细,可有时也忒过小心了些。庄稼人靠天吃饭,更信祖辈传下来的老经验。
这防虫的事……唉,罢了罢了,既是大人特意嘱咐了,回头多瞄两眼便是,总不好拂了大人这片关切的心意。
李景安是何等眼色,一看王族老那虽连声应承、眼底却掠过的一丝不以为意,心里便已明了。
老人家是信着往年的老黄历,觉着这日头毒辣,断然生不出事来。
他不动声色的将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王皓轩:“族老年事已高,村中诸事繁杂,难免有顾不到处。”
“这查看粮仓、防潮防虫的细务,便交由你去办。务必勤谨,角角落落都查验仔细了,万不可因一时疏忽,留下隐患,酿出祸端来。”
王皓轩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定当日日检视,不敢有丝毫懈怠,请老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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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生虫,天气再好都会生!气死我了,白瞎了我的好米呜呜呜
第108章
……
那王族老嘴上应着,心里却兀自不信,只道是县太爷太过小心。
只是不好当面驳了自家人的脸面,只得按下不提,暗自盘算着回头随便看两眼便是。
倒是同来的其他人,捧着那几张勾画得七零八落的图纸,又得了李景安一番深入浅出的指点,个个如获至宝,欢喜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秧苗,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小院,霎时间便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新翻泥土的微腥气息。
许是方才一番劳心费神的解说耗了精神,李景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唯独那双眸子,越发显得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精神气来。
萧诚御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将他这番情状看在眼里,此刻才缓声开口:“可要歇息片刻?”
李景安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角那方试验田。
田里的水是今早才蓄满的,这才过了不到半日,水位竟已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一截。
原本将溢未溢的水面,此刻明显凹了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泥岸。
他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对萧诚御抱怨道:“瞧瞧,这西南边境的土质,要弄这水田,着实是太费水了。”
“沙性重,存不住水,眨眼的工夫就漏下去这许多。”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庆幸,“也亏得咱们这儿还算多雨,若换成北方那般干旱之地,这水田之法,怕是根本立不住脚。”
萧诚御对农事确是外行,但看着这水位下降的速度,心下也认同李景安的判断,这地确实是“吃”水厉害。
不过他此刻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方才就那般放手,由着他们拿着你那……略显凌乱的图样去找刘三立,当真能放心?”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反问:“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眼神清正,语气笃定,“这世上有些能人,退了,老了,可不代表那身本事就废了,心气就灭了。”
“刘老的本事,你我都清楚。这点东西落在他手里,只怕还嫌粗浅,以他的能耐和钻劲儿,说不定还能在上面推陈出新,琢磨出更巧妙的法子来。”
萧诚御听罢,只是微微一笑,未再言语。
他自然信得过刘三立的老道经验,只是这刘老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见李景安对此事信心十足,并无继续深谈之意,他便从善如流地转开了话题:“接下来,你待如何?”
“自然是依着咱们的约定,好好侍弄这亩水田啊。” 李景安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和了下去,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意味,听着竟有几分娇气,“你瞧,水是续上了,可这地还没熟透呢!”
“得用犁重新细细地翻耕一遍,让土和水充分揉合,变成一摊烂熟、软糯的泥浆才好插秧。”
萧诚御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又是何故?
“为了秧苗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要扎得稳,苗才长得壮。这泥若不烂熟,秧苗插下去,根须如何能舒舒服服地伸展、抓牢土地?”
“秧苗?”萧诚御不由问出声。
他自认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君王,又在李景安身边待了这些时日,田间地头的事,不敢说万分精通,也算略知一二。
自古耕种,无非是将种子撒入土中,精心照料,待其自然生长成熟。
这其中的环节,似乎从未听说过“秧苗”这一说?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这水田种稻,和旱地直接播种,法子是大不一样的。”
“水田里,得先专门育出苗来。等苗长得壮实了,成了‘秧’,才能移栽到大水田里去种。”
他见萧诚御脸上仍有不解,便耐着性子,一步步往下说:“这育苗的头一步,叫‘选种’。得把谷粒里最饱满、最沉实、没虫眼没毛病的挑出来,用清水漂掉那些干瘪的空壳,剩下的才是好种。”
“第二步,是‘浸种催芽’。挑好的谷种,得用活水或干净的井水泡透,吸足了水分,再捞起来,铺在透气的草席或竹篾筐里,盖上湿布,保持暖和湿润。”
“这期间还得时时留心照看,等到谷壳自己裂开,露出里头白白嫩嫩的芽尖,约莫有米粒儿那么长,这催芽的工夫就算成了。”
“再往后啊,就是‘下秧田’,正经开始培育秧苗了。”
李景安放缓了语气,试图说得细点再细一点。
他可没忘记那天幕上,还有不少人要听着学着的事情。
“这专门用来培育秧苗的田,和日后插秧的大水田,是大不相同的。”
“这秧田的整治,要格外精细。泥土需用耙子反复耙过,务必弄得极碎、极平,瞧不见一丝一毫的凸起了才好。”
“整好地,先引入浅浅一层水,刚刚漫过泥面即可。随后,便将那些已经催出嫩芽的谷种,均匀而又稀疏地撒播下去。”
“这撒播的疏密,极有讲究。万万不可过密。若是播密了,秧苗挤在一处,互相争夺阳光、争抢养分,长出来便会像绣花针般细弱。这样的弱苗,即便日后移栽到大田里,也难挺立,更别提有好收成了。”
“撒种之后,头几日的管护尤为关键。田水须保持极浅,甚至只需维持泥面湿润便可,目的是让幼嫩的芽根能稳稳扎进泥中。”
“待秧苗长出两三片细叶,就成了小秧模样,方可逐渐加深水层。”
“此时,还需辅以极淡的肥水,小心浇灌,这叫做提苗,助其生长。”
“在此期间,还需时时提防鸟雀啄食,警惕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伤幼苗。”
“待秧苗长到四五十左右,茎秆硬挺,叶色浓绿,根系盘结,这便是壮秧了。”
“届时,便可择晴好天气,带水拔起,洗去根泥,分成小把,运至水田,一蔸一蔸,按定好的行株距,插入软泥之中。”
萧诚御闻言,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片水光潋滟却明显未经深翻的试验田上:“照你这般说,这田只蓄了水,先前并未深耕细犁……莫非你不打算在此处育苗了?”
“哪能呢!”李景安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育苗是水田的根基,头一桩大事,我岂会略过?”
他瞥了一眼那方不大的田地,语气轻快了些,“只是瞧这地块着实狭小,若专为它另辟一处秧田,反倒折腾。”
“况且育苗的关窍,无非是水、土、肥三样调和得宜,这道理既已摸透,不在眼前这片泥里实操,我也自有把握在别处育出健壮秧苗来。”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似有难言之隐。
有些法子,比如如何精准控温催芽、调配营养土肥,乃至借某些“特殊手段”观察根系发育……
这些可以从模拟实验室里琢磨出的细微经验,此刻还真不好对这位皇帝陛下细说分明。
于是,他下巴微微一抬,拿出平日里那股带点倔强的理直气壮,声音却不觉放软了些,嘟囔道:“总之……你只管放心便是。秧苗的事,我心里有数,断误不了插秧的时节。”
萧诚御一见李景安那眼神闪烁、下巴微扬的模样,心下便已了然,人定又要动用那套他虽不甚明了、却知其极为耗神伤身的秘法了。
一念及此,萧诚御胸口便似堵了一团闷火,又急又气。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景安施展那等手段后的情状。
哪一次不是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整个人好似被什么无形精怪抽干了元气,非得将养好些时日才能缓过劲儿来。
就李景安这本就单薄如纸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反复折腾、透支元气?
“不可。”萧诚御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似乎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育苗之法,既关乎根本,更需稳妥。”
“既然此田尚未整治妥当,那便按部就班,以此田为试,一步步来。无非是多耗费些时日,总能试出成效,得出章法。”
“总好过你……”他话到嘴边,看着李景安瞬间蹙起的眉头,将“枉顾自身”四字咽了回去,转而道,“……行险求速。”
李景安一听,立刻就不愿意了。
一双眼霎时瞪得滚圆,凶巴巴的望着萧诚御,连语气里都染上了几分急躁:“什么叫叫行险?我自有分寸!”
“再者说,天时不等人,秧苗之事关乎一季收成,岂能慢吞吞地试错?”
况且,那“模拟实验室”能推演的条件千变万化,若要将这些可能都放在眼前这方小小的实地上验证,只怕没有个十年八载的工夫,根本见不到真章。
他见萧诚御面色凝重,一双眼直直的看着他,眼底尽数皆是不赞同后,心里那点倔脾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语调却猛地一泄,那点佯装出来的凶劲儿顿时化作了软绵绵的抱怨:“你……你这就是死脑筋!明明有更轻省见效快的路子,为什么非得选那费时费力的笨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