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啧”了一声。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蟒蛇,”他说,“无论他出什么方案,我们什么都不做。”
蟒蛇又愣了片刻,然后急起来了:“那万一他真的一怒之下”
“那又怎么样?”鲨鱼垂下眼睛,淡淡地看着他,“我认为在一场漂亮的烟花里被烧死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这场烟花还是由怀着孕的祭司点燃的,这并非象征死亡,而是象征诅咒的结束,以及整个宇宙的新生……”
蟒蛇怔住了。
他还没有摘下面具,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身边人,瞳孔被火光照得发亮。
他干燥到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下一秒,他24小时随时贴身携带的通讯器响了起来。这个通讯器是许清淮留给他的,仅可以进行单方向的联络。
一如鲨鱼所言。
蟒蛇的心脏忽然开始狂热的跳动,因为鲨鱼刚才的话,也因为通讯器的铃声过于刺耳。
他手指微微发抖,掏口袋的时候差点把通讯器掉在地上,又立刻被鲨鱼稳稳扣住手腕。
“别急,”鲨鱼微笑着说,“可不能掉了。”
蟒蛇拼命吞咽唾沫,点点头,哑声道:“我知道了,先生。”
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提醒看了一秒,发现这居然是视频请求。他看向鲨鱼,鲨鱼朝他点点头。
他点了接通。
等人高的虚拟光幕缓缓在他们面前展开,一身驾驶服的祭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没有再做外貌伪装,将俊美锋利的脸坦然呈现在他们面前,冰蓝色瞳孔冰冷镇定,丝毫不像刚刚炸掉了整个三号炉街区的疯狂份子,淡色的嘴唇甚至愉快地勾起了一个弧度,轻轻张合,朝他们平静道:“早上好,蟒蛇。”
蟒蛇想起刚才鲨鱼对他的评价,猛地打了个寒战。
“……早、早上好,”他竟难以做到和许清淮直视,仿佛会被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冻伤,“祭司先生,您想和我们说什么?”
许清淮以一个放松的姿势靠进驾驶座里,目光转向蟒蛇身边的男人。
蟒蛇在接起视频的时候侧了过去,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男人的半边身体。
“鲨鱼先生,”许清淮一字一字说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或者说,行政官先生。”
鲨鱼勾起嘴角,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光幕,用目光一点点扫视许清淮,试图从他身上找到蕴藏了新生命的迹象。
“早上好,清淮,”鲨鱼说,“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鲨鱼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年轻,听起来略微低沉,磁性很深,语速也不急不缓,带着常年处于上位时的威严。
许清淮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这个声音让他感觉非常熟悉。
他微微扬起下巴,盯着鲨鱼的身影,命令道:“把脸露出来。”
鲨鱼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你所愿,清淮,”他说,“能让你高兴一些,是我的职责之一。”
他从蟒蛇手里接过通讯器,将镜头朝向自己。
一张文雅的脸出现在视频里,看起来三十来岁,戴着眼镜,五官秀气,天生的笑唇自带三分笑意,皮肤白到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气质温润和善,哪怕现在被人拿导弹顶着脑袋,也找不出半点攻击性。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许清淮的瞳孔飞速收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两秒寂静。
许清淮突然笑了起来。
一种恍然又意料之中的笑,笑意没有到眼底。
所有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都在一瞬之间被这张脸串联到了一起,从他莫名被鉴定成灵牝,到顺利偷到飞船逃亡,到被护卫队追杀、不得不改变航线,到迫降荒星,到现在……
他盯着鲨鱼,声音冰冷,手心发痒,慢慢道:“是你,李医疗官。好久不见。”
鲨鱼朝他点头,一如当时在首星给许清淮做身体检查时那样温和友善,道:“好久不见。很抱歉,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为你添堵。”
“还真是忙啊,医生,”许清淮嘲讽,“让我帮你数数被流放的前第五军区上将李明简,第一军区医疗官兼灵牝专家李洛,E2508荒星的首席行政官,丰收教会神秘的鲨鱼先生。”
“披这么多皮,还记得自己一开始长什么样么?”
鲨鱼还真的微微偏头,认真思考了起来。
“确实有些想不起来了,尤其是来了荒星之后,”他感慨,像是熟人间聊天般,很自然地和许清淮闲谈,“说实话,清淮,我早就厌倦这个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任务,还好你出现在我眼前,给我带来希望,让我坚持到现在。”
许清淮冷冷笑了一声:“这么看来,你确实需要好好感谢我,李洛。感谢我让你有机会下一盘这么大的棋,好好的消磨了一段时间。”
鲨鱼颔首:“的确。如果还有机会,我很想再为你检查一次身体,尤其在昨夜之后,我很想知道你那个艺术品般绝妙的空腔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许清淮:“没有这个机会了,我不再是等待你体检的大学生。”
鲨鱼注视着他的眼睛,茶棕色的瞳孔里慢慢浮现出了兴奋。
“你说得对。”他凑近一些,紧紧盯着许清淮,“但我的初衷并不会变化,清淮,我的重要职责就是让你健康、快乐,所以你想离开首星,我便送你一架飞船,你对它还满意么?”
许清淮面如冰霜地看着他。
鲨鱼眼也不眨地盯住他的左胸,像是要穿透他的驾驶服看到那个特别之处:“现在也一样,你今天还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向来无比乐意为你效劳。”
许清淮道:“你猜不到吗?我当然是来胁迫你的。”
鲨鱼加深了笑意。
“我很期待你的胁迫,清淮。”他说,“我很期待。”
许清淮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里浮起浓浓的恶意。他摁下手中的按钮,将通讯器放在驾驶舱前方,让摄像头可以清楚拍摄到飞船外侧的情景。
几秒后,在飞船下方,一个半透明的小型休眠舱缓缓探到外部,与飞船本体之间只连着两条摇摇欲坠的绳子。
休眠舱外侧绕了好几圈电线,电线最中央捆着一摞明晃晃的炸.药和一摞氧化剂,炸药的右侧悬挂了一个清晰显示屏,屏幕上用鲜红的字体写着1800,并在休眠舱离开飞船的刹那开始变化,每秒往下掉一个数。
而休眠舱内侧
本体状态的怪物正酣睡其中,十数条触手安静裹着自己的躯干,猩红色单瞳盖着半透明覆膜,长长的尾巴安分摆在一旁,口器偶尔会轻轻动两下,似乎正在做美梦。
许清淮把他辛辛苦苦养了几个月的大怪物绑着炸.药吊在那里。
他甚至仍觉得不够,调转飞船的炮口,将它对准下方,装填好炮弹,给通讯器另一侧的人听冷漠的机械音:
“目标已瞄准,电磁炮已填充完毕,请确认是否发起射击,请确认是否发起射击。”
做完这些,许清淮好整以待地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光幕。
光幕里,鲨鱼终于不再游刃有余。
他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难以置信地盯着休眠舱,瞳孔收缩,表情一片空白。
第53章 启程 “再见,鲨鱼先生。”
旁边的蟒蛇脸色骤变, 立刻乱了阵脚,一把拉住鲨鱼的袖口,虽然极力控制情绪,仍然无法遮掩慌乱, 压着声音:“神子, 是神子!他怎么会这样对神子, 预言里明明……”
鲨鱼慢慢咬紧了牙齿。
他深深吸气, 让自己从那股浑身发麻的恐惧感中回过神, 尝试找回冷静, 避免在谈判里被对方抓到弱点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在看到许清淮把神子绑满炸药的瞬间,他有种被一剑贯穿所有伪装的迷茫感, 有那么一瞬如坠冰窖, 完全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
哪怕是现在,他仍然无法把目光从那道暗影处挪开。那是他们花了上百年都无法孵化的真神的种子,是他不惜离开母巢,在一个荒星呕心沥血经营二十年的唯一目标……现在却被人用摇摇晃晃的两条线吊在半空, 绑了大量炸药和氧化剂, 随时可能被炸成碎片。
鲨鱼第二次做深呼吸,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吸一点纯氧。
他艰难地把视线转向许清淮, 后者显然已经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隔着光幕冷漠地俯视他,冰蓝色瞳孔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俊美脸庞上的神色冷酷得如同杀戮机器。
现在的场景,鲨鱼确实从未设想过。
所有听过预言的人都知道,神子与祭司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自许清淮迫降至荒星以来,他也一如预言所说,表现出对神子超乎寻常的亲密,甚至已经协助神子顺利度过了首个发青期……
就算抛开预言,以他对许清淮的了解,这个人敢爱敢恨,极其自傲,从不轻易跟人交心,而一旦交心也绝不会做背叛之举。
他被这一出戏打得措手不及,忍不住眯起眼睛,试图判断许清淮是在诈他、还是动了真格。后者镇定地和他对视,片刻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疯狂意味的笑容。
“你在想,我是诈你,还是来真的?”许清淮淡淡开口。
鲨鱼的指甲陷入掌心,疼痛带来一阵清醒。
他朝蟒蛇挥了下手,示意他先退下,跟许清淮道:“清淮,冷静些,我认为我们之间还没到这一步,我们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许清淮似笑非笑,继续说了下去:“你认为你很了解我,觉得我最多拿你的项上人头做威胁,绝不会动你们口中的神子?李医生,你认识我多久,基于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鲨鱼:“清淮……”
“你猜我为什么要把一个丑陋、危险、食量巨大的怪物养在身边,难道真以为我和你们预言里说的那样,一见到这怪物就会被迷得没了理智?”
许清淮的五指拨弄着武器系统的按钮,只要一个失手,就能当场把神子轰得粉碎,看得鲨鱼心惊胆战。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嘲讽地看着冷汗越来越多的鲨鱼,凑近光幕,透过镜头直勾勾跟鲨鱼对视。
“怎么了,很热吗?出这么多汗。”
鲨鱼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沉沉地看着许清淮,放弃所有迂回的沟通手段,直截了当问:“你想要什么?”
许清淮勾起戏谑的笑容。
他不慌不忙道:“我有两个绝妙的好方案,还请行政官大人在……”他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1800秒只剩下1560秒,“……在26分钟内做出选择。”
“第一个方案,把你藏起来的那些能源送到这里来,不少于两个装满的S级储能器,你亲自送,用单人飞行器,脱掉上衣,不允许带任何武器。我拿到储能器后停止倒数,带着活的神子离开这个星系。至于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就看你的本事如何了。”
“第二个方案,我一炮把你们的神子轰成碎片,然后我独自驾驶紧急逃生舱离开这里。你们给的能源确实不够支撑整架飞船航行,但对于小型逃生舱来说绰绰有余,足够我从你能掌控的范围消失,还能顺手甩掉一个累赘。”
说到这里,许清淮短暂停顿。
他加深笑意。
“现在只剩二十四分钟了,鲨鱼先生,”他说,“如果你选择方案一,距离你起飞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他坐回驾驶座,靠在椅背上,局外人般镇静地注视着鲨鱼。
相比他的事不关己,鲨鱼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又一次看向休眠舱,神子依然睡得很香,对祭司给安排的住所没有任何警惕,毫无疑问会一直睡到被炸成宇宙垃圾。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其他可能性。
……但时间来不及了。
许清淮把时间卡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界限,刨去起飞准备,他最多只剩下十分钟去思考该怎么处理,甚至这十分钟里还要包含收集能源的过程。
许清淮早就猜到荒星的能源被提前藏到了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