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余的黑色心脏用力跳了两下，撞到许清淮的肋骨，同时撞到许有余的空腔。

　　它合上覆膜。

　　“我真幸福，”它又重复，“原来这就是渺小的人类们的幸福。”

　　尾音几乎消失在了怪物的喉咙里。

　　许清淮抱着它，目光越过怪物的头颅，看向天空，静静数着上面的云，等待最中间的那朵云慢慢飘到天际，终于听到了怪物完全平静的呼吸。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压住心中的爱意，小心转头，看了一眼许有余的大肚子。

　　胎盘上正睁着六只猩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对上许清淮的视线，对视片刻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往后退。

　　许清淮把食指压在嘴唇上，朝小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眼球上下蹦两下，表示收到。

　　许清淮嘴唇张合，无声地对小金说：“去把你的肉包舅舅叫过来。”

　　眼球又上下蹦两下，然后迅速消失了。

　　不知道小金是怎么做到的，过了大概五分钟，一条灰色的机械狗出现在沙滩上，一蹦一蹦冲向他们的方位，又在看到两个叠着罗汉的生物之后猛地顿住脚步，面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神色，像是在问：

　　你们两叠叠乐，叫我过来干嘛？

　　第93章 黑白（一） 第一卷：起始。

　　许清淮朝它招手, 示意它继续往这边走。

　　许肉包脸上的嫌弃越来越严重，把他们两上上下下打量几遍，一副恨不得马上捂住眼睛的表情，不情不愿磨蹭了许久, 才慢慢朝许清淮移动。

　　移动半天终于移动到他们身边, 机械狗把头扭过去, 拒绝看眼前有辱斯文的画面。

　　许清淮另一条手臂还揽在大怪物身上, 只能空出右手, 把机械狗拎到旁边, 单手飞舞，调出它的系统。

　　第一步，先把机械狗全面静音, 以免它吵醒怪物。

　　许肉包噌地转过头来, 震惊又不可思议地瞪住主人，用眼神对他表示深深谴责。

　　许清淮不为所动。

　　第二步，他开始熟练地检查肉包的系统逻辑。

　　这一套逻辑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代码一个代码敲出来的，他对它们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左右手, 检查的速度也很快, 直接编辑一个小程序，自动进行扫描，确认系统仍然是原装, 没有任何被缝合、被纂改、被隐藏的痕迹。

　　他短暂停止动作, 看着许肉包陷入沉思。

　　眼前的AI生物由他一手构建，数年来朝夕相处, 每一次数据变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如果要在它的主机里藏一个完整的秘密系统……这件事只可能发生在他着手构造许肉包之前。

　　他捡到许肉包的时候，拆掉了它所有损毁的外壳，只保留了一个巴掌大的核心。那个核心也并非计算系统, 而是能源储存与转化的硬件核心。

　　……许有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许清淮和肉包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许久。

　　他心中慢慢升起浓浓的兴趣，兴趣中甚至还夹杂着一点兴奋。

　　这只连大学数学题都做不明白的海洋生物，居然会编辑AI程序，甚至将它隐藏在连自己都无法发觉的地方，多年来低调运行，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真厉害，这聪明。

　　不愧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鱼。

　　许清淮眯起眼睛。

　　他把许肉包又扫描了一遍，再轻轻摸了摸狗头作为安抚，给它投了一个“别慌”的眼神，接着，在它惊恐的注视中进行了一键格式化。

　　狗嘴大张，无声地尖叫。

　　许清淮无情地把格式化进行到底，不出三十秒，机械狗彻底死机，生命力飞快流逝，呆呆地立在沙滩上，好像只是一具金属雕塑。

　　它又变回了被许清淮刚捡到时的模样。

　　许清淮开始拆解它最核心的能源结构。

　　跟搞维修一样，一层一层细致地拆，拆到最底层的运行逻辑，依然没有找到任何隐藏系统的痕迹，结论仅仅是：军方的能源循环逻辑确实非常精密，堪称计算的艺术。

　　许清淮皱起眉。

　　许有余……是真的藏了系统在肉包身上吗？

　　他低头打量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睡觉的大怪物。

　　或许想错了。

　　怪物说不定有怪物的办法。

　　许清淮抬起手掌，轻轻摸了摸怪物的额头，后者呢喃着他的名字，倦怠地动了动，把脑袋挪到了他的锁骨上。

　　许清淮心中微动。

　　他看向自己的手，阳光下，他的皮肤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泽，是许有余为他改造出来的隐形鳞片。

　　许清淮闭上眼睛。

　　黑色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的跳跃，将黑暗力量传送到身体各处，许清淮用意识引导心脏，后者和鱼一样乖巧听话，老老实实将部分力量逼出皮肤。

　　他的食指挂上了一滴凝聚成实体的黑暗。

　　许清淮将这滴黑暗抹在肉包的核心上，被瞬间吸收殆尽。

　　接着，变化发生了。

　　银灰色的核心慢慢化为黑色，肉包的躯干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已经闭合的合金眼睛缓缓睁开，里面旋转着黑色的能量旋涡。

　　在没有任何操控系统的情况下，机械狗居然自行活动了起来。

　　它缓缓转过头，用纯黑的双眼看向主人。

　　比起许清淮为它写的生动细致的系统，许有余的设置相当僵硬。

　　它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动，笨拙地朝许有余的方向行了一个绅士礼，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静音。

　　机械狗的脸不满地抽了抽。

　　它放弃说话，在空中浮出一行黑色的字，问：“有什么指示？”

　　许清淮安静地笑了一声，眉尾微微挑起。

　　他没有输入指令，而是直接把肉包再拎过来，重新打开它的胸腔，在核心处用力敲了两下，轻声道：“打开。”

　　这个状态下的机械狗只有微弱的个狗意识，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顺从地将能源核从中间打开，似乎之前已经做过无数次。

　　里面藏了一个相当粗糙、粗糙到像初中生编程作业的程序。

　　虚拟控制面板缓缓浮到许清淮眼前，等待他的操控。

　　许清淮瞥了一眼许有余，后者在做噩梦，并且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口器蠕动着，覆膜下不停渗出眼泪。

　　许清淮有些敷衍地又摸了它两下，开始安心探索这个隐秘系统。

　　……用“系统”来形容这个东西，属实有些夸大其词了。

　　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文件1：作品

　　文件2：运行日记

　　许清淮看着这两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心脏忽然狂跳了两拍。

　　一股非常难以描述的直觉涌上心头，让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动作。

　　他皱起眉，静止了几秒，缓缓吸气，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这是一个最古朴的word文档，从使用的软件来看，毫无疑问来自于两千多年前。

　　里面的第一页写着：

　　【故事开始于4012年冬天，地点在第一星系，以第一星系的首星为核心舞台；

　　主要角色1：李明简（后期化名李洛、鲨鱼、蟒蛇、夏白）

　　主角角色2：小虫（后期化名母神）

　　主要角色3：鱼

　　主要角色4：许清淮

　　主要角色5：机械狗

　　其余配角不在此处做详细陈述

　　第一卷：《起始》

　　鱼死了。】

　　许清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心脏开始猛跳不止，隐隐察觉到自己将面对怎样的真相，下意识将牙齿用力咬在一起，皱眉盯着虚拟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文字。

　　过了好一会，他压抑住心绪，点了下一页。

　　【没错，鱼死了。

　　因为救不回爱人，初代黑暗之主决定去死。

　　但是在去死之前，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做。是的，哪怕是不可名状之物，也需要有条不紊地处理遗物。

　　首先，把的主要权柄分为四份：繁衍（包括轮回、混沌、宇宙分娩、时空）、预知（包括预知、创作）、月亮（包括黑暗、梦境、幻境）、太阳（包括风暴、辐射及力量）。

　　把“繁衍”丢在生活了十几年的碎星街小屋，“预知”丢给和爱人共同饲养的机械小狗，“月亮”投入海洋，“太阳”藏进天空，确保它们完全被分散，且没有被其他人全部吞噬的可能。

　　接着，将剩余的力量全部注入爱人的尸体，确保爱人的粒子哪怕过了几亿年、经过无数磁暴，也依然纹丝不动（在这里加入了一点小私心，将爱人的心脏故意装错了位置。对于悲痛欲绝的不可名状来说，这是合理的，毕竟从未上过人类生物学，装错也情有可原，绝不是等着把爱人复活后再装自己的心脏进去）。

　　做完这两件大事，把们的财产全部捐给了战争慈善机构，用于救助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孩童。

　　最后，去死了。

　　散掉全部权柄和力量，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海洋生物，选择了和爱人一样的死法。

　　选了杀伤力最强的冲锋枪，一枪击爆自己的心脏，跌入海洋，被鱼类们飞快分食，化成了食物链最普通的一部分。

　　宇宙对初代神明的死亡表达了哀悼，在第一星系降雨整整一个月，确认初代没有复活的迹象，才终于停掉了大雨。

　　死掉之后，宇宙规则继续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