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王管家却道:“夫人,这位媒人说她是一家姓赵的人家请来说媒的,她还递了帖子。”
听到姓赵时江若意手上的动作一顿。只见她反应过来后,先将手里的东西放回笸箩里头,顺手拍拍衣裳上沾的细线,然后才道:“帖子呢,拿来我瞧瞧。”
王管家这才将手里烫金的帖子递上。
帖子上不署名,但光看这烫金的样式,江若意便不禁敛了敛神。她先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将帖子打开,不出所料,派人前来说媒的那户人家,正是江若意心里头所想的那一位。
帖子看完后江若意先是将其合上,思忖片刻后,她问道:“媒人现在在何处?”
王管家应道:“小的让人请她先在府里的堂屋里等着,茶饮茶点都伺候上了。”
江若意道:“那便叫她再等会儿,我先去老太太屋里一趟。”
王管家道:“是。”
王管家退下后,江若意便起身叮嘱了个几句,让奶娘和丫鬟好好看着孩子后,这才带着一个丫鬟往田老太太院里走去。
田老太太才用过饭,准备一会儿吃下治偏头疼的药就打算睡下了。见江若意抱着孩子来了,不禁道:“今日怎么这会儿过来了?秉均没带上?”
往常江若意不是早上便是下午过来,一般会错过老太太休息的时间,这会儿前来确实不太像是她的作风。
“秉均让奶娘和丫鬟带着,我看他玩得高兴就没带过来了。”
江若意进了老太太屋,不着急坐下,而是走到她跟前给她递了自个儿才看完不久的求亲帖子。
“母亲,刚有媒人上门来拜访,还给家里递了此帖。”
田老太太看着她递来的此帖,并不着急着伸手接过,而是平静地笑了笑,道:“倒也是给足了咱家面子,正儿八经的派了媒人上来求亲。”
听她话里的意思,像是猜到了上门来求亲的是谁。
江若意不禁道:“母亲猜到了是哪户人家请的媒人?”
田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算了算时间,也该到时候了。”说完这话,老太太终于伸手接过媳妇递来的帖子,打开来看里头的内容。
其实也没甚,就是很正经的求亲帖子,先夸了一通许谨的样貌人品,接着说想与温家结为亲家,然后交代是万氏为六皇子,也就是自己的儿子赵安泽求亲,纳许谨为侍君。
最后落款是万贵妃的闺名。
这是很正式的求亲方式,对万贵妃那头,对温府都称得上体面了。
田老太太看完这求亲帖子,沉默良久后,终是道:“我腿脚不便,就不出去了,意娘你叫人将媒人请到我这屋里来吧。”
江若意这才应道:“好的,母亲。”
许谨进入六皇子府为侍君,这事儿在事发那日起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除非六皇子反悔咬死不认,或是许谨宁愿遁入空门青灯长伴也不肯为妾。
如今媒人送这求亲帖来,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
果然媒人一进来,就对着温府的两位女主人一通道贺,直夸谨哥儿人品样貌属实优秀,这才有机会入六皇子府做侍君,一般人家都还不够格。那可是皇子的侍君,光皇子身份就是一辈子的保障,他进入府里之后此生就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
田老太太等着媒人一通说完后,才慢悠悠道:“辛苦您说了这么些话,先用些茶润润口吧。”
媒人自是笑笑,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
看她喝了茶,田老太太又道:“娘娘那头可是还有什么交代?”
媒人听完便是一笑,她放手中的茶盏放下,道:“倒真是有,娘娘那头一则是想从老太太您家这边得个准话;二则是觉得谨哥儿无父无母的身份确是略有不妥。若是他能有个稳当的靠山,届时进入了六皇子府里才能更名正言顺,外人也不会有这么多闲话。”
田老太太听罢点点头:“老妪晓得了。你且回去同娘娘说,我家里需得先商量一番,过个三四日会给娘娘一个准话。”
媒人一听这话,便起身笑道:“好,那我这便回去给娘娘回话了。”
媒人走后,江若意同田老太太道:“母亲,咱们要不要去问问谨哥儿的意思?”
田老太太却摇了摇头,她叹息一声,道:“事儿发生以来这段时日,我思来想去,叫谨哥儿做六皇子的侍君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那可是六皇子啊,那张媒人有句话是真说对了,光是这皇子身份,即便谨哥儿是去做侍君,这日子也定是不会差到哪儿去,可能都比嫁入普通人家为妻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再者说了,这世间有几人敢跟皇子抢人?即便我们这边拒绝,以后谨哥儿想要嫁人,怕也只能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才有可能了。我不论怎么想,其他的路要么走不通,要么太难走。唉,这路真是走窄了啊。”
江若意等老太太说完后过了一阵,才问道:“母亲,万贵妃那头方才还提了一事。”
田老太太道:“等阿鸿和澜清回来商量吧,届时你与阿鸿收谨哥儿为养子,这事儿也就解决了。”
江若意点点头,道:“母亲,媳妇知道了。”
其实这事儿已经没什么可商量的了,本来田老太太就有意将许谨收养在儿子媳妇名下,家里人早猜到了她的这个打算。温鸿与江若意早早就有了准备,如今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因为知道许家已经没人了,收养这事更重在名义,因此温家不叫许谨改姓,只让他在收养书上签自个儿许谨的名字,再拿去开封府入籍盖章即可。
这事儿办下来正好用了三日,正式让许谨入籍温家之后,温府这头就叫人去六皇子府递了消息,说温家愿与六皇子结亲。
接着又过去七八日,六皇子那头将一箱箱纳妾的聘礼抬进了温府,一数竟然不下于二十箱,温家人虽惊讶于六皇子对这门亲事的重视,但到底收下了这些聘礼。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就是选个好日子,让六皇子府里的人过来将许谨抬过去了。温府这头还会给许谨备上嫁妆,有不少是田老太太早就准备好的,只不过她原先都是按婚嫁的规格去备的,如今一看有好些东西都谕制了,只能重新给换了。普通人家许都没这么计较,但面对重视仪制的皇室,温家便是再小心都不为过,就怕哪日被抓了把柄,转头偌大的一个家说调零就凋零了。
其实说来,纳妾的整个流程除了不是正式的嫁娶,仪式也不特别隆重外,与嫁娶倒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
沈越在听到许谨被温鸿、江若意正式收养于名下,也算是成为温澜清的弟弟后,慢慢有点回过味来。因为他的出现,原小说的剧情虽然有了不少改动,但事情走向还是与原书内容差不多一致,许谨还是成了温澜清的弟弟,并且最后还会成为六皇子的人,只不过由妻成了妾。
不知道是不是原著剧情太过强大,好多事情看着变了,实际上整体还是在那个结构框架之内。
沈越没有叫自己纠结于此事太久,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久了,已经慢慢融入这其中,他现在已经很少去想现实生活里的种种。他如今过得不错,未来也一片光明,身边还有懂他爱他的爱人,他会活好当下,他所做之事问心无愧,也就不会惧怕那已知却仍一片迷茫的未来。
当然实际情况是沈越压根没什么时间去纠结此事,他玻璃工坊推出的玻璃制品一面市,引来的风暴几乎将他整个工坊给掀了。
岳子同在看见玻璃被制作出来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因为玻璃这种东西,比之当下琉璃还要清透光洁且坚硬,几近透明而且没什么杂质,好些人都不敢相信世间还能有此物。全楼都装上玻璃窗的万宝阁每日前来观望的人群能将整条大街的青石板踩烂。
而摆在万宝阁特地辟出来的一个展柜上的玻璃制品,更是叫见到的人不停直呼天物。
就这么着,得到消息往玻璃工坊赶去的人多到沈越不得不叫人将工坊大门给关了,只能暂时闭门谢客。
过不久,沈越才放出消息说玻璃制品有限,目前只会在千机阁及万宝阁出售,想购买之人可去这两个地方,先到先得。如此这般,也才稍稍缓和了往玻璃工坊涌去的人潮。
沈越本也想给千机阁的窗户都换上玻璃,但因为玻璃工坊如今产量有限,加之订单蜂拥而来,他这个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将客户的需求先给解决。
第246章244、人先是人
如今玻璃工坊有梁华光在管,再忙也忙不到沈越头上,他每次去工坊里头也只解决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及思考怎么改进生产设备提高产量,包括接下来要生产什么样的产品等。
许是沈越去得多了,同梁华光接触多了,他已经多少了解了沈越的性子,说话也比较放得开了。有一日傍晚,梁华光送沈越离开工坊时,便忍不住将自个儿的心声说了出来。他道:“东家,你与其他的坤人女子真不一样,你之才学便是我等这些男子也是自愧不如、深感佩服。”
原本走在前头的沈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梁华光,问他道:“何为其他的坤人女子?”
“这……”梁华光一时不解他为何如此问,想了想后,道,“其他的坤人女子,只会些儿女情长,说些家长里短,旁的真是一窍不通。好比我家娘子,我同她说些外头的事儿,总说不到一块儿去。”
沈越笑了一笑,又道:“梁管事被人陷害离开官场后,想必过过一段关在家中郁郁不得志的日子吧?”
梁华光道:“确是如此。”
沈越道:“关在家中每日所对就是那方寸之地那些琐事,梁管事是不是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呢?后宅里头的那些女子与坤人,一辈子所处的就是这么一个方寸之地,每日所对就是锅碗瓢盆,见的就总是这么些人说的也只是这么些事。你还能叫他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不是什么,而是我上过学,看过许许多多的书籍,到过更多的地方,见过更多的人和事。”
“人先是人,其次才分男人女人坤人,只要不是天生蠢笨的,若是他们都与我有同样的经历,我觉得这些人应该不会比我差到哪儿去。”
说完他又看向梁华光,道:“你的妻子想必也同无数守在后宅里头的那些人一般,每日只能操持家务,带带孩子照顾老人,总围着那点地方打转。所见所闻自然远不及见多识广的你,你若想与她有共同话题,带她来你的工作之处,让她看见并参与你的工作,让她走出来。”
梁华光一听,下意识便道:“可工坊这种粗活累活,女子怎能”
他刚说到这就意识到不对了,毕竟站在他面前的便是一个怀孕五个多月,在男人眼里娇弱不堪重负的坤人。
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沈越笑了一笑,他道:“人就是人。你的妻子留在家中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不是因为她胜任这些,而是因为她愿意牺牲自己来万全别人。她能有这样的耐心日复一日重复那些繁琐的家务,想必走出来,也能胜任不少工作。”
沈越没有多说,说完这话他便走了,留下梁华光站在原地陷入了长思。
玻璃工坊因为玻璃制品大受欢迎,导致工坊的炉子一开启就没机会停过,原本的二十多个匠人已经远远不够,梁华光不仅得管理工场的整个运转,眼下还得想着再多招揽些人手。因为不想招揽的人里头有前来打探玻璃制作的奸细,对于此事他肯定得慎之又慎。
忙活到夜深了梁华光才回到家中,他们一家原本有自己的房子,但现在只能住在租来的屋子里,条件比之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梁华光此前遭人陷害,官职被罢免不说,家中财物还被彻底抄没了,房子都没能保住。
所以梁华光一家过了一段很是落拓的日子,等梁华光进了玻璃工坊任职管事,生活才慢慢有了改善。
对于陷害一事梁华光已经不想多说什么,自认倒霉就是,毕竟家里人一个没少,也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只见梁华光走到家门前,先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里头已经上闩进不去,这才开始拍门。
他们一家现在住的是一个已经有不少年头的小院,大门已经开始腐朽,两边的墙壁日渐斑驳,院子走两步就到头了,一家人七口人就挤在三间屋子里。
玻璃工坊给梁华光开的工钱不低,梁华光原是打算让家里先搬去一个更好的房子里住,但他妻子和家里的老父母却想着的再撑上一年半载,多攒点银子,看能不能直接买下房子。不论什么时候,老百姓若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总觉得像没了根似地,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梁华光最后还是听父母和妻子的,反正他们在此地已经住了不少日子,再住一阵也不是不行。
梁华光在门外拍门,没过多久里头便传来声响,很快他妻子的声音自门后传来:“谁呀?”
梁华光大声应道:“我。”
他声音一出,接着门后就传来拉开门闩的动静,随着木门被拉开,一个举着油灯的妇人便出现在了梁华光的视线里。
见到是他,妇人脸上露出笑来,她道:“夫君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梁华光往门里走去,嘴中说道:“工坊里头事多,一忙就忙到了现在。爹娘和三个孩子都睡了?”
妇人在他进来后顺手就将门给合上,并拉上了闩,“是,爹娘和孩子们都睡了。”
梁华光转过身,借着妻子手中举的油灯看了看她的穿着,不禁道:“你这是没打算睡?”
妇人对他一笑:“也不知道夫君什么时候回来,怕你回来时没人开门,我就在屋里边织些东西边等了。”
说完妇人又道:“夫君忙了一日定是累了,回屋先坐着歇会儿。你要不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我在烛台上还给你留了些吃食,若是夫君想吃我去给你取来。”
梁华光道:“不必了,我回来前在工坊用过了,我喝口水就行了。”
玻璃工坊的事儿多是多,忙起来也是真累人,但待遇真是没得说。工坊里头专门设了食堂,一天三顿外加夜宵的备着热菜热饭,一到点进去食堂总能吃上东西。梁华光今日回来得很,怕到家就饿了,便在工坊里头垫了些东西才回来。
妇人于是道:“那我这便去取水来。”
梁华光回屋坐下没多久,妇人便端来一碗水,她先将碗递给梁华光,这才将手里的油灯吹熄了放在桌上。
梁华光喝了半碗水才将碗放下,他看了看陪他足足十二年的妻子,想她刚嫁入梁家时也是风华正茂,如今却是不复青春,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却似四十岁。尤其是他被免去职务家中财物被抄尽,一穷二白的那段时日,妻子更是迅速憔悴苍老。那时他郁郁不得志整日倒在床上诸事不管,是妻子一人撑起了整个家,到处给人打零工,绣花、裁衣、浆洗衣物,还会到酒楼食肆去做些杂活换点工钱。除此之外她还得照顾每次关在屋中的丈夫,年迈的公婆及三个孩子。
那段时日梁华光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有次她熬夜赶工刺绣,实在太困不知怎么就坐着睡了,不曾想叫桌上的灯火点着了头发,若不是火烧到了头皮将她烧疼了,妻子还在熟睡。
这一夜,妻子的头烧没了大半,头皮还被烧伤了,即便如此,但第二日她不过是用布将被烧得没了样子的头发一裹,就抱着赶工出来的刺绣出门交货了。
是他年迈的父亲冲进他睡的屋里,一巴掌将他打醒了。
那时,他的父亲骂他:“梁华光,你算什么男人,连个女人都不如!”
也是这会儿,一直躲在屋里不肯见人的梁华光才知道妻子头发被烧的事情。等妻子回来,他亲手将她裹在脑袋的布扯开,看她原本一头秀发被烧得不成样子,终是红了眼睛。
后来,梁华光终于肯拉下脸出去找活干了,只不过好些地方都不敢用他,他起初也只能干些粗活累活,靠卖体力换取些能够勉强过日子的工钱。
有他与妻子一块使劲,生活才算总有了些许盼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子受伤的头皮留下伤疤长不出头发,只能用长出来的头发将其掩盖,但梁华光始终记得妻子脑袋上有这么一块疤。
再然后,就是数月前,他的一位老友,也正是千机阁的佘管事找上了他,将他带到了温澜清的跟前。
梁华光对妻子更多是愧疚,愧疚没能叫她过上好日子,还因他受到牵累吃尽苦头。但他也和大多数普通男人一般,看待女人与坤人只觉得他们是男人的附庸,菟丝花一般需要依靠男人才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