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忽的意识到什么,心下绷紧,立刻向林笙那辆马车奔去。
一块滚着火星和浓烟的木头迎面砸来,孟寒舟下意识挥挡开的功夫,便瞧见有个人影跳上了林笙那辆马车,一脚踹开了刚摸到缰绳的旋子,继而一声尖锐马鸣猝然刺破夜色。
那人后头,亦有个黑影有样学样,挑了辆位置最偏的车,与伙计缠打了几回拳脚,就夺去了控制,将人扔了下来:“别追了!我们不想伤人!想活命的就别跟上来!”
一声叱吼之后,轱辘辘的轮声碾着地面响起,不过须臾,两架车就疾驰冲向夜色当中。
旋子摔在地上磕了个头破血流,他踉踉跄跄爬起来,急的直骂人:“这、这他娘的不是明抢吗,这不就是山匪吗!哎,孟郎君!”
孟寒舟亦似一道疾影,径直追了上去。
旋子捂着脑袋吃痛片刻,咬咬牙,赶紧招呼上几个好手,挑上火把也一块追。
两条腿毕竟赶不上车轮行得快,且对方似乎十分熟悉这片地方,或者是训练有素,早就规划好了路线,一路直往山里钻最终,车辙痕迹在一片浅河之后消失了踪迹。
孟寒舟屈膝在河边,不死心地查看每一寸泥土和草痕。
但河水将一切痕迹尽数掩埋。
“旋子哥!”身后突然传来惊急的叫声。
旋子踉踉跄跄的,所幸被身旁的其他伙计托住。
他脑门上的血一直往下流,伙计慌里慌张地拿袖口按住,有些不知所措:“孟、孟哥,这这怎么办?”
孟寒舟回头,见大家面色都不太好,有些还是负着伤跟他追出来的,一直忍痛没有吭声。追着马车痕迹跑了这么久,很多人都受不住了,扶着膝盖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亦有人悄悄地在河边掬水冲洗伤口。
“我没事,再找找吧。”旋子捂着脑袋还想站直,但猛烈的追逐让他血流上涌,一时间越发头晕眼花,险些一头栽进河里。
伙计们都看着孟寒舟发红的眼底,不敢说话,谁也没提要回去的事,但显然很多人情况都不太好。
孟寒舟看看夜色漆黑的密山深处,又看看东倒西歪的众人。
药也已经被抢走了,按地图所标,再往前也没有什么落脚地,这些伙计们受的伤,只能等到进了卢阳城才能得到救治。
……还有余下的货物,不止是他的身家,更牵系着很多人的辛劳。是他带商队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所有人的心血白费。
孟寒舟心烦意乱地想了会,忽然起身,拎住了摇摇欲坠的旋子,咬咬牙道:“回营地,先去卢阳。”
“孟郎君……”
“走。”孟寒舟下令。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扎营处,过了好半晌,伙计清点完人数,又检查了货物,终于有后知后觉的人反应过来,在惊骇中意识到:“那马车里不会有……”
林郎中吧?!
大家又大气不敢出一个了,连刚刚苏醒的二郎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呼痛,缩着脖子站在后头。大家一个都没少,少的只有那辆车……以及林笙而已。
财货损失其实不算很大,但没人敢吭声。
大家都知道,比起这些货资来说,丢了一个林郎中,那才是最要命的。只是先前也追过了,实在是追不上,现在再找,茫茫山海,都不知道去哪里找起。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去跟他汇报物资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还是二郎壮着胆子,悬着嗓子凑上前去,把缺了哪些货物的事一一与他说了。
孟寒舟一言不发地坐在头车上,手里捏着那一小罐随身携带的驱虫药膏,脸色阴沉得可怕,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又是良久,二郎实在是受不了了,破罐子破摔道:“大舟,你要不给句话!你要说去找林医郎,我们立马就去,就是把山翻遍了,也”
他还没说完,气冲脑袋,感到一阵眩晕,被打的后颈疼得要命,他捂住想吐的嘴,忍不住抱怨:“天杀的山匪……”
孟寒舟闻声骤然停住了动作,他终于收回神,看了眼他发白的脸色,将小药罐放回怀中:“出发。”
二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会把他找回来。”孟寒舟大阔步去牵了枣红马,直接提步上马,马兜里还斜插着那束花枝,虽然已有些枯败了。
他挪开视线,夹动马肚,“连夜赶路,去卢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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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林笙在一阵眩晕中醒来,鼻息中先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这是什么地方……
他只记得,自己正睡得香,便听见点什么动静,但还没睁开眼睛,忽然就后脑勺一重。
视线朦朦胧胧中,林笙先是看到了身下的一角蓝花布,继而是远处两个陌生而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略显魁梧,一个则瘦小一些。
“太好了,车里有药!很多药材!”那瘦个子欣喜道,听声音似个少年,“这下一定有救了!”
魁梧的那个背着手原地踱了几步,突然回头,一脚踢在少年的屁-股上,气得骂骂咧咧:“说了只拿东西只拿东西,你们怎么还给老子抢了个人回来?!咱们又不是土匪!”
少年有些委屈,他爬上车时,真不知道车里有个人。那人是才叔打晕的,也没跟他说啊。
话音刚落,又有个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语无伦次了半天。
“你怎么也结巴了!”那魁梧的没好气道。
后来者沉默地站到一边,指着外边道:“那辆车里还有一个。”
林笙隐约意识到自己又被人掳走了,但这次是因为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头实在是昏沉作痛,只囫囵听着他们吵了几句,很快又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还有一个?
还有个倒霉蛋也陪他被一块掳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变天前兆(小修)
过了阿姊山, 就离卢阳城不远了,且道路也平坦得多。有了夜里那档意外,大家都不敢久留, 生怕那些匪徒会去而复返, 商队一路快马加鞭, 不过一日光景就抵达了卢阳城附近。
卢阳城因地势的缘故, 易守难攻, 古来还是座军备要地, 大家还没看清那城门牌匾上的字,先望见了周围筑起的一圈高耸城墙, 远远看去,气势恢宏。
商队中大多数伙计一辈子都没出过上岚县, 瞧见这气派, 一时间看呆了。
快至节庆时候,来府城行商度节的人也多。
城外熙熙攘攘,挤满了各色车队行客,路旁很多担郎小摊, 就地吆喝着卖些小物茶水,甚至还有架了油锅, 炸酥丸藕饼的。这场面, 比上岚的很多街市都热闹。
大家都看花了眼, 瞬间忘了一路疲惫和伤痛,不住新鲜地环顾打量起四周。
再往前走了一段,终于能瞧见正城门了,然而与近郊的热闹相比, 此时城门前大老远就设起了数层栅栏。
一帮守兵真枪真刀,板着面孔, 毫无节庆喜色,一边查路照,一边用手里的枪杆随意翻检着过路百姓物资行囊,盘问他们从何处来。
大家忙收了心,老老实实地跟上前面的人流,排队受检。
二郎地找出了行商路照,拿在手里备着,却忍不住纳闷道:“这还没到城门,怎么就开始设卡了?”
旋子靠在车里养伤,他也没来过府城,实在是好奇,忍不住从窗口探出脑袋来张望。
伙计们整理了一下车上的货资,瞎猜说:“许是快要到大节了,人来人往的所以查得紧点儿吧?”
孟寒舟下了马,看了一眼侧兜内那支已经完全蔫败,但依然没舍得扔掉的花枝,眉间烦躁愈发明显。
一路行来,他只言未发,伙计们没凑近他,都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冷意。
负责车马队伍的这边实在是温吞,那帮守兵就连人家的木桶、箱子都要翻开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搜查要犯。倒是行人那队因为行囊简单,查得还快些。
孟寒舟等得不耐,紧了紧眉,取出一部分银两交给二郎:“我先行进城。”
二郎和旋子都欲言又止,脸上全是担忧。
孟寒舟扭头就要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解释道:“我要去打听些事情,人太多不方便。”
“你们进城后找个宽敞点的客栈,让大家住下,然后找个郎中,把你们身上的伤治了。其他人,想出去逛逛可以,但是这里人生地不熟,别乱跑,别与人起争执。”孟寒舟耐着性子道,“这些钱当够用了,你与旋子商量着安排,别露财,但也别亏待了兄弟们,安排好车马货物后,就带着大家吃点好的。”
二郎愣愣地眨眨眼睛,意外地看着他。
孟寒舟蹙眉:“还有不明白的?”
二郎忙摇摇头头:“不是,只是觉得,这话不像你,倒好像是林医郎会说的。”他小心把银两掖进怀里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医郎他……”二郎看了看他。
孟寒舟沉默片刻:“我会去找他。”
二郎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说什么,不过在他转身时忽然瞥见他袖口洇出一抹红,忙伸手拽住,翻开看了看,赫然发现他小臂上一道伤痕。
不由惊道:“大舟,你这怎么受了伤也不吱声?是不是替我们挡碎石时弄伤了?”
孟寒舟漠然道:“无碍。”
“不行,还是擦点药吧。”
二郎拽着他,想去拿药给他涂,结果一回身才突然想起来,所有的药材和瓶瓶罐罐都在林医郎那辆车上,现在都一并失踪了。
许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孟寒舟面色更沉,抽回手道:“待我办完了事,自去找你们。”
“好吧。”二郎嗫嗫,“那你有要帮忙的,记得叫我们。”
孟寒舟简单应了声,便将枣红马也交给他照看,自己只身去了。
二郎望着他的背影融进了人流之中,不禁心想,孟寒舟还嘱咐着他们别与人冲突,他这样子看上去,俨然是要去找人麻烦的。
唉,那些人也不知道把林医郎拐去了哪里。
可惜他们初来乍到,对卢阳周遭不比上岚熟悉,身上只有一份粗糙标识道路的舆图,除此之外,几乎对周围的山况一无所知。真要是撒开了去搜山,怕是林医郎还没搜到,他们自己人先得走丢好几个。
孟寒舟这一路虽没再说什么,但那脸上的恼火几乎肉眼可见,连话也少了,冷淡得像变了一个人。连二郎都有点不敢与他说话。
又或许,这才是孟寒舟本来的样子。
想到这,二郎又叹了口气。
当下要紧事,还是照顾好大伙儿,别再添多余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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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没带行囊,守兵查了孟寒舟的路照后,在他脸上打量了几许,就将他放了过去。
这时一个略佝偻着背的小老头儿,带着顶竹编帽,背着个篓子,凑到了孟寒舟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郎君,瞧你满身贵气,你要皮子不要?”
“不要。”
老头儿看他不为所动,忙将身上篓子取下来,打开盖子给他瞧:“是现杀的狐皮,干净得很!天要凉了,可以用来做围脖、做帽子!”
竹篓盖子一开,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孟寒舟下意识瞥了一眼,竹篓里面团缩着的确是张杂毛狐皮,棕灰色的毛洗了很多遍,显得十分黯淡。
这是张没有鞣制过的生皮,搁到这个份上,已经传出腐烂气味,恐怕是白瞎了,不会有人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