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分你们的退热药呢?”才叔道,“这么快就吃完了?”
“那哪里够啊!你才给了我们四粒。我爹、我娘、我两个弟弟、我小儿,都病得重……”那人嘴唇干涸爆皮,双-腿也哆哆嗦嗦的,想是也才从病床上爬起来,“你再行行好吧,再给两粒一粒,一粒就行!”
那几个小药瓶里本就没有百十粒,一家一家地分过去,根本剩不下,哪里还有多余的给他。
他还在苦求,林笙已绕过二人,径直朝人来处走去:“别哭了,带我去。我是郎中。”
那人一怔,似过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踉跄着追上去:“前边,前边!就那个窗户上堵了红布的那个屋子!”
林笙一进去,见屋中景象,眉头又狠狠地紧了起来。
房梁底下悬了盏灯,乌压压的一团蚊虫飞蛾围着灯火盘绕,嗡嗡地直叫。
林笙立刻退了出来,取出缝制的口罩让孟寒舟带上。即便是这样,他还不放心,竟还掏出件特制的罩衣来,让孟寒舟穿。
这罩衣从头裹到脚,仅后背开了条缝钻人进去。配套的还有一双白手套,也用细绳紧紧地将袖口扎紧。
孟寒舟被林笙一顿往里塞,一时有些抗拒:“非要穿这个不可?这穿得跟鬼一样。”
“不穿就别想和我走在一块。”林笙拎着罩衣,故意瞪了他一眼,“穿不穿?”
孟寒舟做了番心理建设,只好认命钻进去,被林笙将后背的衣缝也系得死紧。
不过好在,林笙自己也穿上了一件差不多的,只是头脸和手露在了外面,方便诊病把脉,不过都涂上了厚厚一层驱蚊药。
这才点了火把,把成团飞绕在身边的虫蛾烧了大半,小心进去。
屋里情况糟糕,一对老夫妻躺在床上,一个寒栗鼓颔、口吐涎沫,一个高热不已、神识昏沉,两个十来岁的双生子脸色萎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有个小娃娃没人管顾,胡乱地在地上爬,不清不楚地抓起地上爬行过的蚂蚁往嘴里嚼。
桌上碗里装着一块野菜面饼,一碗看不清底色的汤水,饼子硬得都能砸核桃了。
最离奇的是,明明山上已经缺医少粮到要四处哀求,一块野菜饼都舍不得全部吃完,屋内一个角落里,竟然还用上好的白饭供奉着一尊红木神像。
那病弱的男子跟才叔说了几句话,慢几步跟上来,才匆慌将爬到林笙脚边的小娃娃抱走。
林笙看了病重的二老,已是疫邪入里,内迫心窍之证,此时挎包里没有随身携带合适的成药,只能也暂时给了醒神开窍的药丸压-在舌下吊着。
吊了药丸,二老虽谈不上好,至少谈不上会更坏。
林笙只得先将他们症状都记下,便转头看向瑟缩在角落里的两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走过去道:“过来,我给你们也看一下,好去下一家。”
两人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大哥,又互相看了一眼,才慢慢蹭出来,坐到林笙面前。
“你俩什么情况?”
两人一人一句地道:“昨、昨天打了摆子,今天好了……”“头疼,肚子难受。”“想吐……”“嘴渴,骨头疼……”
林笙点点头,也是间日疟,十来岁年纪正当,免疫力还强点,所以看起来比那他们爹娘要强一些。看了看舌象,便让他们手伸出来,把脉。
两人一人一只把手搁在桌子上,林笙撩开袖口,愣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是刀口划伤吧。”孟寒舟凑上来看,见双生子手腕间密密麻麻好几条伤痕,看着还很新鲜,应该是才伤了愈合不久。
他还要离近了辨认是什么刀,林笙就脸色微变,将他拽远了:“孟寒舟,忘了我说了什么?”
孟寒舟晃了两下,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林笙说过,这疫病是由血液传染,忙老实地站在一边,不惹他动怒。
双生子性情内怯,不太敢开口说话,林笙只得把他们那个已近而立的大哥给叫了过来,指着他俩手腕上的伤问是怎么回事,语气不太好。
那大哥不解这郎中缘何生气,理所当然地道:“长生观的道长说过,八字属阳的人的血,能延年益寿,至亲之人的尤其好。父母病重,我这两个弟弟都是阳日生人,为父母尽尽孝不是应该的?”
林笙:……
尽孝就要割弟弟们的手腕放血吗?
从这家出来,林笙实在是看不过,把才叔叫到身前:“山上究竟还有多少家是这样的情况?”
才叔一怔:“您指什么?”
林笙深吸一口气:“喝香灰,吞蜘蛛,放血。有饭不吃,却拿去供奉神像……”
“这……”才叔也答不上来,面露窘色,半晌解释道,“卢阳就是这样,各家有各家的供奉,这个,我们也管不得啊。缺米粮这事,我们也劝过他们先紧着人吃,可不少人觉得这是疫神降怒,宁愿饿死家里小儿,也要拿米粮供神。”
其实一开始刚来到黄兰寨时,还没有这么多人病倒,有些人并没有发病,只是家人亲人来了,他们不得不来。那时候,大家的确都以谢家为中心,聚在一起都听谢家老大的,多少肯听谢家几句劝。
谢家就自愿担起这担子,领着大伙儿向那群官兵闹要说法。
后来眼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药粮也逐渐不够,大家虽然面上不说,其实心里早就乱了,私下难免对谢家人不满,更有甚者,认为谢家人是不是私藏了药粮没有分给他们。
就连谢家人内部也多了龃龉,本来平日就少不了摩擦,现在命悬当头,更是加剧了矛盾,兄弟彼此相互防备、妯娌之间针锋相对,都是常有的事。
有的几户病得格外重,有的户死了人,其他人忌讳,怕染上晦气,也会不自觉地孤立他们。
还有的人自家病死了人,却瞧见谢家一直没死过人,怀疑谢家有猫腻,怨恨谢家老大霸占着郎中不给其他人瞧病的。
慢慢的,人心就散了,大家各自为营。
但又不敢真的跟谢家撕破了脸,大家还有求于谢二能带点药材回来毕竟那后山岩道险峻,没有谢家这几个年轻力壮的爬上爬下,其他人根本下不去。
才叔神色疲惫:“我们哪有郎中,那就是个认得几种草药的送菜老农,连风寒都不晓得怎么治,现在他自己半条腿都要进棺材了。不知怎么传来传去,就成了我们霸占着郎中了。”
总而言之,山上不仅病情乱的很,连人情也乌七八糟乱成一团。
才叔提醒他们要小心一些,有些人病得急了,行事难免莽撞过激些。
孟寒舟听得是眉头一紧,抱起双臂嗤道:“一群蠢货,活命没本事,折腾自己人倒是厉害。有本事就把官兵杀了,冲到官衙去抢药材。”
林笙赶紧捅了他一肘子,这要是放孟大少爷头上,他无法无天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可要是搁一般百姓,那就是教唆人家造反。
好在旁人都没怎么听见他这惊世骇俗之语。
“算了。”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林笙对才叔道,“后面的人家我自己会去,你不要再跟我们了,先下去把药材米粮搬运上来。找个病轻力壮能动弹的,帮我们认个门就行。”
才叔点点头,速速去叫了个身强力壮今日没犯病的帮工来为林笙引路,自己则爬下山脚去背运药囊。
林笙也没来得及歇,连夜挨家挨户敲开门窗,把所有在病的人的都粗看了一遍。一来是大致理一理当下的基本情况,二来也是告知所有人,勿要再吃奇怪的偏方。
孟寒舟便负责跟在旁边,把一些情况特殊的、病情危重的,都记在随身带的小簿子上面。
山上终于来了郎中。
但众人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悦和欢欣。
相反的,更多人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麻木,一瞬间的惊喜闪过后,留下的只有一地枯败死灰。
看至村尾的一家低梁小屋时,为他们引路的帮工拽了拽他,忌讳道:“林郎中,那间房就不去了吧?那里头住了个疯婆娘!自死了男人以后,天天疯言疯语,又哭又笑的,人得很!大家都不会往那里去的。”
“既然屋中点了灯,便是有活人。有活人,就要去。”林笙绕开他,径直过去。
那帮工不愿去,逗留在外边远远地看着。
林笙推门进去,见屋中残灯稀疏,席地坐着个眼神空洞的年轻小妇人,膝头襁褓里抱着个婴孩。她不知这样坐了多久,直至林笙走近拨弄襁褓,才发现她怀里的婴孩脸色青灰,早已死去多时了。
他侧眸与孟寒舟对视了一眼,孟寒舟得了眼神,谨慎地上前去,试着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表明来意。
过了许久,女子才似从冰冻中苏解过来一般,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她抱紧了怀里的襁褓不丢,看向林笙。
这是林笙上山来见到的第一个死人,也是收到的第一声疑问。
“大疫……真的能治好吗?”妇人拢着孩子冰凉的尸体,凄笑了一声。
他们被困在黄兰寨中太久了,从一开始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力气折腾胡闹,到慢慢的明白自己是得了疟疫。
谁不知,这病无药可救,要么运气好了能多苦捱几年,要么直接等死。当年,就是连天子,都也没捱过那年冬天,他们这些平民百姓,难道能比天子命还好?
她丈夫病死了,一死,就被官兵早早拉去烧成了灰。
这里死了人都是要被拉走烧埋的,连个尸骨也不可能留下。如今她的孩子也病死了,她在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不知继续熬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笑了一下后又开始哭,有气无力地喃喃,“不如早早挖个坑,认命罢了。”
“不能认命。我之前也失去了亲人,但又能怎样,我现在又有了新的亲人、新的好友和至交。树挪死,人挪活。”林笙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将那硬去的襁褓慢慢地抽出来,温声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下山去,再看到新的风景,有新的际遇。”
“所以现在,把药吃了。”林笙将退热药放她手里,“吃了药,明天我会再来看你。我来做你新的第一个朋友。”
“明天?”女子掌心托着粒药,思绪似乎烧得不太清明,眼睛眨了眨。
“嗯,明天。一定会来。”
林笙看着她把药吃了。
-
忙完这茬,月虽未落下,但也已经稍过西枝了,林笙走在荒败的村路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抬头看了眼天际,眼皮有些长了。
查看了一遍,大部分病人情况堪忧,后面看来还有的忙,林笙仰头望着夜空,一时有些走神。
孟寒舟看他隐隐有往后倾的趋势,忙伸开胳膊拦腰揽了一下:“已经走了一圈了,你几乎一夜没合眼,先回去睡吧。药材还没搬上来,你干等着也没用。”
林笙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待了会,才吐了口气:“那去找屋子吧!”
黄兰寨起伏不平,房屋错落,而且杂草丛生。
林笙寻了个门前地势相对平坦,方便晒药铺药、房梁结实、周围没有水汪泥潭的半高处做他们接下来这段时日的“新居”。
屋里虽然破旧,但胜在方正,没什么虫鼠,打扫起来容易。而且床板桌子勉强没有瘸腿,再从门外搬几个石墩儿进来,就当做凳子了。
将早就缝好的蚊帐支在床上,周围再撒上驱蚊的药粉,才算勉强收拾完。只是被褥铺盖都还没送上来,硬板床上目前只简单铺了一层布面。
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当初初到文花乡时,那破屋子比这也强不到哪里去。
林笙实在是太困了,既来之则安之,钻进蚊帐里倒头就睡。
只不过才歇了没多久,外头东方天色就露了白。
山上清冷,衣物单薄,床单底下透着硬木板的凉意,林笙本能地蜷缩起来。
孟寒舟蹑手蹑脚地下床,用昨日那脱下来的罩衣把漏风漏光的窗挡上,才重新钻回来,脱了自己的衫子盖在林笙身上。
林笙半醒了一阵,朦胧中还记挂着自己那些药材:“什么时辰了,药材……”
“天还没亮。药材也还没搬完。”孟寒舟将他眼睛蒙上,俯首在他额头上蹭了蹭,“还能再睡会,再多睡会儿吧。搬完了我叫你。”
前额至鼻尖被一抹干燥温热的触感划过,林笙睫毛微微翕动一瞬,便又落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孟寒舟虽不懂治疫,但心里一直忐忑,只是当着林笙的面时没有表露。
此时四面幽静,他更加睡不着了,便干脆盘腿坐在旁边,打开替林笙记录病情的簿子,昨夜黑灯瞎火的,走的又急,好几处他都记得杂乱无章的,这会儿趁着给梳理梳理。
过了会,他突然感到膝盖被人碰了碰,拿开簿子往下一看,是林笙靠过来了。
“孟寒舟。”林笙抿了抿嘴,吸了口冷气,声音微闷,“冷。”
孟寒舟想了想,把簿子放在了一旁,重新躺下,抖开内襟,将林笙自肩背全部裹进来:“这样呢,还冷吗。”
林笙紧贴着他的身体,将手穿过衣内环到他腰后,这样觉得的确暖和了一些,才轻声“嗯”了一下。
孟寒舟胸口起伏,忍了忍腰后难以忽视的触感,任他这样密密贴着,很快便心不在焉起来。他把林笙往怀里掖了掖,紧紧抱着……那些不详、不好的念头就渐渐被埋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