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没心没肺的当属那长工,他看起来也不见得多关心那位桑家少爷。在林笙家里吃饱喝足后,驴也喂饱了,还换了一身伙计们给他的干净衣裳,骑着小毛驴儿地跟在他们马车旁,一整个儿精神百倍。
路上交谈得知,这长工姓麻,人家都唤他个麻二。
去绥县路途漫长,翻了山路,还跨了一条水。照林笙的理解,算是从江南去了江北。过了水后,丘陵渐少,道路一下子平坦起来。车队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途中走了半个多月,除了逐渐剐脸的冷风,就没什么乐子了。
众人闲着没事就与这麻二闲聊,麻二本身也健谈,是个自来熟,没个三五句的,就把家里那点事儿都跟倒豆子似的倒出来了。
林笙透过车窗看看麻二,打听道:“你先前说,家里人个把月没吃饱饭了。你们桑家老爷做的什么营生,不管你们饭吃吗?”
麻二了一声:“俺也不知道他做什么营生,俺一家三口就是在乡下帮他家里看田地、养羊养鸡,顺便干点粗活。他一家子住在城里,每个月给俺点工钱。”
他说这桑家是父子二人,原本就是个种地的,老爹种田养鸡,砸锅卖铁供个儿子念书。可惜这位少爷不爱读书,喜好玩乐,钱花了不少,愣是老大一把年纪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本来,这桑家老爹死了心,前年时候打点了个酒楼账房,想送这个儿子去当账房学徒,结果不知怎的,这两人进了趟城以后,突然就发了横财。
这下子田也不种了,鸡也不养了,书也爱读不读了。父子两个直接搬进了城里,买了院子,做起了阔老爷。但又舍不得乡下的田,所以才雇了麻二一家。
后来这桑家父子进了城,就学人家员外也当起了老爷少爷。桑家老爷不种地了,闲着没事就是遛鸟斗蛐蛐逛大街;桑家少爷更是玩得花,天天是四处游荡,不把手头的钱花完是不着家的。
好些传言都是麻二去看田的时候,听周围乡亲邻居说的。至于桑家父子怎么发的财,那就不知道了,有说是山里砍柴刨出了珠宝,有说是城里捡了金子的,还有说是他们拜了邪神。
麻二脑子拙,人家嘀嘀咕咕的他也琢磨不过来,他管桑家哪发的财,只要每个月按时给他发工钱就行。
魏也趴在后面车窗口听,都觉得这桑家古古怪怪的,也忍不住道:“你倒是知足常乐。”
麻二嘿嘿一笑,还觉得人家在夸赞他。
只不过,赚点工钱养家这点期盼,最近也变得艰难了。自绥县缺粮,粮价上涨,桑家父子越来越抠门,原本说好的工钱总是拖着不给,要么就不给足数。
同样的价钱,如今在绥县只能买到不足原本二成的米,还都是混着碎石的陈年老米,这让麻二一家苦不堪言。
听他说起粮价的事来,林笙与孟寒舟相互看了一眼,孟寒舟顺势当做惊讶的样子问道:“绥县缺粮?我听闻绥县素有山北粮仓之称,今年为何会缺粮?”
山南种稻,山北种麦,绥县田地平坦,十分适合耕种,向来算得上是富饶之地。孟寒舟虽对绥县不是特别了解,但以前读书时,也常常听得博士们讲起丰收之喜。
麻二啐了一声:“按理今年是该丰收的,但现在别说是绥县,整个州府都遭了殃!”
林笙趴在车窗上追问:“这怎么说?”
麻二感慨道:“这事都得从去年说了……”
去年州雨水太多,种下去的麦田好些都烂了根,最后收成不好,麦种质量也差。农户们怕麦不出芽,留种的时候就多留了点,今年全给种了。
结果没想到,这批没报多大希望的麦种竟然出奇的争气,加上今年州天气忽冷忽热,适宜麦子结穗,于是麦田长得是又密又结实,穗粒也格外饱-满。
要是不出意外,这批麦子收成,比往年要多一倍不止。
“这不都是好事吗?”林笙纳闷,“怎么反而缺粮了呢?”
“原本是啊!”麻二捶胸顿足,“这眼见着熟了,老天却不肯下雨了,一整个月滴雨没落。不下雨,这就得浇水啊。”
林笙不太懂种地,但听着是这么回事。
“结果你说说这,就坏在这浇水上了!”麻二道,“谁能想,这才浇了水,转头就挂了一场前所未见的大风!这地里泥都是软的,大风从地里卷过去,麦子挤在一块全部倒了,大片大片的根被折断,更倒霉的都连根拔起。”
那时距离秋收还有十几天,虽然早了点,麦子还有些青黄不接,但如果最后实在是没法子,紧急抢收也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也不至于让大家颗粒无收。
林笙问:“那最后怎么,为何没有收?”
麻二一顿,前后看看,扯着驴子往车窗边靠了靠,才要张口。
这时,一只雀鸟扑棱棱从前方飞了过来,一头扎进了窗口,落在了江雀手上。小鸟啾啾叫唤了一会儿,江雀对孟寒舟道:“前面有人,不过零零散散的,不是很多。”
孟寒舟提起警惕,命车队停下。
现在日近黄昏,天色渐暗,如今他们已经接近绥县地界,方瑕就是在往绥县的路上被打劫的,不论前面的是什么人,还是让江雀给席驰传去消息,叫飞霜营人稍微靠近一些,以防万一。
“我们在此稍等一会,待席驰过来再往前走。”孟寒舟道。
江雀点点头,冲着小鸟学了几声啾鸣,将小鸟放出窗外,让它去找远远跟在后面的席驰。
四周一切平静,只有肃杀的风拍打车壁,二郎坐在前面赶车,不知怎么望着两面的密林,也没来由的觉得阴寒起来。他搓了搓胳膊,扭头钻进车帘,想要杯热水:“林医郎,冷飕飕的,给我口热茶喝。”
车里有只巴掌大的小铜炉,能勉强温点暖茶,放在车内一角。
林笙正要伸手去拿,突然孟寒舟脸色一变,一把将林笙拽了回来,因为仓促之间没个轻重,林笙被重重地甩在车壁上,撞得一懵。
孟寒舟又眼疾手快,一手捉了旁边的江雀摁在脚边,一脚把二郎踢了进来。
几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支箭“嗖”的一声,从一侧窗口迸进来,擦着林笙的鼻尖射了过去!一头扎进了地板上!
箭尾铮铮的,尤在车内回响。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三角军
林笙被这一箭吓了一跳, 贴住车壁,丝毫不敢动。
孟寒舟立刻将原本开着的车窗阖起,随即拔起那落进车内的箭看了一眼竹制的箭杆, 头上绑着一块不规则的铁尖, 打磨粗糙, 有斑驳污渍, 是土箭。
他将箭扔到一旁, 低声道:“你们趴着躲好, 别出声,也别出来。”
孟寒舟抽-出置于座下的短刀, 刚要出去,林笙面带担忧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小声说:“你小心一点!别逞强。”
“嗯。”孟寒舟朝林笙点了点头, 也将一把匕首放进林笙手里,“要是有万一,别管别的,先保护好自己。”然后他便折身跳下了马车。
他一露头, 立即就又有箭矢自密林中飞射而来。
但好在射箭的人准头不行,加之土箭制作简陋, 远不如制式箭的速度, 孟寒舟稍一侧身, 便叫几支箭都落了空。
倒是没让孟寒舟费功夫问是何人放冷箭,因为紧接着就有乌泱泱的脚步声,从林中和山坡上奔下来。
伴着壮胆的呼号,毫无章法地往下跑, 争先恐后地与生扑没什么两样。
不过须臾,就涌出几十号人来, 将他们的车马团团围住。但还不止于此,远远的能瞥见林子深处还飘忽着更多人影。
这些人脖子上均系着一条三角巾子,除了为首的几个体格魁梧一点、穿戴着结实的短打,拿着砍刀亦或者斧子。余下的衣着都五花八门的,面黄肌瘦,手里俱是些锄头扒犁,甚者举着只棍儿就来了。
这些人许是见他们车马整齐,只有两个赶车的伙计,身边没有武人和镖师,一双双眼睛似像是饿狼见了肉似的,骨碌碌地打量着,恨不得立即扑上来开抢。
不过气势倒是做的足,那为首的横着刀叫嚷道:“此路是我开!小白脸!识相的把钱财吃穿都留下来!”
他喊完,还回头了一眼,余下的人众才似回过神来一般,纷纷张口七嘴八舌地跟着喊。声音倒是响,但实在参差不齐。
“……”孟寒舟起初还挺严阵以待,见了他们这般架势,反而有些好笑。
车内二郎和江雀偷偷地扒着窗缝往外看,稀奇道:“这是什么,这就是土匪吗?看起来不是很能打的样子啊。”
林笙将他俩一手一个揪回来,远离窗口:“你俩看什么热闹!小心被射了脑袋。”
虽然这么教训了他俩,林笙自己也忍不住从窗缝里往外看了看。这些人瞧着没章法,但毕竟人多,俗话还说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若真要一窝蜂涌上来,孟寒舟一个人未必招架得住。
孟寒舟也不傻,与这些人蛮干得不偿失。不如先花点小钱稳住他们,若是他们就此让路也就罢了,若不然,再让席驰的人出面,收拾这群乌合之众不在话下。
“我给你们钱,你们别动我的家人。”孟寒舟暂时不欲与他们起冲突。
那领头的当中有个尖嘴猴腮的,正围着马车打量。恰好一阵风拂动了车帘,他恍惚一眼瞧见车内有个美人,虽然天色昏暗没看清楚,只得个朦胧影子,但却叫人眼睛一亮,他当即痴道:“大哥,车上有漂亮美人!”
首匪正将刀别到腰上,闻言也走了过来:“当真?哪儿呢我看看!”
那猴脸男人刻意去掀车帘,伸手就要去拽他方才所见的一身月白的小美人。他误将林笙当成了女子,没皮没脸地要让美人“陪他玩玩儿”,意图钻进车里轻薄林笙。
二郎不是吃素的,他将胆小瘦弱的江雀往车厢深处推了推,就撸起袖子来。林笙也悄悄握住了手中的匕首,两人正要反抗之时,突然的
寒芒一现。
“啊啊啊啊!”一串歇斯底里的惨叫自这男人口中嚎出,他脸上原本的狞笑也变作惊恐。
与此同时,一泼赤色喷洒在了车帘上,离得近的二郎脸上也被溅上了几滴热液。
林笙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即一只手压住了卷起的车帘,将车外的画面与他隔绝开。他只看到帘子上的那一抹赤红。
紧接着孟寒舟的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哭嚎声,从沾了血色的车帘外传来:“脏死了,别看。”
林笙抬起一半的手,又听话地慢慢收了回来。
那尖脸猴腮的男人捂着被豁了口的胳膊,满地打滚,流出来的血淌了一地。他痛叫连连,许是这一刀来的太突然,也过于利落,这么一瞬间其他人都僵愣住了,一片寂静。
孟寒舟伫在车前,抬脚将这满身血污的猴脸男人踢远一点,压低了眉眼,冷脸道:“我说了,别碰我的家人。”
他一甩刀锋:“再有下一个不长眼的,断的就不是手是脖子。”
“刁大!”片刻,余下匪人才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冲着孟寒舟怒叫,“你他娘的!你敢动我的人!给我上!今天抢了这车,钱财粮食人人有份,晚上都能和美人入洞房!”
马上就有人受了鼓舞,挥着砍柴斧冲将上去。
余下破衣褴衫的也都跟着往上扑。
这下便是想不起冲突都难。
孟寒舟踹开两个,又挥刀格开一个,顷刻便卷进乱斗之中。他打架的同时还有功夫叮嘱车内,让大家闭好门窗,照顾好自己。
二郎也有一把子力气,跟着一脚踹开了想爬上来的一名贼人,立刻爬出来捡起对方脱手的砍刀,啊啊乱叫着挥舞一气。
林笙只听得喊砍喊杀声,就算知道孟寒舟习过武,但心也禁不住得往上提。毕竟刀剑无眼,难能万无一失,稍有不慎,这些人一人一下也能把孟寒舟撕成碎片。
正当他担心时,忽而一簇马蹄声响起,不仅林笙等人听见了,连打红了眼的匪人们也听见了。
江雀喜道:“应该是席驰大哥来了吧!”
匪人那边见单是孟寒舟一个就能以一敌十,要是他们后头来了援手会更加麻烦,当即冲身边人叫道:“点子扎手!再多叫点兄弟下来帮忙!”
得了命令的那人往后撤了几步,刚转身要去传消息……
“簌”的一声。
一支利箭嗖鸣而来,自孟寒舟身侧破空而去,于混乱群打之中百步穿杨,一个猛子精准地穿进了那人的后背心。
他嘴边的口哨声都没来得及吹出来,就空睁大了瞳孔俯面倒下去,摔在血泊中。
孟寒舟看向穿过他心口的箭簇,却一狐疑。
这不对。
这箭是笔直的精铁红羽箭,是正经大梁精锐的配备,是军中制式箭羽,不是席驰的箭矢。
不过没等孟寒舟狐疑太久,远远地便听人高声喝道:“西北军先锋行路开道,尔等想活命者速速散去!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就地格杀!”
众人纷纷一顿,面面相觑。
孟寒舟亦回头望去,西北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