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海摇摇头,他一个退了那么多年的南疆副尉,哪里能攀扯上这么大的官儿。不过早听说,他家与五皇子是由先帝定下的娃娃亲。水陆总务,兵虽然不多,但权大啊,也行吧,也不失为
孟寒舟啐出一口茶沫,淡淡道:“和他么,也没什么关系。”
“……”胡大海咬住了后槽牙。
“哎?”孟寒舟突然坐起来,一阵一阵的,“嘉善公主你肯定知道!就是嫁给北府大将军的那个,那个好啊,手里握着十万兵马。”
胡大海当然知道,公主有一个同母妃的亲弟弟,排行老六。
但六皇子才六岁,六岁的娃仔懂个屁!
他艰难地崩溃了:“我知道,肯定也和他没有关系!”
孟寒舟笑了笑,就没再继续往下吹水了。
大梁天子膝下拢共就这么几个儿子,活的都叫这厮给列举完了,还都他娘的没关系。那到底和谁有关系?!难不成孟寒舟不叫他为活的打工,要为那些病殁夭折的鬼皇子
等等,不对,还有一个。
也是活的,活的还很窝囊,甚至还是个病秧子。
胡大海感觉头更疼了,比看见第八座空粮仓还头疼。
天色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渐渐由暗转淡,院外熬了一宿的药汤清苦味,乘着凌晨的风卷进内室。
孟寒舟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都以药香开幕,一想到院外有林笙,什么反贼暴民,什么风云图谋,都觉得无足轻重了。
他往窗外一瞧,天光已经蒙蒙发灰,也不知道这一夜林笙被他连累得怎么样。早点把这里结束了,他想回去和林笙煮碗热汤吃,要是再加点碎菜心就好了。
林笙……没怎么样。
那些流石所伤并不重,只是些皮外伤,林笙早就处理完了,只是见那边内室里一盏豆灯摇摇晃晃,晃晃摇摇,久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气孟寒舟的自作主张,还担心孟寒舟,最后干脆在避风处找了个凳儿,靠在柱子上睡了。
室内,胡大海消化了小半时辰,壶里茶渣都烧干了,仍是一脸的崩溃相:“我就想回家种个地。你这条路,赌的有点太大了。”
这已经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赌得太大”,孟寒舟一听就忍不住发笑。
赌棍的儿子,不就是天生爱赌么。
孟寒舟早就坦然接受自己并不光明磊落的天性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没拿你打乐子,刚才那些没关系的人,是真的与你没什么关系。”孟寒舟难得没再与他绕圈子了,甚至语气深处还多了几分同情,“要么,和我们干一票大的,要么……”
死一票大的。
那几个显赫的皇子,都各有各的势,都犯不上沾一身腥与暴民之流携手进退。更不提,那蛀空山北七城的幕后黑手,说不定也在其中,正暗戳戳攒了一本烂账,作壁上观地准备全扣他头上。
他这几万弟兄的命再不值钱,死也要死的有说法,不能白白成了各边势力用以向上讨赏的玩具。
胡大海脸上的菜色都能刮下来炒一桌素宴了。
孟寒舟心里清楚着呢,他脸色越难看,心里越动摇,这会儿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已经准备拱手就降了。
胡大海正满脑子云山雾罩,突然从外头跑进来个传话的,一边跑一边拽着快要掉下来的三角巾,到了门前喘着气用巾子擦了把脸,才慢半拍似的叫道:“大将军!不好了!那个……县令老爷,在牢里死了!”
胡大海起身喝问:“怎么又死了!”
传话的一比划:“抽了裤腰带,在牢房门上把自己勒死了。”
那县令自己一个人关在一间牢房里,这帮子三角巾人不懂什么尽忠职守,入夜都睡得七七八八,被那轰隆一声巨响惊醒以后,才晃里晃荡地查看一圈。
先时还以为这老家伙是背着门在睡觉,走近了才发现已经没气儿了。
一个“又”字,暴露了胡大海手段之疏漏,此前关押的那些当地官员,也是死的死、没得没。外边都说这三角巾暴戾,遇钱抢钱,见官杀官。由此可见,里头有多少都是这样不明不白死了的,账却算在了胡大海头上。
“就死了?真没意思。”孟寒舟压着舌尖啧了一声,他伸个懒腰,“胡大将军去处理这晦气东西吧,我饿了,带林笙去吃个早饭。”
好似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县令原本胡大海是养着准备向朝廷换东西的,还能做个人证。现在冷不丁死了,绥县空仓这笔烂账又成了无头案,胡大海更没地方说理去了。
“等会。”
胡大海将他叫住。
“你话说的好听,嘴一张一合就要让我们弟兄给你卖命。”他倏忽清醒,那颗少读书的棒槌脑袋竟还能从孟寒舟的花言巧语里抓出一根没剪碎的线头来,“你说的话,能代表这块令背后的人吗?”
“不信算了。”孟寒舟转身就要走。
什么狗脾气,胡大海一把摁住他的袖口,磨牙吮齿地认了,最后再问一句:“小疯子,我什么都没见着,你光给我开张方,药从哪里来?”
孟寒舟微微扬眉:“不是近在脚边吗?”
强兵之器,凝兵之名,统兵之师,现在都已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哪儿啊,胡大海木头似的低头看了看,脚边只有一地的石板灰。
作者有话说:
第一波奖开完啦,开始手动发第二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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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好~~
第185章 断尾求生
天光已大亮, 县衙牢房里却依旧死气沉沉,四下里净是哀嚎和叹息。
原本颇具风光的各房官吏,因三角军来的实在是过于突然, 根本来不及跑路, 都被一把子抓了个干干净净。有的甚至酒盅还握在手里, 醉得五迷三道地就从宴席上逮来了, 如今都灰头土脸地押在牢房里。
这些人哪吃过这种苦, 先时还咒骂反贼, 现下里才被关了大半月,就被磨没了脾气, 只剩长吁短叹。
更不说,三不五时的就有反贼进来抓一两个人出去, 让交代藏银藏粮之处, 否则就严刑拷打,吓得剩下这批人日日胆战心惊。早就有人受不住这煎熬了,渐渐的有流言在各牢房间传开,甚有说要不干脆降了的。
尤其自昨夜那阵震天响的“轰隆”声后, 多少人以为是朝廷援兵来了,各个儿支着八丈长的脖子等消息。结果一夜过去, 没等得朝廷的援救, 反而等得三角巾人从牢狱深处拖出了县首自尽而亡的尸体。
众人惴惴不安, 惶恐至极。
同牢房的一个主簿心里忐忑,看角落里的年轻县丞多日来半声不吭,瞧着异常冷静。
县令都死了,县丞就成了这里最大的官儿。以前大家都不怎么瞧得上他, 这会儿又都想把他当做主心骨。主簿轻手轻脚的地蹭到林纾身旁,哆哆嗦嗦地问:“林大人, 您看……”
林纾眼皮沉重,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主簿这才发现他面色白的吓人,抬手摸了一下,立马吓道:“林大人,您这怎的这么烫!您这、这烧起来了啊!”
这也不知道是烧了多久了,他张嘴就想叫人。
林纾略皱了皱眉,抬手把他给按下了,“别叫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把话说完,“只是风寒,撑得下去。你把那群匪徒招来,有什么好处?”
主簿只好把声音咽回去,可还是忧心得直拍大腿:“您可不能有事,您得拿个主意啊……”
林纾皱起眉,自嘲地心想:事到如今,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还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期盼那个姓孟的能信守诺言,手上当真有能与三角巾周旋的办法。否则……
突然,一阵喧哗从牢狱入口处传来。
连日阴沉的牢房里罕见地投入一束灿烈的白光。
一伙人脚下踩着清晨的露水涌了进来,将一股新风卷进了充斥着腐潮味道的狱中。众人亦涌动起来,以为又是三角巾的人来抓人提审了,便仓惶地挤做一堆,做闷头鹌鹑状。
为首的提一把大刀,环视一周,终于从怂人堆里瞧见了格格不入的林纾,便一座山似的往门口一站,朝他一指,勒令道:“开门。”
那关心县丞的主簿见状,犹豫了片刻,也赶忙爬回去随着大溜儿挤成了一团。临走还不往可怜地朝他拱拱手,求他见谅,实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终于轮到我了吗……
林纾笑了下,还想自己起来,可委实是烧的有点恍惚,晃了晃,还是被对方给轻易扛在了身上。
那人扛他轻巧地似扛个布袋,一步三咣当,林纾是本着去受严刑拷打的心,不料没挨上鞭子板子,却被直接扛出了牢狱。他被倒扛着五脏六腑都要晃荡出来,也不知要带哪里去。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监牢里受大刑。
他视死如归地咬着嘴唇,在险些就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被扔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了……
呃,林纾手下一摸摔在了一床软褥上。
温暖的炉火烧在脚边,阵阵驱散着这段时日他这把文人骨里冻透的风寒。
不多时,耳边有人急急唤了一声“林大人!”
林纾正迷茫,转头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忙咽下喉中的恶心感,沙哑着嗓子问:“小笙?你怎么也被抓了?”
林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赶紧从送来的药箱里取出退热的药来,用温水兑了化开,递到他面前:“林大人,你先把药喝了吧。”
林纾哪里肯喝,挣扎着要起来:“那姓孟的兔崽子怎么答应我的?!他人呢!”
一只手掌扶到他肩头,将他按下,旋即一只可恶的脑袋就探过来,嬉皮笑脸地朝他打招呼:“大舅哥,在这呢。”
林纾瞪着他看,还没想好怎么骂他,突然视野不远处,又出现了桑子羊的身形。
桑子羊也没好到哪去,脸颊都凹下去三分。
这个阵仗……林纾环顾小室四周,在孟寒舟的身侧,看到了那个引发民乱的罪魁祸首胡大海。两人在室中正座上,一左一右地看着壶热茶。
他终于回过神来,顿时一口血涌上心头,怒极而起,指着孟寒舟鼻子就骂:“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什么?你向我允诺的办法,就是伙同暴民一起造反?!你、你”
这口血还没吐出来,忽的一串焦急万状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冲进来便喊道:“不好了!”
胡大海每天都要听人喊“不好了”,要么是谁与谁抢了物资分不均匀打起来了,要么是巡哨的时候谁谁偷懒被抓了正着闹到跟前,要么是有人不满被安排守帐想去搜粮队而告状……总之没一件正经事,喊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
眼下关乎未来的大事尚且悬而未决,他烦躁喝问:“又怎么了?”
来人却不是小兵,而是裹着一身风尘从城门卷来的王石,他脸色青白,看得出这一路是连滚带爬,手里还攥着一块几乎被血浸透的粗布,颤颤巍巍地递给胡大海。
粗布上画了一堆斗大的、错谬连篇的狗爬字,看也看不清。胡大海翻来覆去地辨认着:“什么狗爬,早说让他们多识几个大字,画成这样谁认得清……”
王石急死了,捺不住道:“是襄德送来的、襄德那边……”
胡大海:“结巴什么,襄德怎么了?”
王石气的语无伦次:“襄德的那群王八羔子!在后头煽动,说我们前头军了好处不分给弟兄们,我们前面吃肉抢金,却留他们在后头啃糙米。说、说”
胡大海光听这前半句就觉不好,他气急败坏地催问:“到底说什么!”
王石一口气道:“说你做得大将军,他们也做得大将军。以后就和我们分道扬镳,他们自己分兵单干!那送信的偷偷跑来给我们报信儿,半道儿被人截杀了好几次,刚跑到咱城门底下,刚说完就血崩死了。还说襄德后头的地方听了这些煽动的话,也跟着全都乱套了,打得打、杀得杀,抢的什么都没剩,就要朝我们这边来了!”
胡大海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咒骂道:“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