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复杂的,沉的,简云之来不及看清,那道身影已经随着浓烟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繁华落尽。
朱红院门,画栋雕梁,古松白鹤,层层院落一切,都消散了。
*
他站在一条河里。
河水是血色的,混浊而浓稠,脚踝以下浸在其中,温热,腥气扑鼻。
河面上漂浮着腐肉,碎骨,白森森的残骸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无声无息。
一轮血月悬在头顶,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深红。
简云之慢慢抬起头。
腹中的红线正是指着此处,线的那端是白骨堆砌的高台上,距离遥远而气场又迫近。
高台之上坐着一人,撑臂倚在白骨做的王座上,眉骨高耸,狐眼狭长半沉着,薄唇紧抿,如寒剑倚立杀场,不怒自威。
其着一身黑色锦袍,通身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像是这片血色河山本就是他的领地,而他只是在这里片刻休憩。
那身体,一半清晰,一半被黑气侵蚀。
黑气沿着他的颈侧蔓延,钻进皮肤下的血管,将每一条血管都涨得饱胀,隐隐透过皮肤渗出来,像是墨水注进了玉里,触目惊心,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残忍的美。
他的手背上,血管一根一根隆起,膨胀,黑气在其中流动,缓慢而有力,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生长,将他从内部慢慢占据。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看着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似是被闯入者惊动,血地之主沉静眼睫抬起,没有温度的眸子落下。
强大的气势压得简云之腿发软,只觉得又陷入血河几尺。
简云之嘴唇嗫喏,只着里衣的身体忍不住抖,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地,这里是地狱……还是那邪祟的生地……
血地之主开口了,声音很冷,像是从某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传来:“为何不愿待在那繁美宫殿,一定要来这肮脏之地。”
不是疑问,是质问。
简云之站在原地,胸口却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在破土而出,生出无畏之感。
什么繁美宫殿,不过是镜花水月,糊弄他的幻境罢了。
他素来不喜欢假的东西。
但为了不激怒那上位者,他垂手而立,身姿单薄,声色戚戚道:“我现在身怀孽胎,又干净到哪里去呢。”
血地之主似是没料到这个答案,他手指轻挥,简云之只觉小腹一阵阵痛,跌落在血河中。
肉块凭空消失,他的小腹迅速消下,恢复光滑细腻的初态。
简云之惊讶抬眼望去,只见那男人手中正捏着一团血肉,神情平静道:“这不是孽胎,是我的心脏。”
简云之听不懂话了,眼睛迷茫地眨着。
男人又说:“现在气息奄奄,想必是没用了。”说罢掌心未拢,微弱跳动的肉块化作灰烟。
简云之鼻子一酸,只觉得重要的东西一并消散。
“你体质特殊,本该为我温养心脏,却图存异心将其毁了。”血地之主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似是天道法则,不掺杂一丝情感。
“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简云之被一阵威压所迫,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努力撑着胳膊,不自觉望向对方。
黑气仍在蔓延吞噬着血地之主的身体,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他看见那轻描淡写搭在白骨上的手,青筋怒起。
那白骨之上的影子,孤寂,遥远……
一定很痛吧。
“我不知道……是心脏。”
“我以为……是邪祟留下的孽胎。”
他的声音飘渺细微,晶莹泪珠滴落血河之中,激起阵阵涟漪。
血地之主沉默了片刻,那道冰冷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即被压了回去。
“可是怕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简云之摇了摇头,他抬手抖落睫毛的泪花,这突如其来的安慰,让他心中越来越热,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过此人的。
因为越是望着那身影,他越是想要靠近。
简直如飞蛾扑火,想要靠近那灼热的火源,哪怕粉身碎骨。
这是神明的指引。
于是,他踏出一步,血水在脚边漾开,腐肉随之漂远。
再一步。
再一步。
河水越来越深,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撑着,河底的白骨硌着脚心,他不在意,只是往前走,眼睛一直看着对岸那道身影。
走到河中心,脚下忽然凝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生出来,将他定住,动弹不得。
血地之主站了起来,黑气飘起,遮住头顶的血月,气势凌人。
白骨在脚下寸寸碎裂,他从高台走下来,走到血河边缘,俯视着被定在河中央的人,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冷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过是一介凡夫,竟妄想渡河接近神地。”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沉默了一瞬,随即,黑气从他周身猛地涌出,河面掀起浪涌,一道无形的力道猛地掐上简云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没有用的信徒,便去死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轻得像是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在喉咙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冷漠吐出。
简云之瞬时被掐得喘不过气,眼前越来越模糊,但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大脑的疼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记忆重叠,轰然打开疯狂地涌入大脑。
眼前景象突变,他似乎置身在旅馆中,视线朦胧中看见一张脸,漫不经心的笑着,手臂却在他的脖颈中慢慢收紧。
霎那间,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破旧的客车,颠簸的山路,一道身影从车门走进来,衣着繁复,气压强势,那双狐眼低垂,漫不经心地撞进他的眼睛他记得那种感觉,脊背发凉,心跳失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吉他包里消失。
他怕过他。
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在山路上算计每一条逃跑的路线。
然后是恨。
他记得那些被欺骗的瞬间,那些被看穿却无处遁形的狼狈,那些被他一次次轻描淡写拆解掉所有防线的时刻他恨过他,恨得咬牙,恨得想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从记忆里抠掉,恨自己怎么偏偏遇见这样一个人。
然后,是别的东西。
是他的气味,洗衣粉混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冷冽,贴得太近时透进鼻腔,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是某个雨中,手指与手指交叠的瞬间,他被牵着奔跑,脸颊绯红,却没有松手。
是初吻,仓促的,慌乱的,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然后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抖,那个藏在所有强硬与压迫之下的、细小的颤抖,让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不停地离去,而他不停地寻找。
简云之笑了,在濒死之际,他释然地笑了。
终于,他找到了……
*
一瞬间,所有压迫的气力消散,他被摔落在地。
血地之主无言,盯着他的眼睛却充满不解与疑惑,他抬起双手,似是不懂自己为何无法下手。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泪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看着对岸那道已不成人形的身影,看着那些黑气在他皮肤下翻涌,看着他用尽全力维持着的那点清醒。
这一次,换他靠近。
他迈出第一步。
黑色的丝线从对方周身涌出,朝他蔓延,似是警告他的动作。
他迈出第二步。
那些丝线触上他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却没有收紧。
他迈出第三步。
丝线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像是忍不住,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将他从指尖到肩头都绕满了,却没有一分的阻拦之意。
血地之主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分身,却没有收回。
简云之低头看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色丝线,手指轻触,感觉到它们细微的颤动,是愉悦是兴奋。
他轻轻笑了,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走得极艰难,小腿越陷越深。
简云之抬起手,覆上胸前一道丝线:“能帮我去你主人那里吗?”
那股力道微微一松,转而将他紧紧包围,生出牵引之力。
简云之就势往前,踏过血水,踏过白骨,一步一步,顶着那道不断涌出的黑气,走到白骨之下,仰起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简云之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被黑气侵蚀的痕迹,能看见那双狐眼里压着的、翻涌的、被死死压制住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所有情绪。
他觉得,也许一切没那么糟糕。
他踮起脚,亲上那双冰冷的嘴唇。
冷的,像是一具雕像,像是冬天的河面,静然冷肃。
简云之声音有些哑:“好想你。”
“好想你。”
他不住依恋所念之人的气息,眼泪不住滑落,想要再靠近、再靠近,直到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