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讲这个做什么?”阿莱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身体却诚实地走到店主那里,刷信用点买弹药卡。他稍微研究了一下小黄鸭的赢取规则和所需点数,然后重新戴上了游戏头盔。
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哨兵来玩这种小游戏,还是有些降维打击。十五分钟后,阿莱尔摘下头盔的时候,身边已经围绕了一群小孩子,两眼冒光地盯着他,其中有人类也有鱼人,激动地夸赞着他:“哥哥你好厉害啊。”“啵啵啵OOo咕噜!”
他忍不住勾唇掠过一丝笑意。阿莱尔承认,在打够兑换小黄鸭所需的点数之后,后半程那些飞身倒挂三连点射之类的操作,确实有故意炫技的成分在里面。他也是秀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不明白他在鱼人市集玩个射击小游戏嚣张个什么劲,于是匆匆结束了战局。
可当他摘下头盔,兴致冲冲地环视一圈,却没有看到闻礼身影的时候,阿莱尔嘴角的笑意瞬间褪去,沉下了脸。
他闭眼,微微抬头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脸色更差,非常不爽地拿着卡里的点数向店主兑换了一大袋各色小黄鸭,转身来到隔壁店铺,果不其然看到闻礼站在抓娃娃的机子前面,玩得不亦乐乎,旁边的小推车里娃娃快堆成小山。
“文桦。”阿莱尔面色阴沉地站到他身边,控诉道,“是你让我帮你赢一堆丑鸭子,你居然不等我打完游戏就走了?”
“你打完了?这么快?”闻礼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阿莱尔手里提着的一大袋小黄鸭上,“好厉害啊你。”
阿莱尔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白眼珠移向闻礼身边的小推车,伸手捡起其中一只紫黑色的丑章鱼,“你也挺厉害的,抓这么多……”
忽然,丑章鱼舞动八根软乎乎的触须,一把抱住了阿莱尔的手腕,还发出‘桀桀桀’的恐怖笑声,吓得阿莱尔瞬间噤了声,如临大敌。
闻礼笑着帮阿莱尔把这只整蛊玩具章鱼剥了下来,戴在自己手腕上,又低头数了数小推车里的玩偶数量,“好像够了。 ”
“够什么?”
“够拿去换个大的。”
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阿莱尔终于忍不住笑了:“文桦,刚刚我还说你把我当小孩,其实你内心才是个小孩吧?又是小黄鸭,又是布偶的,你不会晚上还要抱着它们睡觉吧?”
闻礼没理会他的调侃,推着小车走到店主面前。很快,店主收回了闻礼抓到的所有小娃娃,转身从背后堆满了玩偶的柜台上抓下来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北极熊,交给了闻礼。
在那一瞬间,阿莱尔陡然意识到什么,怔愣在原地。事情也正如他预料的那般,闻礼接过那只做工精致可爱的小白熊,笑眯眯地揉了揉小熊短短一截又软绵绵的尾巴,走到他的面前,将玩偶递了过来:“送给你的。”
“我……”阿莱尔下意识就要拒绝。
不喜欢,不需要,哪有二十七岁的男性哨兵会想要一只没什么用的小熊玩偶?他可以给出无数拒绝的理由。
但闻礼强硬地把小北极熊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又取走他手上的袋子,笑着说:“礼尚往来。”
阿莱尔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只仅有两只巴掌大的小白熊,某一瞬间有些烦躁不安,甚至开始焦虑,但很快就强行压下这抹不合时宜的情绪,努力变得平静镇定。阿莱尔闭了闭眼睛,手掌不受控制地用力捏紧这只小熊,嗓音沙哑:“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闻礼自然是不会说实话,这是将近二十年前他想要送给阿莱尔,却阴差阳错未曾送出手的礼物,虽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就当他自私,执拗地想要谋求一份心安,闻礼看到这只北极熊玩偶的瞬间,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将它亲手送给阿莱尔的冲动。
“这不是你的精神体么?”闻礼佯装随意地回答,“觉得很可爱,就换来送给你了。”
“不是说不把我当小孩看?”
“大人就不能喜欢这些了?”闻礼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小黄鸭,重重一捏,小黄鸭瞬间变形,发出嘎嘎的鸭叫声,再缓缓恢复原样。
阿莱尔依旧冷着脸,攥着小熊的手缓缓垂下,而他抬起双眼,迎上闻礼的目光,“我不喜欢。”
“真不喜欢?”
阿莱尔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喜欢。”
“……”闻礼嘴角的笑容缓缓敛去,沉默几秒,伸手去接那只快要被阿莱尔捏扁的玩偶,“好吧,那我……”
“文桦,”阿莱尔倏然出声打断了他。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小湖边,周遭人声、喧嚣,都随着流水变得朦胧模糊。阿莱尔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又格外清晰。
“我有一个哥哥。”
“哥哥很忙,经常不在家,但他对我很好,每次回来大部分时间都会陪我。有一次,他和我视频聊天,说特意从很远的地方给我带了只小熊玩偶。我看到了那只熊,和你给我的这只很像,非常可爱。”
闻礼心底有些诧异,他当然听出来阿莱尔口中的这个哥哥指的是他,但这却是阿莱尔第一次用‘哥哥’这个称呼来指代他。
阿莱尔的视线没有落在聆听者的身上,而是安静地平视前方的湖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平静地诉说这段过往。
“我很期待,但其实我期待的并不是什么玩偶,而是哥哥又要回来了,还给我带了礼物。我的家庭情况很复杂,父母不在身边,当时家里除了照顾我的保姆之外,只有哥哥还记得巨大的庄园里,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在。”
“但等哥哥回来的那天,却说他忘记带那只小熊了,然后,”阿莱尔停顿了一下,垂下双眸,“然后他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去陪别人参加晚宴了。”
从阿莱尔的视角听起这个故事,他原来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形象吗?闻礼注视着阿莱尔的侧脸,暗想当年的他还是少了一点耐心。
那毕竟是个天空能被一只手就盖住的小孩,不能用成年人的尺度去衡量一个孩子的喜怒哀乐。
闻礼想委婉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两句,却听阿莱尔继续缓缓陈述着:“哥哥隔天凌晨就离开了,他真的很忙,可是就在第二天上午,我在另一个人手里看到了那只小熊,就是哥哥抛下我去陪的那个人,他是家族为哥哥安排的未婚夫,我很惊讶,但我不敢上前去问,就傻傻地站在那里盯着那只玩偶看。”
这些后续都是闻礼所不知道的事情,他心脏倏然急促地跳动了两下,侧着身子沉默地注视着阿莱尔的侧脸。集市灯光璀璨,纤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那个人注意到我的视线,居然主动地走了过来,抱着那只北极熊玩偶,跟我说:‘你在看这个吗?这个是哥哥带回来的,好像是本来要给你的,但是我喜欢,他就把它给我了。’”
“我真的很笨,从小到大都很笨,他这么说我还是听不懂,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本来给我的东西,你说喜欢就给你了?那个人就得意地解释:‘你不知道吧?哥哥和我订婚了,未来我们是要结婚的,他和我才是最亲近的人,自然会先满足我的喜好。昨晚他会临时回家一趟,也是因为我让他回来陪我玩的哦’。”
闻礼他不可能听不出阿莱尔口中‘那个人’就是他的前未婚夫,小奥布文,当时阿莱尔年仅十二岁,小奥布文也才十四岁,都是小孩的年纪,却会用这般恶劣的谎言去伤害他年幼的亲人。
“之前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在塔里唯一的朋友,是家族里一个讨厌我的人故意派来接触我的?”
“就是他干的?”闻礼大脑空白了一瞬,不可置信,“他怎么敢的?”
“我为什么只有这一个朋友,也是他带头孤立我的。”阿莱尔微微笑了一下,“为什么敢……大概是因为同为Wanric氏族的小辈,他有一对强势的父母,有S级哨兵未婚夫撑腰,而我什么也没有,还是一名C级哨兵。”
“北部帝国首都中央塔,当时整个年级只有我一名C级哨兵。其实都不用他额外示意什么,看不起想要教训我的人,本来就挺多的。”
说着,阿莱尔又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北极熊玩偶:“我讨厌那个人,也讨厌一切和他相关的人和事。我得知哥哥和他确实有婚约,每次回家都会先去和他一起吃饭,到他房间陪他一起玩之后,对他的话信以为真,以为哥哥也是他的人,对我好只是因为我自作多情一直缠着他,所以顾及面子表现出来的善意。”
“我厌恶哥哥的虚伪,疏远了他,即使后来哥哥又送了其他礼物给我,想要补偿我,我也只觉得讨厌。”
“过了很多年,那人又一次来找我麻烦,挑衅我,谈及哥哥名字的时候,某一瞬间,我突然就想通了。”
“他为什么欺负我?因为他在嫉妒我。那只北极熊玩偶是他偷走的,他口中的一切都是谎言。他喜欢哥哥喜欢得要命,想要霸占哥哥的一切,但哥哥却一直不怎么喜欢他,甚至还想过退婚。他嫉妒我受宠,所以才做下这一切,而我竟然也如他所愿,和哥哥六年间不曾有任何联系。”
“我后来有想过和哥哥道歉,修复关系,但已经来不及了。”阿莱尔举起手中的小熊,遗憾地笑了笑,“就像我现在再看到北极熊玩偶,内心也不再有当年的期待和惊喜一样,错过的,就永远地错过了,即使再来一只一模一样的,也永远不会是当初那一只雪白的北极熊玩偶了。”
“所以,”他转身看向闻礼,“谢谢你的礼物,但我真的不喜欢它。”
“……”
当夜,独栋别墅内。
南极叼着一只小巧可爱的北极熊毛绒玩偶,兴奋地从大厅跑到花园,又一路蹿到二楼撞开所有的门,再咚咚咚跑下来钻进鱼人噜噜的房间,得到一堆气泡式的尖叫,接着反身跑回来,凑到闻礼的腿边不停地磨蹭,摇着短短的尾巴,将玩偶扒拉到身前,盯着看了一会,幸福地开始满地打滚。
闻礼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果茶,抬头看向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低头浏览光屏的男人:“真的不喜欢哦?”
阿莱尔:“……”
第50章
这个没出息的精神体,阿莱尔简直恨得牙痒,喝令它放下北极熊玩偶回精神图景里去,南极竟然还难得对主人的命令起了反抗的念头,宁死不屈,叼着小熊玩偶在别墅四处激动地跑酷,直到累着了才搂着玩偶,在主人房间地毯上心满意足地睡去。
在房间里逃避了一会现实,阿莱尔又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将小熊玩偶从南极怀里扯出来,用毛巾擦拭上面沾满口水的毛发,抚平咬痕,又将它规规整整地摆在自己枕头上。
盯着看了一会,他倏然起身打开房门,从二楼围栏俯身往下望,看到闻礼还坐在一楼客厅里。于是佯装口渴下了楼,端着半杯清水浅啜几口,不一会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闻礼身边。
标记后依赖真是个很糟糕的生理现象,他暗自心想。
虎鲸雨打萍一觉睡醒,疑惑地看着水面的一长排小黄鸭,好奇地用吻去顶/弄,再拿尾巴去拨动水面,玩得不亦乐乎。
噜噜收到了小鱼泡泡机和一盒五颜六色的海盐味糖果。
三个红毛也都有各自的礼物,方西是水母贝壳灯和海螺风铃,方南是一套潮汐符文祈福挂绳,据说是受到过海神祝福的,方北则是一套极为抽象的针织帽,分为黑色章鱼款、白色翻车鱼款、蓝色鲨鱼款和绿色水草款。
就连远在数万公里外的方东,闻礼都给他准备了礼物潮汐节专属音乐芯片,里面包括潮汐海浪声,鱼人合唱献礼,甚至还包括鸣音贝烤熟爆炸的声音,都被收录在内。
伊莱亚斯温特微笑着坐在一边,看方北一个帽子一个帽子地往头上戴,听着众人嬉笑的声音,思绪飘远,想到闻礼和林野也喜欢到处买这种稀奇古怪的纪念品,每次还强行拉着他一起玩抽象,他却总是抹不下脸,嫌弃地骂他们俩是智障……
“温特老师。”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温特抬起头,看到文桦站在他面前。
这名向导这些天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躲着他,温特暂时想不清楚原因,只能归咎于是阿莱尔的占有欲太强,不允许和他绑定的向导接触别的哨兵,而文桦又心悦阿莱尔,自然为表心意和他避嫌。
如今文桦忽然主动靠近他,温特还有几分受宠若惊。
“怎么了?”他微笑着问。
“这个送给你。”闻礼递出了一份礼盒。
所有人都有礼物,老同学自然也不能落下。
温特确有几分惊喜,道谢后接过,讶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盒护手霜套装,总共五款不同香气,都和海洋有关,充满了7号星球潮汐节特色。
他唇角的笑容忽地停滞,抬起眼看向文桦:“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伊莱亚斯这个精致男孩对用在脸上的护肤品十分讲究,在塔期间,据说摆在他柜子里的那一排水乳精华,都是由家族内部医疗美容机构,针对每个人肤质量身定制的高级货,外面那些售价‘仅几万’的‘随随便便’的品牌他都不敢涂,就怕过敏烂脸。
关键送别的礼物他又不感兴趣,于是闻礼和林野就养成了习惯,每逢伊莱生日就给他送个护手霜、浴刷或者脚膜之类的,林野还曾放下过豪言壮语,声称伊莱胆敢瞧不起他送的脚膜,说什么用了会烂脚之类的屁话,他就把伊莱的嘴打烂。
伊莱也确实说了同样的话,并确实和林野激情互殴了一顿,且当晚还捂着嘴角裂开的伤口真用上了这对脚膜。
顺带闻礼也蹭上了一副同款脚膜,美美精致了一把,敷完上床,被窝都是玫瑰味的。
所以给温特送养护相关的礼物,对闻礼来说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从来没想过还要回答为什么。听到温特的问题,他疑惑地迎上对方的视线:“怎么了,不喜欢吗?”
遍观众人收到的礼物,都有相应的特殊性,就连他的精神体猞猁收到的都是小鱼型猫薄荷毛绒咬咬棒,文桦明显是参考了每个人的喜好,精心挑选了相对应的礼物,而不是随手在景点买了八个冰箱贴一人一个。
所以……为什么他收到的是护手霜?
“没有不喜欢,”温特笑容越发温柔和善,“就是我一个快四十岁的哨兵,还从来没用过护手霜这类的东西,觉得挺稀奇的。”
你没用过护手霜?你每天晚上搁浴室里给自己涂得香气扑鼻,就差趴床上撅着腚敷屁股膜了,你说你从没用过类似的东西?
原本闻礼还以为温特在开玩笑,但当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阿莱尔,发现对方也是一副不太理解的表情时,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
人是会变的。
十年过去了,阿莱尔都在不断提醒不要再将他看作小孩子,闻礼却还总是下意识地用十年前的眼光看待这些故人。
“主要我也不清楚老师的喜好。”闻礼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也朝温特笑起来,“上次和你握手的时候,感觉老师手指很干燥,所以看到护手霜就买了。”
温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粗糙起皮,两处甲床翻裂,正在重新生长。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笑容也淡了几分:“是吗?……谢谢。”
他抽出一支,细细地涂抹在手背上,夸赞了香味,没一会便告累回了房间。
但温特的精神体猞猁却留在闻礼身边,认真嗅闻辨认他身上的气味,还用眉骨两侧的气味腺磨蹭闻礼的小腿,要留下它的标记。
“……”
闻礼忍耐着一脚把这只乱蹭的臭猫踢到门外去的冲动,心想他就不该心软把温特从神游里唤醒,害得他现在束手束脚,一点也不自由。
温特现在明显在怀疑他的身份,他该怎么解释?如果应付不过去,要不要实话实说?
无论如何,闻礼还是更倾向于先回到中央星系-枢王星-北部帝国,在不受他人影响的情况下,先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现如今的具体情况,再选择是否将真实身份透露给曾经的挚友,寻求帮助。
自从阿莱尔透露那枚战斗辅助单元的存在后,他就笃定十年前的自己一定知道什么,并且留下了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