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找的旅店。”闻礼说,“据说隔音很好。”
阿莱尔三两口吃完晚餐,期间,几个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他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抬起头:“你给我打了抑制剂?”
“陈静提供的。”闻礼对他笑了笑,“说是投名状。”
“谢谢。”阿莱尔言简意赅地冲陈静道了谢,待陈静摆摆手表示不客气之后,又面无表情地说,“但陈小姐,就算你帮了我们,我也不会接受你的加入,你尽早找下家吧。”
陈静:“……”
说完,阿莱尔又看向闻礼,“我目前状态感觉还可以,走,立刻回去。”
“不急。”闻礼打断了他,“明天再回去。”
阿莱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林野随时都会找上门来,我们必须连夜离开这颗星球,明天走就来不及了。”
“你的精神域已经碎了,靠我的向导素和抑制剂勉强粘连着。”闻礼说,“不解决这个问题,到时候就是林野在后面追,你在前面精神狂乱一通乱杀,温特被你俩前后夹击,配合默契一波带走。”
“……不会的。”
“不会什么?”闻礼抬起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阿莱尔的眼睛,“精神域不会碎?还是说,你本就打算借着从林野手里白嫖到的这枚应急项圈,主动诱发一次精神狂乱?”
精神狂乱会强烈刺激腺体,迫使身体进行代偿性应急修复,耗竭体内能量,强行缝合精神域裂隙,以维护精神域状态。
短时间内,哨兵的精神状态反而会因为极端透支带来的修复变得平稳。
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只要将应急项圈调到最高档位,一旦精神狂乱就把你电到昏迷,这样既不会伤人,精神域也会因这种极端刺激得到修复。”
“阿莱尔,”闻礼十分无奈,“你靠这种方式,硬扛过多少次?这些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阿莱尔像是要被这双蓝紫色的眼瞳灼伤一般,仓惶地移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
“……不是,没有,不会碎,”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才组织出一句有条理的话,“我的精神域,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情况。”
“阿莱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闻礼抬起食指,指甲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动作很轻缓,每一下却都像是敲在阿莱尔心尖上,震得他胸口闷疼。
“我要给你做精神梳理。”
“不要。”阿莱尔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不要精神梳理,我”
话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倏然瞥到房间里还站着第三个人,阿莱尔瞬间有种最难堪的隐私被窥探的冒犯感:“陈小姐,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陈静,你先去休息吧。”闻礼打断了他的怒火,语气平静而温和,“我们明天才走,会叫上你的。”
陈静又不是傻子,看不懂此刻房间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她站起身,“不准骗我啊。”
抛下这句话之后她倒也实诚,还真的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一时之间,阿莱尔也拿不准闻礼究竟是真的同他犯难,还是在和他配合着演戏把陈静哄走。他总觉得陈静的投诚来得不对劲,相信闻礼也明白这一点。
他试探着快步跃到窗边,俯身向下扫了眼,又转头望向闻礼,却发现对方竟然还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
阿莱尔心脏重重地往下沉。
“……文桦?”
“阿莱尔,”闻礼也不似全然的气定神闲,他微微启开唇又抿直,在斟酌措辞,“你拒绝精神梳理,如果是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曾经是C级哨兵,经过违法手术改造,强行拔升成为A级……”
阿莱尔眼皮抽搐了两下,扯出一个脆弱得像薄纸一样的假笑:“你,你在说什么?”
闻礼没有被他打断,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这件事由我一个比C级还不如的人造向导挑明,会不会更容易让你接受一些。”
“……”阿莱尔闭了闭眼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确实曾经是C级哨兵,但是十六岁的时候二次觉醒……”
第57章 (修)
“平头和我说了。”
阿莱尔右手猛地攥紧,手背筋脉凸起,相信如果他手中握着的如果是平头的脑袋,那么现在一定变成了爆炸头。
“而且我也测过了我的等级,”闻礼一点点地摆出证据,“我是A级向导,如果你也是A级哨兵,就不会对我的向导素出现成瘾症。你的等级回落了,所以才会去找平头,想要二次手术。”
这次阿莱尔沉默了许久,房间里一片死寂,就在闻礼以为他会坦诚的时候,却听他轻笑了一声,偏执而强硬地开口:“我就是A级,你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白塔教育,对向导素成瘾症只是一知半解,它不仅仅发生在跨等级的向导和哨兵之间,还有契合度极高的向导和哨兵也会出现,我们只是适配性高而已。”
“那我让我为你做精神梳理。”闻礼抓重点的能力向来一流,“既然我们适配性这么高,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
赶在阿莱尔开口之前,他又堵住那个一撕就破的谎言:“别扯什么为未婚夫守节,闻礼的未婚夫是小奥布文。”
“……你为什么一定要进我的精神图景?”怒意与警惕占据阿莱尔的眼瞳,他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是听不懂拒绝吗?分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腺体是人造的,精神力时有时无,使用方式稀奇古怪,你自顾不暇,为什么非要摆出这么一副拯救者的姿态,执着于我的精神域?”
一声声疑问中,恶意与怀疑逐渐充斥大脑,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过往糟糕的经历让阿莱尔忍不住将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要转移话题阿莱尔。”
“我没有转移话题!”阿莱尔猛地拔高了声音,浑身气息都变得暴戾起来,呼吸急促,面部表情甚至都有些狰狞:“你到底是谁?”
“我和你说过,我失忆了,”闻礼刻意压低声音,阿莱尔越激动他就需要越冷静,不然就会变成两头互相扯嗓子咆哮的狮子,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助益,“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不,”阿莱尔一双白瞳充血,染成了狰狞的赤色,“你明明清楚你是谁,而且还刻意掩藏了真容,你一直在骗我。”
闻礼微微怔了下:“你知道?”
阿莱尔竟然早就知道他的脸是假的?
“我”
说话间,阿莱尔抬起双眸,与闻礼视线交汇的刹那,他的注意力落在了眼前这名向导的睫毛上,和发丝一样是浅色的,根根分明,挺翘而浓密。
阿莱尔一直很喜欢闻礼的眼睛,像神秘而广阔的海洋,睫毛就是海洋上候鸟的羽翼。
而此刻,洁白的翅翼因他的话有些不安地颤动着,这让闻礼显得有些脆弱。
阿莱尔忽然就无法再开口了。
事实上,光学伪装面罩的秘密,他发现得并不算早。闻礼的这张假面非常完美,只有在距离足够近,近到呼吸交缠的时候,阿莱尔那双敏锐的眼睛才会隐约捕捉到一点点光影的扭曲与不自然。
这是一个注定必须贴得很近,才会被揭穿的秘密。
而这样的机会,只出现在进行浅层标记和精神链接的时候。
只有这种时候,闻礼才会和一个人亲密到这种地步,贴近到暴露他最大的软肋。
闻礼的每一次标记、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都在多泄露一分他的秘密,将它们变成可以被攻击的破绽。
阿莱尔是个十分敏感多疑的人,始终警惕着这个自称失忆的人造向导,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探究这张光学面罩后面的秘密。
这个举动违背了阿莱尔多疑的本能,危机感每时每刻都在用最尖利的啸音在他大脑中发出警告,但他仍旧竭尽全力收敛起猜忌的尖刺,不想去揭穿闻礼因善意而出现的疏漏。
这本应该是一个体面而柔软的回护,让阿莱尔觉得自己正在从那些窒息肮脏的回忆中挣脱。
可现在,他亲手将它拖出来,眼睁睁看着它变质,当成了对峙的筹码。
强烈的恶心感让阿莱尔胃部阵阵绞痛,他咬住下唇撇开了脸,浅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鲜血从他唇角滑落。
闻礼猛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脸,迫使他张开嘴,无法再用尖利的犬齿咬穿嘴唇来释放无处宣泄的情绪。
“阿莱尔,你在自残知道吗?”闻礼眉心紧蹙,扯开阿莱尔的衣摆,从对方的战术腰带上取下一瓶医疗喷雾。
消毒水又苦又涩,直接喷在伤口上带来强烈的刺痛感,让人怀疑这名向导是在恶意报复。
但效果很明显,血很快止住,阿莱尔也沉默下来。
闻礼盯着他看了一会,倏而不动声色地转过眼珠,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或许你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先去……”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骤然被死死攥住,阿莱尔双瞳睁圆,有些惶恐地看着他:“你,要……走?”
“……松手阿莱尔。”闻礼感觉腕骨快被握断了。
但这句话只得到了哨兵更加应激的反馈,“不,你不能走。”
闻礼确实存着假装生气晾一晾阿莱尔,看他状态会不会有所好转的想法。但现在看来,放置play只会让阿莱尔更加神经质,闻礼只好侧过身子实话实说:“我去问陈静还有没有抑制剂,精神域状态会严重干扰你的情绪控制能力,你现在的各种情绪都被放大了。”
阿莱尔置若罔闻地凝视着闻礼的眼睛,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格外僵硬又小心翼翼地吐词:“我是不是……又伤害到你了?”
闻礼心脏忽然一悸,重重地撞在胸口,撞得他整个胸腔疼痛发麻。
他深深地看了阿莱尔一眼,又闭上双眸,长叹了一口气。
阴影笼下,阿莱尔反应有些迟钝,只在湿热的呼吸拂过眼皮时无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就感受到熟悉的触感覆住他的嘴唇,柔软,温热。
他本能地启开唇,让闻礼的舌尖探入口腔。
二人安静地交换了一个吻,非常冗长的吻,久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困难,阿莱尔两腿发软实在站不住,后退半步坐到椅子上,但又不舍得这个吻,便强势地勾住闻礼的脖子迫使他跟着弯腰,始终保持嘴唇相贴的状态,。
片刻后又揽过闻礼的大腿,让他曲膝跪上椅面,坐在自己腿上,仰起脖颈,被黑色颈带包裹住的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结束的时候,闻礼的嘴唇都麻了,舌头也疼得厉害。
他渴得不行,转身去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喝净,然后又倒了一杯,端给靠在椅背上不住喘息的阿莱尔,看他也一口气将水喝空。
闻礼拖了把椅子过来,面对阿莱尔坐下,慵懒地交叠双腿,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冷静点了吗?”
阿莱尔红着脸点点头。
“关于腺体手术的事情,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阿莱尔没想到他张口就这么直白,难堪地咬住下唇,紧接着又在闻礼骤然阴沉的视线威逼下松开牙齿,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确实接受过违法的等级改造手术,在十六岁那年,强行将等级从C拔升到A级。”
“为什么要这么做?”闻礼还是忍不住气愤,语气很重,“你是Wanric家族的小少爷,从小接受帝国最好的教育,应当清楚腺体手术的后果,腺体排异、精神域不可逆损伤、五感永久性阈值过载,寿命折损……”
“你不应该如此是无知又短见的人,为什么?”
“……”阿莱尔喉咙突然又渴得厉害,他机械性地不住舔舐嘴唇,过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想要自杀。”
坦诚似乎远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尤其当鼓足勇气起了头之后,接下来的话就顺理成章地连了出来。
“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我想着要是手术失败了,或者有严重的后遗症,就去死好了。”
“我和你说过,我曾经被塔相处五年的朋友背叛,关在仓库里囚禁了三天……”
之后,他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母亲。
阿莱尔瞬间崩溃,歇斯底里地哭泣,懦弱无能地向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坦述,在这里他过得很糟,他很不好,他痛苦万分,他想要待在母亲的身边。
他的母亲没有给他拥抱,关爱和呵护,而是红着眼睛,厉声责问他:
“哭有什么用?”
“哭泣能改变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