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利敲开了省外贸公司文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省外贸大楼比省中行寒酸了许多,但比起东风电器厂的办公楼可是气派多了。大楼没有保安,门房是个老头。白胜利问清楚了文总在二楼办公,径直上了二楼。他找到挂着总经理室的房门,就找到了文总。
文总听白胜利说是中行朱红军介绍来的,很热情的让他坐在沙发上,亲自沏了茶水,告诉他朱处长昨天下午就打过电话来了。
白胜利掏出名片,恭敬的递给文总。
“东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白胜利。好,好。这么年轻就是总经理了,白总了不起。”文总接过名片后嘴里念叨着。
白胜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们就是厂里成立的一个小公司,您叫我小白吧。”
文总回到大班台后坐下,还在看白胜利的名片:“白胜利,这个,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呀,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白胜利听了心中一震,犹豫了一下,问道:“白总,您知道文诗吗?”
文总听了,一拍桌子说道:“对了,你是我的同女儿学。你是文诗的同学是吧?”
白胜利有些结巴了,说道:“您,您,您是文诗的?”
文总哈哈笑道:“文诗是我的二女儿。她快毕业的时候回到家常提你名字,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说罢,文总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对着话筒说:“让文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白胜利惊喜得站了起来:“伯父,文诗也在省外贸上班?”
文总注意到白胜利改称他“伯父”,微笑着让他坐下,说道:“她刚从国外回来,才上班一个月。小白,你这么年轻就是总经理了,看来我这女儿眼光还不错,哈哈。”
白胜利从文总的话中猜到文诗曾在家里说过他不少好话,心里觉得感动,也觉得奇怪。他不知道文诗为什么会在家里提到自己。
白胜利正琢磨着,办公室门开了一个缝,一个洋娃娃般的笑脸伸进来对文总说道:“尊敬的文总,您召见我有什么吩咐啊?”
文总笑骂道:“你这死丫头,在办公室也没个正形。快进来看看谁来了。”
白胜利从洋娃娃侧脸已经认出了文诗,还没等她进门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文诗进了门,看到白胜利,顿时跳了起来。“白胜利,怎么是你。”
文诗蹦蹦跳跳的来到白胜利身边,拉起他的手不放,左看右看后甜甜的笑了:“你可比上学时候精神多了呀。”
当着文总的面,白胜利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文诗拉着他的手让他觉得很舒服,巴不得一直被她握着。
文总笑呵呵的说:“丫头,人家小白已经是公司总经理了,你得尊重些啊。”
白胜利听了更不好意思,叫了声“伯父”后,就不知道再说什么。
文诗则睁大眼睛盯着白胜利,惊讶的叫了起来:“真的?什么公司的总经理?你也太牛了吧。”
文总见白胜利尴尬,就在旁打岔道:“小诗,你让小白坐下说话。他还找我有正事商量。我们说完了你再叙旧。”
文诗对着文总吐了吐舌头,拉着白胜利的手坐在双人沙发里,却握着不肯松手。
白胜利想把手收回来,可每当他一撤,文诗就会紧握住。白胜利只好尴尬的冲着文总笑笑。
文总见自己闺女这个样子,只好无奈的笑笑,装作没看见。他低眉盯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对白胜利说道:“小白,听朱处长说你想找外经贸厅的人,是吧?”
白胜利把厂里申请项目的事告诉了白总,又说了当前的局面。
文总笑道:“没问题。我晚上约技改处的杨处长吃饭,你有什么话对他直说就行。”
白胜利忙连声道谢,文总摆手笑道:“你不用跟我客气。对了,你住在哪里?晚上我派车接你。”
“这个,我住在龙泉招待所。”白胜利见文总问起住处,觉得地下室寒酸,又不能不说。
文总却不知道龙泉招待所在哪里,探寻的看着他。
白胜利又补充道:“就在龙泉路和南通路交界处。”
文总皱眉说道:“那个地方很偏,没什么像样的宾馆呀。哦,你是轻工局的,报销额度不高,是吧?”
文总和企业打交道,像白胜利这种情况见得很多。本来他是不好直接问的,但白胜利是女儿的同学,他心里已经把白胜利当着自己的子侄辈,说话就少了些避讳。
“嗯。我们的标准是一天十元。”白胜利老实的说。
文诗听了先叫起来:“一天就十块钱?你这是什么总经理呀?”
“小诗!”文总见文诗说话没头没脑的,就喝住了她。然后说:“小白,我在东方大饭店给你开个房,你取了行李住过去就行了。”
白胜利忙说:“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我就是晚上睡个觉,住什么地方都一样。”
文总却不听他的,说道:“就这么定了。小诗,你过去交押金把房开了。我下午还有个会,你们老同学见面先聊聊,我让车六点到饭店接你们。”
文诗高兴的说:“行,爸,啊,不,文总。我这就去。白胜利,你快点回去拿行李吧,我在酒店大堂等你。”
白胜利提着行李来到东方大饭店时,文诗已经开好了房。两人进了房间,文诗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露着笑意。
白胜利见她穿着鞋就上了床,不禁笑道:“都四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啊。”
文诗睁开眼看着白胜利,叹了口气说道:“胜利哥,一晃四年没见了,多快呀。”
白胜利沉默了一会,也叹气道:“唉,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文诗又露出调皮的笑容,“哼,我的胜利哥在这里,怎么能不回来?”
白胜利脸上笑着,心里却想起胡瑶婻,就如同他和胡瑶婻在一起时会想起这洋娃娃一般的脸颊。文诗却不知道白胜利的心事,自己沉浸在老友重逢的喜悦中,叽叽喳喳的讲她这几年在美国的经历。
白胜利看到文诗兴奋的样子,又不禁想起在学校时的点点滴滴。
文诗是白胜利大学同学,同系同级不同班。白胜利先工作后上大学,文诗却初三毕业就以特长生身份被学校破格录取,俗称“神童班”,入学时才十五岁。
文总那时恰好被外经贸部借调派到加拿大使馆商务处工作,夫妻两个在文诗一年级时就出国了。白胜利在学校时很照顾这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小妹妹,到了二年级的时候,两人几乎天天在一起,同学们都说他们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文诗生得娇小,天生的卷发,头发留长后自然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衬着鸭蛋脸,翘鼻子小嘴,看上去很像个洋娃娃。她眼睛中总洋溢着笑意,让周边的人觉得舒服。
白胜利很喜欢文诗,两人却没有谈恋爱,虽然白胜利班里同学都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他只是喜欢和文诗在一起的感觉,喜欢看她调皮的笑脸,看她穿着鞋躺在床上耍赖。他把文诗当成个小妹妹看待,至少他自己以为是这样。
直到三年级第一学期开学后不久的一天晚上,文诗拉着白胜利在学校的花园里散步。两人默默的走着,文诗不像以往那样叽喳个不停,白胜利感觉到气氛异样,也不知说什么好。走了一阵,文诗说累了,两人找块大石头坐下。
“胜利哥,我想了很久了,觉得有个事还是要对你说一说。”文诗少有的认真语调让白胜利觉得陌生。
“嗯,什么事,你说吧。”
“这两年你对我这么照顾,我从心里感激你。我知道你对我好,也喜欢我。其实我也是一样的。”文诗说得很慢,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句。
白胜利心跳加快了。他和文诗在一起算是亲密无间了,可是用语言提到“喜欢”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不仅仅把文诗当做个小妹妹,他很期待着文诗后面的话。不料,文诗的话却刺痛了他,而且让他用了两年才缓过劲来。
“胜利哥,和你在一起我非常开心,这两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光了。可是,我以后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文诗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很轻了。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白胜利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又很确定自己和文诗绝不是哥哥和妹妹的关系。他知道自己内心在爱着文诗。
“怎么了?你,你有男朋友了?”白胜利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在空中飘荡着,似乎无法把握。说完后,他不确定刚才这话是心里暗念,还是已经从口中说出了。
“没有。”文诗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低声说。白胜利松了口气,至少可以确定刚才自己说了话。
“那,到底怎么了?”听文诗说没有男朋友,白胜利觉得镇定了些,关切的问道。
“我爸给我联系了一所美国大学,让我过去。去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文诗说话时几乎带着哭腔。
白胜利沉默了。他心里酸楚,但清楚出国留学是无法阻止的,也不能阻止。只是,一旦文诗出去,两人的关系还没正式开始也就结束了。
过了许久,白胜利强笑道:“这是好事啊。你出去好好上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比呆在国内强多了。”
文诗不说话,靠在白胜利身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白胜利用手抹着她的眼泪,像哄孩子般哄着她:“我的好妹妹,不哭,不哭啊。我们还有很多天在一起呢,我天天陪着你,好吧?”
文诗啜泣着,抬脸盯着白胜利说:“那,那明天你陪我去,去湖边看落日。”
白胜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文诗紧紧搂在怀中,说道:“嗯,明天去看落日。”
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打湿了文诗的黑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