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雅修那轻轻一笑,那枚深渊之源朝着他的方向飞去,与他逐渐融合,在那一刻,宣亚只能从藏身的法师塔内飞出,与雅修那撞在了一起。
天崩地裂。
深渊之源化为两半飞向两个人。
在雅修那和宣亚震惊的目光中,二人的身体被狠狠撞在一起,深渊之源同时融入他们体内。
深渊之海的最深处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宣亚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雅修那缓缓爬起来,他的半张脸都被冲击震碎,从其中流出粘稠拉长,不停蠕动的虫形灵质,那些灵质正慢慢爬向地面上的宣亚。
雅修那的脸如同破碎的陶瓷一般,从中传来节肢动物撞击肢体的摩擦声,以及软体动物缓慢爬行的蠕动声。
这样扭曲的一幕,使得他抬起脸时仅剩的一只银眸中闪耀的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光芒,而是某种更深邃、更扭曲的东西。雅修那走向地上的宣亚,看见宣亚的身体正被深渊之源同化,在慢慢地转变为深渊族裔。
雅修那凝视着他。
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说:“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是你,如此主动落到了我的手上。
一直追杀着他,数次令他落入死境,数次险些杀死他,彻底磨灭他,唾弃他为世界之恶,与他互为宿敌的人,此刻落进了他的手里。
他的对手,他的敌人,他最恨的仇人,此刻在他手中。
雅修那抚摸着宣亚的侧脸,看着这位俊美帅气,屡次与他作对,屡次嘲讽他丑陋,嘲讽他作为深渊族裔多么扭曲的炼金术师。他的脸上溢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道视线像是可以把宣亚整个人完全融化后吮吸干净。
在宣亚发生异变的时候,雅修那的身形也在发生变化,他的脸慢慢融化到脚底,那笑容也融入他脚下的黑影之中。
雅修那伸出手,发现宣亚转化成深渊族裔的方向十分特殊,他的身上既传来甜蜜美妙的芬芳,又传来属于高等深渊族裔那混沌邪异的力量。
若没有其他人干涉,那么宣亚最终的结果,是大概率被转化为一位拥有混沌形态的高等族裔。
但,雅修那想要他更有趣一些。
他、或者是伸出手,强大至极的力量不可忤逆地渗入到宣亚体内,强行打断了宣亚此刻的分化,导致他朝着另外一种方向蜕变。
这样珍贵、这样甜美的存在怎么可以从他面前消失呢?于是,宣亚本来应该不断膨胀的身躯竟慢慢缩小,无数触手从他体内溢出,如包裹住一颗珍贵的珍珠般将他团团包围,盛到雅修那的面前。
空气中的香气更加浓郁起来,宣亚的面容在触须的簇拥下浮现,他安详地沉睡着,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为了海葵与水母般长而柔软的腕足。
他看上去柔软、甜蜜又透着独属于他的芬芳,转化完全结束的那一刻,宣亚的命运永久地朝着深渊育主的方向定格。
雅修那狂热地望着他,将手掌从宣亚体内抽出,从沾满粘稠黑血的掌心抚摸着他的脸,二人的身躯完全交叠,深渊之源散发出的力量化为一颗卵胎将二人完全包裹起来。
在深渊之海的最深处,宣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另外一位同族进行了长达数百天的交/媾。
他们既像是重新孕育的胚胎,又像是两具失去人性的野兽,在没有秩序的疆域不分昼夜地彼此拥抱。
等到潮汐褪去,深渊卵胎破碎时,宣亚骤然苏醒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面前用全身的触须缠绕着他,从来没有停止过一刻的同族。
他所感受到的也并不是潮水的温度与自身身体的变化,而是从腹部传来的膨胀感,以及那种近乎呕吐,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异物感。
雅修那的触手仍然缠住这具身体,宣亚直勾勾地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绝望的哀嚎声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中,宣亚体内攒积的东西飞速产生了蜕变,化为了一颗又一颗柔软的卵。
一半是液体,另外一半却在飞速地成长起来,没有生命的活力,却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悚与恐惧……
宣亚颤抖地抬起脸,却只能看见雅修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到近乎春风拂面,没有一丝威胁性的笑容。
“现在,你和我一样了。”
宣亚的瞳孔收缩,在极度的异化感与自身的扭曲感中,他张开嘴,身体上无法窒息,精神上无力承受地干呕着,当着雅修那的面,腹部仿佛完全挤不下了一般,强行从喉咙里的最深处吐出了一枚枚纯白色的卵。
雅修那微笑着望着这一幕,他甚至伸出手,轻轻帮宣亚抚摸着爆出一颗颗冷汗的脊背。
宣亚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和恐惧。
面前的这个人。
面前这个恐怖的、扭曲的疯子。
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宣亚绝望地逃开,但雅修那很快就追了上来,此时此刻,整片深渊之海都在因育主的诞生而颤栗,宣亚不停地挣扎着,想要伸出手,挥出的却是一条又一条的触须。
他又开始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用力殴打着面前的雅修那:“丑鬼,你对我做了什么啊。”
他一边哭着,一边还在不停地排卵,宣亚说:“滚啊,离我远点,滚啊!”
宣亚回过神来,他的手指从镜子上移开,镜中的镜魔也慢慢收回手,与宣亚煞白的表情完全不同的是,镜中的镜魔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宣亚的肚子上,眼睛微微眯起。
在宣亚跳入圣湖之前,他也从未有一刻停止排卵。
宣亚的眼神惊惧,他跑到角落里,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镜魔凝视着他的背影,他说:“你想知道香味的来源吗?”
“那是因为你被转化为深渊育主后,你的身体与灵魂被彻底改造,你身上的香气便是吸引深渊族裔的信息素,你的职责是为族裔孕育更多的后代,因此,想要隐藏香气也很简单。”
“怀上卵就好了。”镜魔说:“只要肚子有卵,你身上的信息素自然就会被压制下去……再也不用担心会不会吸引那些狰狞的怪物。”
宣亚咬着牙抬起脸,他说:“可是,我已经回档了!”
镜魔:“是,所以你的身上只有香气,并没有其他异变。”
宣亚说:“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除掉这种味道,我不要再变成那副样子!!!”
镜魔深深地看着他:“就那么讨厌吗?”
镜魔:“只要你能找到圣光之果,就可以暂时压下这股气息。”
宣亚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将镜子远远抛在身后,镜魔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片刻后,他捂着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古怪的笑声。
宣亚冲出房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去哪里,应该怎么办。慌不择路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雅修那正关切地望着他。
但看见这张脸的那一刻,宣亚就不受控制地想起记忆中的那一幕。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无法抑制地划过一丝憎恶之色,望见雅修那就像是见到恶鬼,恨不得捂着屁股转身就跑。
雅修那将这一幕望进眼底,他仍然扶住了宣亚的肩膀,温柔地说:“宣亚,你怎么了?”
宣亚:“放开。”他的样子从未如此冷漠。
雅修那微微颦起眉,宣亚越是挣扎,他却越是不想放手。
雅修那的手指如铁箍般紧紧握住宣亚的手腕,一根根锁死。宣亚的眼神慢慢染上浓郁的激烈之色,他说:“放开!”
宣亚凝视着那张脸,面前的雅修那和他记忆中的是一个人吗?他之后会不会也想要将他变成那样的怪物,他会不会那么对待他?
他会不会将他关在笼子里,无边无际的恐惧扩散开来,宣亚用力扯开雅修那的手,他要去冷静一下,但雅修那死死抓着他,宣亚拔出极光,刀刃捅向雅修那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雅修那握住极光,刀刃将他的手割伤,一点点滚烫的热血滴在宣亚身上,宣亚仰起脸,脑中的激烈情绪在这一刻变得空白,一声轻叹响起。
雅修那微微垂下眼,他忽然张开手,用力抱住面前的人。
“我想帮你,宣亚。”雅修那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会站在你这边。”雅修那抚摸着他的脊背,像最贴心的友人般安抚受惊的朋友,悦耳的声音带着某种力量,将宣亚一点点拉回现实:“冷静下来。”
宣亚的唇隐隐发白,他憎恨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但面前的雅修那什么都不知道。
在杂乱无章,近乎要将一切撕碎的混乱中,宣亚抓住了这个重点。
而他并不知晓,也从未做过的事,真的就能这样安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吗?
宣亚收回极光,他说:“我、我梦见你变得好丑,不仅这样,你还要把我也变成丑的要死的怪物。”
宣亚:“变成那样我还不如去死!”
极短的一瞬间,雅修那就将梦境、现实,宣亚表现出的异常姿态以及他说的这番话联系在一起,雅修那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接着,他伸出手,掐了掐宣亚的脸:“我现在很丑吗?”
宣亚盯着这张脸,他说:“……也没那么难看。”
雅修那说:“那你现在有变成那副样子吗?更何况,我为什么要那么对待你?我们是朋友,宣亚。”
“……”
雅修那接着说:“虽然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东西,但时至今日,你的梦也不是百分百准确的。既然你不喜欢那个结局,那么我们尽力避开它不就好了。”
是啊,他可以避开那个结局,他这一次的情况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宣亚抹了两把脸,回过神之后,他对雅修那的情绪十分复杂,有羞耻,又有一些微妙的恐惧和排斥,但这种排斥又在这样亲近的安慰中被慢慢抚平,因为雅修那目前表露出来的态度,和梦境中有极强大的差异。
这种差异让宣亚只想进一步分开梦与现实的区别,他迫切地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会把我变成怪物。”宣亚的紫眸忽然睁大,其中用力的渴望,强烈到极点的迫切需求,仿佛将雅修那视为全世界的中心:“对吗?”
宣亚死死掐住雅修那的肩膀,他掂起脚,见雅修那只是盯着他看不说话,就忍不住越来越用力,直到掐住雅修那的脖子。
“对吗!”宣亚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寒冷。
雅修那不知道宣亚在说什么,所以他的回答是不需要经过考虑的:“我不会那么对待你,我知道,你不会喜欢那副样子。”
宣亚的手指慢慢收回来,雅修那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血痕,宣亚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口,他抿了抿唇,伸出手,用治愈之力将雅修那的伤治愈好。
他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雅修那看着他离开,他似乎仍然在思索着什么。
宣亚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裙子,他刚刚去了试衣间,却并未将衣服换好。
所以……他是在那里做了那个“梦”的。
雅修那缓缓走向试衣间,他关上门,望见一扇充满裂纹的镜子,以及镜中狰狞的倒影。
镜魔站起身,雅修那说:“说说你做了什么。”
镜魔笑了笑:“我们有趣的小宠物逃走了呢,他看上去不太喜欢你。”
雅修那说:“我让你保护好他,不是让你去恐吓他。”
“谁让他不喜欢我们呢。”镜魔,那张和雅修那一模一样的脸慢慢笑起来:“他不喜欢谁,自然就不会给谁好脸色看。”
雅修那的眼神慢慢变得危险起来,镜魔仍然说:“不过,我们对他那么好,他却仅仅因为一场梦就对我们有了如此大的敌意,真是养不熟的小宠物呢,不是吗?”
“但那样看上去才有趣,他用仇恨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也确实很可爱呢。”
“做好你该做的事。”雅修那说。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将镜魔完全回收,但这东西太过诡异,雅修那微微眯起眼,今日的事情,仿佛是镜魔一个小小的试探。
宣亚究竟是单纯地做了一个梦,还是真的从镜魔口中得知了什么?
但镜魔不可能脱离他的掌握,他命令镜魔保护好宣亚,那么镜魔就绝不可能在私底下做些什么。
雅修那忽然命令道:“说出你今天做的所有事。”
镜魔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变为一团真正意义上被人控制的影子,寡淡漆黑。他张口:“宣亚说,他永远不可能喜欢上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