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这种在名利场里从未有过的笨拙,成了纪录片里最动人的叙事。
当陆砚舟在一棵合抱粗的青杠树下,轻轻拨开一片湿润的落叶时,一个小精灵终于露了头。
那是一颗顶盖微张的壮硕松茸,它透着一种象牙般的温润质感。
陆砚舟停住了,他回头看向陈川,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的纯粹喜悦。
陈川捕捉到了这个眼神,那是他见过陆砚舟演过无数场戏之后,最真实而纯粹的眼神。
陆砚舟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撬起菌根,瞬间,极鲜的香气,顺着湿润的空气直接撞进了鼻腔。
他捧着那颗松茸,像捧着一块稀世的宝玉。
陈川走过去,关掉录制键,指尖在陆砚舟被荆棘划破的指缝上轻抚。
他压低声音。“这菌子鲜,但没陆老师这双挖过泥的手鲜。”
陆砚舟拍开他的手,笑骂一声没个正经,眼神却在火热的对视中软了下来。
回到扎西家,火塘已经升起了青烟。
这里是美食完成涅的终极场所。
陈川没有使用补光灯,他要的就是火塘那簇跳跃的红光。
杨阿妈取出一块自家熬制的黄油,色泽金黄,带着浓香。
陆砚舟坐在火塘边,亲手处理那颗松茸。
第一步是去垢。
这种顶级的食材不能过水,陆砚舟拿着一把小巧的竹刀,顺着菌柄的纹理,一点点刮去附着的泥土。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雕刻一件易碎的瓷器。
刮净后的松茸露出雪白的肌理,散发出一种清冷而高贵的芬芳。
第二步是切片。
松茸被平放在洗净的木板上,薄刃切过,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
每一片都厚薄均匀,约摸三毫米,这能保证在加热时既能锁住汁水,又能保持脆嫩的口感。
第三步是烹饪。
阿妈将黄油丢入烧红的铁锅,油脂在高温下迅速化开,乳白色的泡沫在锅底欢快地翻滚,一股霸道的乳香味瞬间占领了整个灶房。
陆砚舟将切好的松茸片逐一铺进锅里。
随着滋啦一声,水雾升腾,那种属于森林的原始味道被油脂彻底激活。
松茸的边缘在热力的作用下微微蜷缩,从象牙白转为诱人的微焦黄。
那种鲜味是不讲理的,它通过嗅觉传导,直抵人的灵魂深处。
陆砚舟拿起竹筷,夹起一片微焦的松茸递到陈川唇边。
陈川低头吃下,如鲍鱼般弹牙,如丝绸般顺滑,且带着极致鲜美的口感在舌尖炸裂。
陈川看着陆砚舟,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炽热。
他低声道,“陆老师,这松茸的滋味,得配上你这双眼睛才算圆满。”
陆砚舟抿了一口阿妈递来的青稞酒,眼尾染上一抹微红。
“陈导,这趟路没白走,你心里的脏东西好像真的需要这锅黄油净化一下了。
陈川眨眼,“有吗,我觉得我思想很纯洁啊。”
杨阿妈在一旁看着他们,浑浊的眼里透着一丝温馨的笑意。
她开始讲起关于这片松茸林的传说。
她说松茸是有灵魂的,它们只长给那些心里干净,路走得正的人看。
她说她在这火塘边守了几十年,看着林子里的菌子开了一季又一季,看着村里的孩子走了一批又一批。
她说人其实和松茸一样,都是土里长出来的,最后也都要回土里去,在这中间,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东西,爱上一个合眼的人,这命就算没白活。
陆砚舟听得入神,他觉得那些精雕细琢的剧本,在阿妈这几句朴实的话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深夜,尼汝的星空近得像是触手可及。
摄制组的人都在另一边睡下了,陈川拉着陆砚舟回了溪边的房车。
高原的夜里极冷,但车内的空间却因为两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潮热。
陈川把拍好的素材在电脑里一遍遍回放。
他看着屏幕里陆砚舟捧着松茸笑的样子,瞬间上头。
他起身拉过陆砚舟,将人死死抵在观景窗上。
窗外是静谧的梅里雪山残影,窗内是急促而滚烫的呼吸。
陈川的手掌开始不安分,在那劲瘦的腰肢上反复丈量。
他贴在陆砚舟耳边低语。
“陆老师,今晚这顿松茸吃得我浑身燥火,你得负责帮我熄了。”
陆砚舟勾住他的脖子,在那抹温热的唇上咬了一口。
“陈导,高原氧气稀薄,你悠着点,别死在我的赛道上。”
陈川低笑一声,吻得更加疯狂。
在这种与世隔绝的高原秘境,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原始生活里,他们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陆砚舟在如火的热情之中,无力反抗。只能看着窗外那片神圣的星空。
他想,这种简单而温馨日子如果能一直下去,哪怕永远不回那个名利场,他也甘之如饴。
第二天一早,越野车再次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尼汝的宁静。
第158章 想逃又想要
尼汝的海拔在继续攀升。
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颠簸,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峡谷间激荡。
陈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发卡弯,陆砚舟则半降下车窗,任由高海拔的冷风将发型吹得一塌糊涂。
他们要去的是扎西家的夏季牧场。
那里靠近雪山边缘,是牦牛群的乐园。
在这片土地上,牦牛不仅是家产,更是图腾。
扎西告诉陈川,牦牛的一生都在行走,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冰川水。
当一头牦牛走向生命的终点,尼汝人会以最庄严的方式接纳这份大地的馈赠。
陈川的镜头扫过那些在草甸上悠闲啃食的黑点,远景处的梅里雪山在流云中若隐若现。
扎西家今年选了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牦牛。
尼汝人的刀极快,极准。
陈川用慢镜头记录下那种原始的张力。
没有多余的挣扎,生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转换。
陆砚舟站在一旁,没有像在名利场那般矫情地转过头,而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鲜红的牛腿肉被整块卸下。
扎西的手指粗糙,动作却细腻。
他顺着肉质的纹理,剔除掉坚韧的筋膜,只留下色泽深红如宝石般温润的净肉。
每一条牛肉都被切成约莫三指宽一尺长的条状。
陆砚舟帮着杨阿妈准备腌料。
岩盐,一种带着矿物质微苦的粗盐。
山胡椒,尼汝山间野生的胡椒,辛辣中带着一种清冷的木质香。
烈酒,几滴自家酿的青稞酒,用于激发红肉深层的腥鲜。
阿妈的手掌将这些调料反复揉搓进肉的纤维里,每一寸肌理都要被盐分和酒气彻底侵占。
腌好的牛肉被挂在通风的梁下。
尼汝的风是干烈的,它像一把无形的刀,在漫长的两三个月里,带走红肉中的水分,留下精华。
拍摄到了傍晚,扎西取下了去年风干的一条牛腿肉。
坚硬的干肉被放入冰川融水中,吸饱水分,慢慢苏醒。
刮去表面的油脂灰尘,露出紫红色的肉质,像陈年的红木。
尼汝特有的石锅,导热均匀。
干肉入锅,只加几片生姜,一捧野山葱。
大火煮沸,小火慢煨。
三个小时,足够风干肉在沸腾中找回曾经的柔软。
陈川的镜头死死锁住石锅口溢出的白雾。
那种香味是陈腐后的极鲜,是油脂在空气中发酵后又被沸水激发的醇厚。
掀开锅盖。
肉质纤维分明,汤色金黄清亮。
切下一块,不蘸任何调料。
初入口是时间的咸,随着咀嚼,风干肉特有的嚼劲散开,牛肉原始的野性在舌尖炸裂。
次日达清晨,尼汝的云雾在破晓时分呈现出一种近乎冷冽的青紫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