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输液瓶打进2滴管促生素,孙曦把输液架推到江徊旁边,解释道:“到您打针的时间了。”江徊还是没说话,眼睛依旧盯着电视,有些亮的光线投进他的瞳孔,江徊把袖口扣子解开,挽起袖管,露出手臂内侧的皮肤。
孙曦在急诊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在那里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缺胳膊少腿的,血像喷泉似的从胸口涌出来的,她都见过。就算是这样,当她看见江徊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时,手上的动作还是一顿。
在来政府工作之前,她有听说过江徊,联盟最高长官江赫的独子,没有任何战功,在20岁当上了少校。这个速度其实不算快,按照江徊的背景,他现在的位置应该更高才对。所以大部分人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江徊烂泥扶不上墙,好吃懒做的公子哥,靠着父亲在政府混一口饭吃。
好吃懒做的公子哥身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伤口。
在皮肤上涂好酒精,孙曦按着江徊微微鼓起的血管,挑了一个恢复的还算好的位置,把针扎进去。一瓶药差不多要输四十分钟,而在这四十分钟里,江徊没说一句话,眼睛微睁盯着电视,比起看电视,孙曦更觉得他像发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那瓶药快见底,孙曦站起来准备换药的时候,电视光线忽然一暗,接着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孙曦不自觉被屏幕里的画面吸引。雨林里巨大的树叶颤动,一个男人拨开叶子走出来,看不出颜色的衬衣,黑色头发,固定在脖颈上的抑制器项圈上沾着血。
那个人走到有亮光的地方,抬脚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人,见没有反应,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子弹收好,然后转过头,似乎是在找些什么。
“他在找摄像头。”
听见江徊的声音,孙曦朝他看过去,只见原本一脸疲惫的江徊,现在注意力十分集中,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拇指很轻地来回摩挲。
电视屏幕里,再次出现那个男人的脸,这次他站在整个画面中央,左手持枪,盯着镜头几秒钟,他缓慢举起左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声巨响之后,画面变成黑白相交的噪点。
孙曦愣住了,她看过几次mega比赛,参赛者偶尔杀红眼,也会对着尸体一阵扫射,但还从来没遇到会朝着镜头开枪的人。
“这人。”江徊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孙曦,脸上笑容不变,“有够装的。”
第3章 ch3 投降
孙曦被噎了一下,她完全不知道怎么接江徊的话,听着耳边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憋了半天才说:“可能是alpha的性格比较要强吧……”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孙曦就后悔地咬后槽牙江徊也是个alpha。
还好江徊没怎么在意,等她拔完针,随手拿了个棉球压在针眼上。
比赛直播出现事故也是常有的,屏幕没黑太久,镜头一转,画面落在其他几个正在抢食物补给包的alpha身上,场面混乱,镜头晃的人头晕,江徊盯着电视,停了几秒说:“您怎么称呼?”
“姓孙,孙曦。”
江徊点点了头,针眼不再往外渗血,江徊把棉球攥在手里,视线胶在屏幕上:“孙医生应该是新来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给江徊这种身份的alpha做私人医生,孙曦光是被调查就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父母兄弟,往上数三代的家庭背景是否干净,有没有从军从政的,是否有在其他国家长久居住的经历。这些资料江徊应该也是看过的,但既然被问到,孙曦还是回答:“上个月刚刚来报道,之前负责给您看诊的Doris被调到前线了。”
“一个快六十五岁的老太太被调到战区。”江徊靠着沙发,很轻地挑了一下眉,“他们也真干得出来。”
孙曦还没来得及接话,江徊很快抛出下一个问题:“这儿跟急诊比,是不是轻松很多。”
“是要好一些。”
“每天给我扎几针,配点药,只要不出差错把我给搞死,基本上就能做到65岁了。”
江徊的语气很轻松,但孙曦还是觉得他话里有别的意思,但当时她没有猜出来。
挂完吊水,孙曦收拾药箱离开,临关门之前,她没忍住抬头瞥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江徊。他还在看比赛,哪怕不在宴会厅,也并没有把那看起来就让人烦躁的衬衣领口解开,很安静地坐在那儿,让孙曦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美术馆摆在正中央,日复一日被人围观的雕像。
舞会在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结束,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李从策站在露台上点了一根雪茄,抽了一半,他把雪茄熄灭,转身往休息室走。
推开门,李从策看见站在桌子前的江徊,他应该是刚刚冲完澡,穿着白色浴袍,头发半湿。听见开门声,江徊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跟李从策对上视线的那秒,手中响起啪的一声,弹夹装填进手枪。
“舅舅。”江徊转过身,额前发梢的水珠滚落,“我去参加Mega怎么样?”
李从策走过去,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看着满抽屉的枪支零件,勾着嘴角笑了笑:“你会死的。”
江徊拿起抽屉里的弹夹,指腹滑过冷硬的边缘,漫不经心地回答:“谁敢让我死啊。”
“在那儿没人会帮你,人发起疯来,对着摄像头都会开枪。”
这是在说那个对着摄像头发疯的107号,江徊把抽屉里的手枪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摄像头不会动,我会。”
李从策没继续这个话题,抬眼问:“你现在组枪多少秒?”
“七秒五五。”
“上个月测试你是八秒。”
“嗯。”江徊看着李从策眼睛上的疤,说:“现在是七秒五五。”
李从策没应,江徊手腕一翻,把枪整个拆掉,零件一个个扔在桌上。李从策看他一眼,停顿几秒,左手食指按着距离最近的弹夹。没有alpha不好战,更不要说是被江赫打压十几年的李从策。
李从策拿起弹夹的瞬间,江徊摸起枪管。
休息室极其安静,耳边唯一有的声音就是金属部件互相碰撞的冷硬声,李从策按着弹夹,正准备往里推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把组装完整的FNX手枪。
江徊把装好的枪放在李从策面前,顺便把李从策手里的弹夹推进去,语气轻松:“我说了,我现在是七秒五五。”
Mega比赛没有临时增添人员的先例,但规则上却并没有写明这点,而政府的人擅长钻规则的空子。
“你父亲回来如果发现你不在,估计会杀了我。”
江徊把抑制项圈戴上,开关开启,电流瞬间穿过皮肤,江徊闭了一下眼,才转过身回答:“那你可得跑快点。”
看着换上黑色工装的江徊,李从策淡淡道:“你戴抑制项圈的过程会很痛苦。”
为了比赛能够顺利进行,参加比赛的每个alpha都需要带抑制器项圈,一方面是为了阻绝信息素冲撞,另一方面是为了扩大易感期对于每个alpha的影响毕竟是比赛,除了流血和搏斗,还需要满足上城区某些人刺激感官的需求。
Alpha戴抑制器项圈可能会感到不适,但毕竟是为了压制腺体,时间久了自然就会习惯,但江徊不一样。
见江徊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李从策站起来走到窗口,点了支雪茄:“不管你到时候降落在那个点,我都会安排人在东南方向投放食物补给包,武器在三天后会随机投放一次,雨林和雪山两个点会比较密集。”
“每隔十天,你需要去一次投降点,我会安排孙医生给你打针不管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一定要过去。”
李从策的语气变得严肃,江徊走到大厅中央,拿起花瓶旁的电子表戴在左手腕,垂眼看着亮起屏幕上的201号,说:“放心,死不了的。”
联盟长的独子去参加Mega比赛这件事被完全保密,毕竟如果被人知道,这届比赛就不用办下去了。凌晨三点,李从策开车带着江徊来到郊区的控制中心,江徊带着鸭舌帽坐在后排,在过安检的时候伸手压低帽檐,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站在关卡处的警卫看到是车窗后李从策的脸,敬了个礼后就迅速放行,在车窗摇上的那几秒,警卫不自觉往后排看了一眼。
车停在控制中心的内部停车场,李从策先下了车,打发走监视器前的几个人,李从策站在窗口朝轿车的位置摆了摆手。
等江徊进去的时候,监控室里除了李从策以外还有一个人。
江徊朝李从策挑了挑眉,李从策说:“一会儿他会把你送过去。”
“现在政府里是不是到处都是你的眼线了。”江徊偏头看了一眼,瞥见男人瘦弱手腕上的浅色手环,笑了笑,“还是omega。”
李从策没理他,转过身,手指在监视器屏幕上点了一下,omega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一分钟后,江徊看见屏幕上的画面停滞。
“最多只能暂停十分钟,他只能开飞机把你投到距离最近的地方。”李从策回头看了江徊一眼,尽管这句话说了也没什么用,但李从策还是说出口,“小心点。”
去停机坪的时候李从策没跟去,江徊跟在穿着深蓝色工作服omega身后,走到直升机旁边时摘掉帽子:“谢谢。”
没人回他,江徊抬眼看着自顾自坐到驾驶位的omega,笑了一下跟上去。引擎打开,在扇叶加速之前,江徊戴上耳罩提前预备隔绝噪音,但旁边的omega似乎没什么反应。江徊拿了个耳罩然后转过头,视线捕捉到omega耳廓上的助听器。
原本递过去的手有些生硬地悬在半空,在江徊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听见夹杂在巨大噪音中有些怪异的吐字,跟他说:“谢谢。”
尽管知道那个omega听不见,但江徊还是回答:“不客气。”
控制中心离雨林很近,机舱的温度迅速降低,江徊揉搓了几下手指,解开安全带弯腰往后面走。降落伞包放在后座,江徊检查了一下,把伞包背在身后,戴上护目镜,把辅助带扣紧,确认腰间弹夹是满的之后,用力打开机舱门。
下一秒,狂风涌进机舱,直击耳膜,巨大风力吹得江徊往后倒退了几步。找到落脚点,omega转过头,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下去了。江徊转过身,背对着舱口,向omega做了个谢谢的手语,接着身体后仰,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
跳伞这件事很奇怪,明明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在身体不受控制下坠时,还是会手脚发麻。风很凉,裹挟着细碎的砂石划过皮肤传来让人无法忽略的刺痛,江徊拉开伞绳,伞面上升,安全绳紧勒着腹部把他整个人往上拉。
江徊拉着伞绳调整角度和方向,十秒后,终于在眼下一片漆黑的雨林里找到一片波光,应该是湖泊。在有水源的位置遇到人的可能性极大,但现在是晚上,参赛者在树上隐蔽的可能性更大,他必须找到一片空地用来降落。
终于,江徊看到小溪旁边的小山包,紧拽转向把手,把角度拉满,降落伞降速,准备好PLF直到鞋底触碰到草皮,江徊摆出防护姿势,整个人跌在地上。降落伞拖着他跑出几米,手肘直直撞上一块石头,但江徊这会儿顾不了这么多,在被伞拖到水里之前,他必须要让降落伞塌下来。
用力扯转向把手,降落伞终于不再兜风塌下去,江徊趴在地上猛喘了几口气后才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查看手肘的伤口,耳廓突然一阵剧烈刺痛。
同一时间,枪声穿过整片雨林,惊起停留在树上的飞鸟。
江徊抬起手,碰了一下右耳,温热的液体顺着指腹往下滴。
隔着空荡昏暗的雨林,江徊看见站在山坡下的人,手中举着一把老旧的步枪,由于子弹摩擦枪口的高温,白烟徐徐往上飘,似乎对自己没有瞄准这件事感到意外,男人很轻地笑了一下,对着已经举起手枪的江徊,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我投降。”
那个一次淘汰了十几个人,因为扫射摄像头浪费了十几颗子弹,刚刚又差点一枪把他崩死的107号,笑眼弯弯地对江徊说。
第4章 ch4 201号
老旧步枪被扔在地上,江徊举着手枪一步步走下山坡,深夜雨林荡起的薄雾散开,隔着半米距离,江徊把视线从枪体平行线上移开,盯着不远处男人的脸。在电子屏幕里,江徊不止一次见过这张脸,但哪怕是在高清镜头下,都没有这一秒钟来的清晰。
是一张很英俊的脸,英俊到哪怕清楚知道对方随时会抓起枪把他一枪爆头,在对上那双轻微上扬的狐狸眼时,还是会无法控制地晃神。雨林潮湿,落地不到十分钟,江徊后背已经出了一片薄汗,戴在颈间的抑制项圈磨的皮肉生疼,温热液体顺着耳廓钻进衣领,但江徊完全不敢动。
在他刚落地就差点被一枪爆头的时候,江徊已经被瞬间拉进现实。
在107号面前,他不能漏出一点破绽。
“把枪再踢远点儿。”因为紧张,江徊的嗓子发紧,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江徊斜了眼地上的步枪,站在对面的alpha很轻地笑了一下,接着抬腿把地上的枪踢出两米远,伴随着枪体重重落下的,还有掺着潮湿泥土的草皮。
“还有匕首。”江徊走近一点,“扔在地上。”
白恪之的左手慢慢垂下来,掀开衬衣衣摆,露出一小片紧实的皮肤,言简意赅地说:“没有匕首。”
鞋底几乎要陷进脚下淤泥里,江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白恪之面前,目光顺着手枪同时下移,最后顶在白恪之胸口:“食物补给箱在哪儿。”
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江徊头顶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是男人有些冷淡的嗓音:“刚落地就饿了?”江徊皱了皱眉,握着枪的手也用了些力,白恪之重新举起双手,一边转身一边回答:“在A口。”
江徊跟在白恪之身后,穿过幽暗空荡的林道,偶尔能听见某种动物的狂吠从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传来。走了不到半分钟,江徊觉得脚下步子越来越沉,由于白恪之步子迈的大,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的上。
“等等。”江徊开口的同时,身前的白恪之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在这儿能听见水声,空气里的湿度明显比刚才更高,江徊左脚稍一用力,左半边身子几乎就要往下陷。江徊改用左手持枪,右手摸到皮带暗扣,单手解开后丢到身后。
“还以为你要带着这堆破铜烂铁走到死呢。”黑暗中白恪之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戏谑毫不掩饰,江徊没接话,解开外套最顶上的扣子。这条路白恪之应该走过很多次,哪怕是毫无亮光的林道,他也能精准地避开脚下无法移动的巨石,所以白恪之就是在等,等脚下的土质越来越软,步子越来越沉,然后看身上戴着各种装备的他陷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江徊看着面前高大英俊的alpha,月光穿过林叶缝隙落在他的眉骨,眼底一片浅浅阴影。
江徊用枪口朝白恪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用力敲了一下:“闭嘴。”
“好的。”白恪之重新转过头,很轻地动了一下肩膀,“少爷。”
等他们走到山洞,江徊身上的装备只剩下手枪和几幅备用弹夹,所以当白恪之蹲下的时候,江徊下意识后撤两步,右手拇指紧贴着扳机。听见身后的动静,白恪之没有回头,只是从地上捡起火柴盒,敲出一根还算干燥的,指腹压着火柴底部,用力在地上一划,随着浮灰同时亮起的,还有掌心中左右摇晃的橘黄色火苗。
白恪之手腕翻转,火柴掉进铁盆。
“补给箱在后面。”白恪之坐在地上,随手抄起一根枯树枝丢进铁盆,火势变大,橘色火光照亮幽闭的山洞。江徊站着没动,白恪之一眼也没看他,低头撩起衣摆,露出腰间还未愈合、看起来有些狰狞的黑红色伤疤。
江徊看着背靠在石头上的白恪之,从石头最底下抽出一个黑色包裹,因为没控制好力度,包裹里的东西滚落出来。
是一支针剂。
“201。”
江徊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白恪之是在叫他的号码,江徊微微垂头,对上白恪之的眼睛,停顿了一会儿,视线下移,但无处可落。
“你现在要开枪吗?”白恪之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脑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