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来,还没关掉的页面是沙尘飓风的决算界面,江徊凑近了一点,盯着页面最下面淘汰人数后的数字二。
“107号的战术起效了,二十多个人全部聚成圈,飓风结束的时候沙子都埋到腰了,但是最后淘汰的人还是只有两个。”多弗点开视频存档,看着画面里满身是土但依旧十分冷静的alpha,露出一个少有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就是一开始拉手没抓紧被吹跑的那两个。”
参赛选手临时组队这种战术在mega中并不罕见,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前一秒还杀红眼的两个人,后一秒就能抱在一起。
没有永远的敌人,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翻脸不认人是Mega中永远耐人寻味的环节。
“其实一开始也没什么,就算是自然灾害没达到预想中的淘汰人数,但后面关卡调整一下难度也没什么问题。”
江徊站在椅子后,盯着多弗移动的的鼠标箭头,将画面一点点放大。在高清摄像头下,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多弗拉动画面从左到右一一扫了一圈,思忖几秒,低声开口:“策划组复盘的时候,看到录播下面的一条留言……就是因为这条留言,大半策划组都认为107号留不得了。”
屏幕亮光映在江徊脸上,他静静地看着画面中慢速掠过的每一双眼睛,顿了顿,伸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些人,崇拜他。”江徊轻声说。
屏幕画面停在一双瞪大的眼睛上,尽管脸上沾满黄沙,但透过夸张的面部肌肉走向,面上的疯狂依旧能看出几分,多弗皱了皱眉:“Mega里出现什么都行,敌人变朋友、偶发性的性冲动、被肢解血淋淋的尸体……但是唯独这个不行。”
崇拜是更高级别的信任,让人颠倒是非,让人黑白不分。多弗对这种感情很熟悉,上一个让他产生这种感情的,是站在高台,撕掉西北盟约之后居高临下俯视所有人的江赫。
“秘书长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开了会就把回溯实验临时搬上去了。”多弗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有像是惋惜地说,“可能是怕他成为第二个江赫。”
江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一边,随手抓起一支钢笔,湖蓝色在手心里转了个圈后,顺着手指缝隙啪嗒掉在地上。江徊弯腰去捡,但背后的伤口拉扯的生疼,江徊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我来。”多弗走过去弯腰把钢笔捡起来,“医生刚刚交代过,你还是得静养。”
江徊露出一丝苦笑,眼睫垂着,指腹细细地摩挲手里的钢笔,停了几秒,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多弗的名字:“有个东西好像落到手术室了,在洗手池那边,我的mega号码牌,想留作纪念。”
听见江徊的话,多弗面露难色。
“我帮你看着安全室,一个人都放不进来,放心。”江徊露出一个十分柔和的笑容,嘴唇和脸色因为术中失血发白,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多弗看了江徊几秒,点点头,道:“我去给你拿。”
“再去拿点止痛药吧。”江徊抬起手臂,试图去碰后背的伤口,但胳膊只稍稍抬起了一点,便又重重地垂了下去,江徊垂着头,有些港爱地翘了翘嘴角:“麻醉可能快要过了,有点疼。”
“好好,你等着啊,我过去拿。”多弗转身跑出安全室。
确定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安全室,江徊站起来,走到角落堆满各种杂物的办公桌,弯下腰,手摸到抽屉最里面,摸到铁制把手后,稍一用力,从里面抽出一个加热炉。
安全室禁止食物入内,多弗一向严格遵守这项规定,直到他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项规定被烟熏鸡肉三明治打破了。alpha嗅觉极其灵敏,为了不让人发现,多弗会把三明治冻进冰箱冷冻层,确保食物纤维硬的像石头后才会带出来。
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放进便携式微波炉加热,在五分钟之内享用后,打开天花板上的透气窗以及排风扇散去味道。
这一套确实很好用,起码江徊从来没有在安全室闻到过任何食物的味道,直到某天晚上,江徊看到多弗因为通宵长出的胡茬上沾着的蛋黄酱。
打开微波炉,江徊拿出加热盘上的透明塑膜,撕下来一小条后缠在钢笔的另一端。
安全室的主控电脑在几年前由虹膜改回指纹识别,江徊在裹着塑膜的钢笔上呵了一口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塑膜揭下来。迎着灯光,多弗的指纹清晰地印在塑膜上,把塑膜放进扫描器,三秒后,显示屏亮起来。
多弗的电脑桌面比想象中还要乱,但人总有习惯,多弗的习惯就是,总是喜欢把最近发生的工作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江徊点开右下角写着#098123的收藏夹,响应几秒,收藏夹内一片空白。
江徊愣住了。
认为多弗的习惯很好掌握,江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自大,周围一片死寂,江徊擦抹掉手心里的汗,犹豫几秒,手握上鼠标,黑色箭头落在空白文件夹内,模拟数学编程器的数字位置,按照文件夹的顺序,点击了6个数。
白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由6个数字交替滚动的进度条,很快,标着代码的视频文件一个个出现在屏幕里。
甚至不需要费心去找,江徊看着文件夹内的第一个视频文件,点了进去。
回溯实验,某种意义上就是指的时光回溯,联盟政府对每一个参赛者进行背景调查,经过分析实时比赛生成的数据,最后得到一个模拟盘在之前的人生里,你最后悔或者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白恪之最后悔、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鼠标落在第一个文件上,右键触底。
在江徊的认知里,白恪之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好像想要的东西很多,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所以当江徊看见出现在视频里的中年夫妻和一个omega的漂亮背影时,背后温度忽然升高,江徊摸了一下后腰,有些茫然地看着躺在手心刺目的红。
伤口好像真的崩开了。
第49章 ch49 回溯实验III
一个二十岁出头就变成通缉犯的alpha想要什么。
搁在桌上的耳机传来有节奏的电流声,江徊看着布局紧凑的客厅里,坐在暗红色绒布沙发上的中年夫妻,他们似乎正在讨论黄金时段播放的电视剧剧情,不知道是不是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女人捂着嘴笑了起来,男人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女人垂在脸颊处的碎发挽到耳后。
女人长得跟白恪之有七八分相似。
拉动进度条,江徊垂着眼睫,盯着画面中那个始终没有露出脸的omega。他站在窗边,像一棵不会随风摇摆的树,直到二倍速播放的视频让太阳升起又落下。
进度条挪到最后几秒,江徊看见了系统算出的白恪之的模拟数据,回溯实验,白恪之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一个二十岁出头就变成通缉犯的alpha想要什么只是恩爱和谐的父母,以及一个永远站着等他的omega。
比江徊想象中要简单的多。在点开模拟盘之前,江徊做了一些预想,预想像白恪之这种人,到底什么能够留住他?权势地位,金钱名誉,江徊不知道白恪之想要什么。
想不到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但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却是江徊给不了的。
他自己就没有恩爱和谐的父母,可能有过, 但他对这些没有什么印象。一个可以等他的omega,江徊也不是,他只是一个在后颈皮肤下埋着人造腺体、beta不是beta、alpha也不算alpha的怪人。
一道闪电划开江徊投在窗帘上的影子,轰鸣声跟在后面,没过多久,豆大的水珠砸在玻璃窗上。提着药箱的多弗用肩膀撞开大门,带着一身水汽,低头抖了抖外套上的水,嚷嚷道:“走到一半这雨就突然下了,夏天真是不得了你站那儿干嘛?”
多弗抬头看着背对着他站在角落的江徊,听见他的声音,江徊转过身,抬起右手朝他晃了两下:“帮你扔了啊。”
是他还没来得及扔的三明治包装塑膜,多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药箱放到一边,主动转移话题:“伤口不用拆线的话,抹点药是不是能好的更快点?”
“应该吧。”江徊把东西扔掉后走过去,一边开口问一边顺手关掉已经息屏的电脑,“模拟盘是每个进入第三赛段的人都有吗?”
“是吧。”
“所以,我也有一个?”
多弗在药箱翻找的双手一滞,他笑着看了江徊一眼:“谁敢分析你啊?”
盯着多弗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江徊也跟着笑了笑,低声附和道:“说的也是。”
其实江徊并不需要药箱,毕竟孙曦几乎是在尖塔随时待命,但多弗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年,低着头清点完所有江徊可能用的上的药后,又嘱咐说:“伤口不要沾水,我上次看了你的体质分析报告,跟去年比有很明显的下降。”
“……那些药还在打吗?”多弗犹豫几秒,还是问了出口。
“嗯。”江徊碰了碰后颈,眼睛弯下来,“在有完全适配的腺体之前,药得一直打,确保我的身体一直处于能够接纳腺体的完美状态。”
“都多少年了……一直找不到腺体难道就一直打下去吗?”多弗眉头皱着,“刚开始我记得每两个月注射一次就行对吧?后来开始在静脉里放留置针,那天我听孙医生说,又在你血管里埋了什么微米渗透线?”
江徊没说话,低着头,眼睫轻微地颤动,算是默认。
多弗骂了句脏话。
“牌子呢?”轮到江徊转移话题。
多弗从口袋里摸出洗干净的金属号码牌,递过去,语气有些疑惑:“还留着这个干嘛?”
金属牌沉甸甸的,搁在手心里没一会儿就被捂热了,江徊盯着深灰色的数字,随意应了句:“留个纪念。”
*
白恪之是在尹嵘和魏斯让消失的时候开始感觉不对的。
沙尘飓风刚结束没多久,魏斯让个子小,一场沙尘暴沙子几乎没过他的头顶,把魏斯让从沙堆里拔出来的时候,他的鼻腔和耳朵里全是黄色沙粒。
魏斯让话都说不清楚,嘟囔几个字就得吐一口唾沫,白恪之坐在旁边笑,魏斯让抓着裤子,表情有些难为情。
“这是干嘛呢?”尹嵘问。
“……裤子里都是沙子。”魏斯让抖了抖裤腿,黄沙扑簌簌地往下落。尹嵘捂着肚子大笑,魏斯让站在旁边,一张脸憋成猪肝色,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尹嵘笑的差点被口水呛到,他瞥了眼坐在角落的魏思峥,朝他使了个颜色,拎起放在一旁的枪,一边笑一边跟过去:“好好好,我不笑你了,说了不笑你了……别跑了你!”
声音越来越远,白恪之坐在原地清点剩下的枪械。风还在吹,耳边传来叶片摩挲的沙沙声,最后一颗子弹推进弹匣,白恪之抬起头,原本聚集在草坪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开了。
子弹上膛,白恪之把枪托架在手背上,抬起枪,白恪之盯着瞄准镜,微微眯眼。直径二十米内没有什么人了,瞄准镜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像是沙尘飓风结束时那个拼命冲他道谢的alpha,他好像是个仓库管理员,家里有一个下肢瘫痪的妻子。
“应该是特殊关卡。”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白恪之没回头,男人顿了顿,接着说:“我刚刚亲眼看见一个人在三秒内在草地低洼里消失。”
“而且我找不到小让了。”魏思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他一般不会离我这么远的。”
白恪之放下枪,抬头看着早已恢复平静的天空,停顿一会儿,抬手将枪背在身后。
看着好像随时准备离开的白恪之,魏思峥忽然冷笑一声:“你是把所有人当做你在mega表演的道具吗?”
沙尘飓风是一场灾难,在这场灾难里,魏思峥看着白恪之在人群包围中提出共存计划,看着他面色冷静地为所有人整理队形,在沙尘飓风降临的前几秒,微微抬起的头。
白恪之不会大发善心为所有人准备一条活路,魏思峥一直在想,白恪之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
直到刚才,他看着白恪之十分自然地拿出埋在沙堆里的枪时,他突然想明白了清道夫死不了人,策划组自然会不满意,为了补齐淘汰人数,自然会出现新的关卡赛制。
而白恪之,则在飓风中贡献了一场作为救世主的最佳表演。
魏思峥还在身后喋喋不休,白恪之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魏思峥,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如果你觉得当个活道具不满意的话,那你就去死吧。”
没看魏思峥逐渐僵硬的脸,白恪之拎着枪往远处走,他不怎么在意别人是如何看他的。如果特殊关卡真的已经开启的话,尹嵘和魏斯让的突然消失就能解释的通了。
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草。
白恪之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抬手丢掉身上的枪,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头顶的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应该快要走到永昼的分界线了。
风永不疲倦地吹,眼睛被吹得酸胀,白恪之缓缓闭上眼,很轻地长出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白恪之看见了一扇门,那扇门离他很近很近,掉了漆的铁门几乎贴着鼻尖。因为离的很近,白恪之很清晰地听到门那边轻柔的女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白恪之看着缓慢扭动的门把手,一点点打开的铁门缝隙,从里面漏出来的暖橘色光线,还有女人清秀的半张脸。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饭早就做好了。”女人仰着脸看他,似乎是看始终没动,于是笑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腹温度低但是很软,“傻愣着干什么呢,快进来,你爸爸早就回来啦。”
被拉进门那头,沾满尘土的靴子踩上干净的木质地板,面积不大的客厅摆着暗红色绒布沙发,圆形实木餐桌上摆着的小菜冒着白色热气,男人背对着他坐在餐桌旁,听见响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说:“可以开饭了吧?人终于到齐了。”
“阿姨叔叔等了好久。”有人站在窗前,很慢地转过身,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白恪之站在门前,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第50章 ch50 回溯实验IV
房子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两室一厅,因为没有餐厅,餐桌被摆在客厅角落,坐在那儿吃饭的时候看不到电视。四四方方的电视机挂的很高,他们住的地方信号并不算好,能找到的信号台并不多,永远不会卡顿的是新闻频道,那个时候白恪之会搬着凳子坐在电视下方,看屏幕里将衬衣扣子系到最高处严肃的alpha。
“怎么了?”女人有些担忧地朝他看过来,见他始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从餐桌旁走过来,仰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右手拂上的他脸,轻声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感受着脸颊的温度,白恪之眨了一下眼,回答道:“没有。”
“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女人认真地看他,手顺着脸颊落到他的肩膀和手臂,最后停在手背上微微渗血的擦伤,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的底色,女人握了一下他的手,抬头时眼睛微微弯着:“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