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思峥停了停,伸出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小让坐在江徊旁边,看着魏思峥有些费劲地咬了一小口压缩饼干,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魏思峥吃东西慢条斯理,放在底区是半个月就会饿到皮包骨的程度。
“所以你们从哪儿来?”
“中城区。”中城区三个字实在很难跟之前说的饿死联系上,小让把手搓热捧着脸,瞥了眼脸色没什么变化的魏思峥,遮遮掩掩的解释道:“我妈改嫁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
“她的新丈夫不知道她之前还有两个孩子,所以我们不方便露面。”魏思峥放下吃了一半的饼干,用手背擦了擦嘴,把饼干外包装叠成整齐的方块,说:“刚开始会寄一些钱回来,但是她的新丈夫比较多疑,为了不被发现,后面就不再寄钱了。”
“刚开始我能在附近接一些活,但是小让自己在家……比较危险,我不太放心。”
魏思峥抬起头,露出一丝有些苦涩的笑容:“如果不是没办法,我不会带着他过来。”
江徊看着朝他递过来的半块饼干,停顿几秒,把旁边的背包抓起来:“我这里面的吃的够我吃到死了。”魏思峥当然不信,他看着江徊的脸,然后垂下眼,再次小声道谢。
“所以你们怎么认识白恪之的?”
魏思峥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贯彻到底,抹掉额头上因为剧烈疼痛而出的汗,魏思峥开口道:“白恪之的爸爸是我高中的音乐老师,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我家已经付不起学费了,白恪之的爸爸也不是班主任,但因为我们两家住得近,他来家访过几次,最后一年的学费是他帮我付的。”魏思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我当时说了,一定会把钱还他的,只不过后来没这个机会了。”
不等江徊问为什么,小让冷笑一声,语气义愤填膺:“因为白恪之把他们杀了。”
江徊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鼓鼓囊囊的背包,想起被弹匣压在最底下的几块压缩饼干,它们出现的莫名其妙,应该是白恪之塞进去的,大概是猜到他会跑,这几块饼干应该是白恪之能散发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为什么?”江徊问。
“什么?”小让扭头看他,表情愣愣的,停了一会儿,才很慢地皱起眉:“为什么重要吗?不管是为什么,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杀害亲生父母这种话题讲起来让人后背发毛,魏思峥小幅度地摇摇头:“不说这个了……还是谢谢你,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后面我们就不麻烦你了。”
“你现在能走路吗?”江徊拎起包站起来,垂眼看坐在地上的魏思峥,小让很有眼力见,察觉到江徊没有抛下他们的意思,迅速跟着站起来,搀着魏思峥的手臂,语速很快地跟江徊说:“可以的!他能走,我搀着他就行!”
魏思峥没动,他看着江徊,表情有些犹豫:“带着一个小孩和一个瘸子,应该不怎么方便。”
“嗯。”江徊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所以你最好走快点儿。”魏思峥不再坚持,手臂架在小让身上用力站起来后,单腿往前蹦了两下。溪边都是鹅卵石,稍一不注意就会脚底打滑,江徊把速度放慢,魏思峥一瘸一拐地落在离他半米远的位置,走出一段距离,魏思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半张湿了的牛皮纸:“刚进来的时候我大概看了一下周边的地形,但是地图更新的太快了,现在好像已经用不上了。”
江徊转头看了一眼,泥土色的牛皮纸上满是炭笔的痕迹,炭笔不好控制粗细,但牛皮纸上一笔一划却整整齐齐,大概扫了一眼,上面的路线和地标几乎都和李从策给他的那份一样。
这样的人,不该在mega出现。
收回目光,江徊往前走了几步,才说:“没事,图还能再画的。”
地图更新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走出峡谷天就要黑了,灰蒙蒙的乌云处夹杂着几率金光,峡谷低处没有遮挡,在这里扎帐篷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活靶子。江徊回头看着已经落他有些距离的两人,魏思峥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因为不愿意把太多重量压在小让身上,他几乎是靠单腿撑着往前走的。
“你们先走吧。”魏思峥停下来,双手撑着腿,“你带着小让先走,我休息一下就跟上你们。”
“我不走。”小让低着头,手紧抓着魏思峥的袖口。
身后走过的路已经化成一片黑,地图正在不断缩小,很快就会把所有人聚在圈子里,在这里停下来很蠢。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把枪上膛后拎在手里,跟身后的人说:“我也累了,休息几分钟。”
明眼人都知道江徊在撒谎,魏思峥张嘴又要劝,但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白光忽然照上的他脸,魏思峥下意识闭眼,在一片漆黑中,有人朝他扑过来。力气很大,魏思峥单腿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向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后背被鹅卵石硌的生疼,不等他喊,几颗连发子弹在他脚边响起。
“别出声。”江徊趴在魏思峥耳边声音很低,朝小让使了个眼色,在昏暗光线下,小让抿着嘴用力点点头。两秒钟,江徊背着枪飞快往前跑,连发子弹噼里啪啦在他身后响,跟得很紧,大概就在他头顶上方靠右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在迈出最后一步时,江徊将身体往后倒,果然,子弹落在他原本要落脚的位置。举起枪,在腾空的一秒之内,江徊将枪口对准上方的黑影,扣动扳机,接着重重跌在水里。没有中枪的呜咽,黑影顺着石壁栽下来,与此同时,悠长钟声在空中响起。
钟声一响,就会有更多人往这儿来的。
后背生疼,但江徊顾不上,远处枪声响起,伴随着小让的尖叫,江徊从水里站起来,动静很大,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但追光灯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上停了一辆皮卡,两束强光照在魏思峥和小让的脸上。
像战俘。
江徊举起枪,朝车停的位置接连扣动扳机,但距离太远,每一颗子弹都打在石壁上,零星石头碎片被击飞,在空中停滞几秒后掉下来。
“瞄准了再打啊。”似乎是确认从江徊的位置打不中他,有人从车后座下来,绕过车头,饶有兴致地站在崖边。江徊举着枪没动,瞄准镜里的男人身形偏胖,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牛仔马甲,手里拎着两挺机枪。
看着被远光灯照亮的两个人,男人笑了一声,歪着头朝江徊的位置喊:“这两分你要不要啊,你不要的话我可拿走了。”江徊尽量缩短距离,明知道距离不够,但江徊还是开了一枪,子弹有些狼狈地砸在男人脚下的位置,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妈的。”男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他在地上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骂,“别给脸不要脸。”
又往前挪了几步,江徊再次扣动扳机,这次子弹砸在了男人脚边。
“草!”似乎没想到这次子弹距离这么近,男人骂着往后跳出老远,转头让车里的人都下来。江徊趁着机会跑的飞快,五米,应该到可以瞄准的距离了,在男人费力抬手的时候,江徊将枪托压在手臂内侧,将瞄准镜里的十字贴在男人的胸口,食指将扳机压下去。
子弹飞出,在击中男人胸口之前,一道黑影闪过,准确无误地正男人脖颈的动脉。
是一把匕首。
枪声跟在后面响起,崖顶有人在尖叫,但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密集枪声掩盖,很快,尖叫声和枪声一起消失了。子弹大概还有十几发,现在的距离可以瞄准,江徊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身形,看见一道高大身影从皮卡车后钻出来后蹲下身,再站起来时,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现在这比赛,是个东西都能在这儿装一会儿。”
“刚才摄像头应该拍到了把。”
“你他妈别装了!你快来看看这车怎么开的!”
瞄准镜里出现了第二个人,很高,有些长的黑发挡住眉眼,拇指和食指虚虚地捏着匕首,血色刀尖悬在半空小幅度地晃。
与此同时,钟声响起,总共四下。
不用看是谁,江徊嘴角平直,他看着瞄准镜里的人很慢地蹲下来,手臂撑着膝盖,嘴角勾起来,朝他露出笑容。
周围很静,风吹起男人的黑发,冷冽的眉眼暴露在视线内。后面有人走过来,把从车上搜刮来的包丢在他脚边。男人伸手随意翻了两下,下一秒,拎起袋子将一整包东西随手丢下来,拉链没拉紧,在空中掉出几样,滚了两圈后有些狼狈躺在石子中间,江徊看了一眼,是枪。
“送你了。”白恪之露出很浅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冷光照亮他的左眼。
“我还是用刀比较顺手。”
“白恪之!你是真他妈有病!”尹嵘小跑过来,趴在崖边看被随意扔掉的枪,紧接着破口大骂。
听见白恪之三个字,原本一直蹲着不动的小让突然站起来,甩开魏思峥的手,飞快地跑向手枪的位置,顺手捡起来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朝白恪之的位置扣动扳机。
没有子弹。
白恪之垂眼看着下面一脸恨意的男孩,很轻地笑了一声
“先学学怎么开枪再杀我。”白恪之手腕动了动,匕首在他手心旋转,刀尖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
刀尖指着江徊站的位置,晚上风很大,白恪之的声音散在风里。
“让他教你吧,他枪用的很好。”
“而且。”白恪之看着江徊,眨眼的速度很慢,“感觉他也挺想弄死我的。
第21章 ch21 保证誓词
尹嵘有些费劲地把车后座的尸体拉出来,白恪之绕到驾驶位,垂眼看着横在地上的男人,抬腿把他踢到一百年之后拉开车门,左手撑着门框,俯下身检查车辆状况。油还有将近三分之二,足够开到目的地,白恪之敲了一下前挡风玻璃,双层的,刚才要不是那个男的下车瑟,应该还能再活一会儿。
“草,后座全是血,擦不干净了。”尹嵘双手叉腰,喘了几口粗气,白恪之没回头看,自顾自地坐进车里,漫不经心地接话:“你低头看看自己,可能还没车座子干净。”
尹嵘最后放的那几枪距离太近,血溅了他一身,刚换的防风外套看起来有点像灶台抹布,对比起来,白恪之显得干净许多,尹嵘冷哼一声,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老鳖笑王八。”
皮卡停在上面,在白恪之和尹嵘吵架的空隙,江徊让小让踩着他的背先爬了上去,之后他拖着魏思峥的身体把他往上送,小让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够魏思峥的手,可惜他个子矮胳膊也短,上半身几乎贴在石壁上,还是差半根手指的距离才能碰到魏思峥。
尹嵘坐在后座,犹豫了一会儿,用手肘碰了碰白恪之的肩:“是不是要下去帮帮忙啊?”
“帮什么。”透过半开的车窗,白恪之看过去,小让的半个身体几乎都垂在外面,双腿一点点往下滑,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就这么干看着不帮忙好像是不太道德,于是白恪之把车窗摇上去,不轻不重地吐出几个字:“他可是要杀我的,掉下去我就能保住命了。”
还没你腿高的半大小屁孩怎么杀你,尹嵘没说话,在后座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江徊把魏思峥抗在身上,魏思峥毕竟是个成年的alpha,哪怕看起来清瘦,但依旧压得江徊喘不过气。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江徊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墙缓缓站起来,很快听到小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抓到了抓到了!我抓到他了!”
紧抓着魏思峥的手臂,小让费力地把他往上拉,魏思峥咬着牙把没受伤的腿荡上崖边,小让赶紧抱着魏思峥的腰,整个身体往后躺,把魏思峥拉了上来。把一个成年alpha拉上来已经让小让完全脱力,本来想休息一下再去拉江徊,但很快,一个背包从崖下丢了上来,十几秒后,江徊已经出现在视野内。
江徊捂着肩把包拎起来,看着车窗紧闭的皮卡,江徊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驾驶位的玻璃。
没动静,江徊拿出枪,枪口对准车窗玻璃的上缘中部,冷冷吐出几个字:“我要开枪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在露出一个窄缝时停下,从车窗缝隙里,江徊看见白恪之的眼睛。
“有事吗?”白恪之语气平淡。
真的好不要脸,江徊把火压下去,反问道:“你怎么不走?”
“看看你们会不会掉下去摔死。”车窗内的那双眼睛微微弯下去,眼尾很长的睫毛几乎要触到下眼睑,“如果掉下去了但是没摔死,我就过去补两枪,应该能再得三分。”
江徊的火更大,从小到大,他跟着江赫见过许多人,能在江赫面前说上话的大多也不是什么忠厚的老实人。但像白恪之这种人,江徊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你没打算让我们上车。”江徊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那你可以走了。”
那双眼睛变得更弯,心情愉悦几乎写在脸上,尹嵘坐在后面只能看见白恪之的侧脸,看白恪之的嘴角一点点往上翘,肩膀微微颤动他完全看不懂白恪之到底在开心什么。
车窗又往下降了一点,白恪之的脸完全暴露在视野里,手肘架着车玻璃,白恪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下巴朝前点了点一脸怒气的小让:“你们这三个,都是一副看起来随时想要弄死我的脸。”
“我也就是个普通人,让你们上车,我也会害怕的。”白恪之很轻地笑了笑,仿佛刚才一刀直接扎进别人大动脉的人不是他。
“或者你们跟我保证,不会杀我,我就让你们上车。”白恪之偏了偏头,视线绕过江徊,落在最后面的小让身上,“你看起来年纪最小,你先说吧。”
“白恪之你不要脸!”小让气的不行,胸口仿佛憋了一团火,又不知道这团火该怎么散,转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把我跟我哥从山上推下去,把我哥腿都摔断了,现在还让我跟你保证!我给你保证个屁!”
一串话噼里啪啦倒出来,像是扫射一圈的子弹,可惜白恪之是湖,子弹砸在水面上,终究只会沉底。
白恪之叹口气,看着江徊,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无奈:“他心不诚。”
“我们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魏思峥拖着伤腿往前走了一步,不管身后张牙舞爪的小让,语气认真,“你让我们上车,之前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小让我会看着他,保证他什么都不会做。”
“一笔勾销?”白恪之看着魏思峥,脸上笑容不变,但一双眼睛却冷了下来,“我只是把你们推下去,也没让你们死,你想销什么。”
魏思峥嘴角抽动,右手紧紧拉着想要往前冲的小让,别过头没说话。
那道视线最终落在江徊身上,车窗完全摇下来,白恪之和江徊对视,说:“该你了。”周围很静,流动的水声听起来很像涨潮,似乎有水草缠到胸口,江徊下意识地碰了一下锁骨,却抓了个空。
“我也一样。”
“不对。”白恪之笑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讲,“你要说: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远光灯还开着,飞虫聚在光源前,去扑那道不会将他们杀死的热度,白恪之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江徊知道白恪之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不说那句话,白恪之一定会一脚油门离开这个地方。
江徊闭上眼,深吸口气,按照白恪之的语速,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车窗摇上去,停了几秒,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江徊听见白恪之说:“上来吧。”
第22章 ch22 烟
白恪之一路开的横冲直撞,路上的障碍物大多数全靠撞开,到目的地车刚停下来,尹嵘一把推开车门跪在地上开始吐,小让脸色发白,回头看了眼车上的魏思峥,小声说:“你别看,看了也会吐的。”
“没事。”魏思峥摇摇头,单脚跳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