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宪翻了个白眼,走到蒲团前蹲下去检查情况。王霸竭尽全力才回到这个院子里打坐调息,护住自己不要就此魂飞魄散,此时一动不动,由着他帮忙梳理经脉和灵流。
忽然,两人的脸色齐齐难看了起来。
王霸问:“谁让你来的?”
殷宪咬牙切齿道:“听说师兄从饕餮门出来一路春风得意,知道你吃坏了东西,就来了。”
这种时候他说话倒是好听起来了,要知道那几个小记者传的是因明仙尊喝多了酒吃错了药上街勾引大家。
王霸并不在意这种虚名,鄙夷道:“我看是你走火入魔了,怎么想的,知道我吃了钟鼎的东西还敢直接给我输灵力。这下好了交叉感染了吧!”
“师弟难得好心帮师兄一次,还帮出错来了?”殷宪半跪在他身前,也有点行动迟缓。
好消息是有殷宪帮忙分担药性,王霸稍稍回魂,处于一种酒醉之下还保有自我意识、只是本能与意志不同调的状态;坏消息是殷宪的肉身仿佛遭受重创,冷汗岑岑,不多时就跌坐在地。
“……好热,钟鼎给你吃了什么?”不愧是多年师兄弟,殷宪也说出了如出一辙的台词。
王霸想笑又觉得不是时候:“孟婆汤啊。哦,还有一碗肉汤。”
“什么肉做的?”殷宪额头青筋暴起。
王霸愣了一下,严肃起来:“白泽的脸颊肉。师弟,你怎么了?”
跌坐在地的殷宪拿脚跟磨蹭着后退几寸,骂道:“他爹的,冲我来的!”
王霸顿时明白过来,钟鼎原来是算准了殷宪会帮他疗伤,特意用白泽的血肉激发殷宪的龙族血脉,再结合“孟婆汤”的药效让他变成这番模样!
“那这咋整啊?别说咱俩了这师门上下就没通药理的啊!”王霸有点急了,蹭地站起来又啪地摔下了,“唉我去……传个信出去叫师姐过来吧。”
“你知道筝师妹也住在李氏酒店吗?”殷宪一本正经道。
“那不是正好?”王霸没反应过来。
殷宪一边磨蹭着后退一边冷静地解释道:“筝师妹带着景元教众人初来五环城无处落脚,却又为了师兄之事与我生出龃龉,加上不能让景元教同门被人看低,执意不愿入住正业仙宗办事处。恰好她与李德昭一见如故,稍加威胁,入住了李氏酒店,景元教也有了落脚之处。而我,作为师兄一直默默在背后守护,得知此事之后立刻来找你麻烦,要你自觉远离小师妹。”
“懂了,进来的时候给我大阵锁死了,结果现在以你我的功力都发不出消息是吧?”王霸给他整乐了,却因为确认了安全而松了口气,连运功解毒的效率都降下去了,坐在地上好奇道,“你这肉身多耐造啊,修为也没压制,一点白泽血肉的间接影响能有啥大碍?说来让我高兴高兴。”
殷宪额头冒汗,又往后退了一点,终于不动了。王霸见他狼狈就嘿嘿一笑,虽然自己也正虚弱,却愣是爬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你跑什么?师兄还能害你不成!”
“师兄,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们不能做对不起宗门的事情。”殷宪严词拒绝。
“啥?”
王霸有些迷迷瞪瞪的,只觉得今日殷宪这张小白脸格外顺眼,尤其是那身向来华贵整洁的衣衫变得凌乱狼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觉得此情此景好看还是好笑,就被殷宪一把抱住了。
这个拥抱像是至亲兄弟久别重逢之后的拥抱,可惜王霸并没有兄弟,他和殷宪的师兄弟关系也一点不带前后辈该有的友好温情。他和道上的“好兄弟”们拥抱时从来一触即分,彼此都怕对方下黑手;百年间师徒四人无数次险死还生,相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嘲笑他人的狼狈模样。
他还从没有和旁人这般拥抱过,其中除了庆幸和喜悦,并没有其他。加上“孟婆汤”的催化,王霸一时呆住了。
而殷宪抱着师兄,恍惚间回到了某个十六岁的清晨。他重伤未愈,抱着颓丧沉默的师兄,等待着同样疲惫的师尊和师姐过来会和。朝阳从山谷的尽头升起,晨间的微光里有露水和草木的芬芳。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师兄最后那一剑险险避开要害,他的伤没有触及根基养几天就好了;师兄意志坚定,不会被区区心魔劫打倒;他们会找出恶人报仇雪恨,仅剩四人也一定能让师门重现辉煌。
但是他没有未来了。
十六岁的殷宪并没有想过,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抚摸师兄的长发与脊背。师兄的黑发坚韧毛糙,脊背也坚实可靠;师兄的小麦色肌肤对他而言有几分柔软,即使晋级仙尊脱胎换骨、在战斗中肉身崩溃重组多次,却似乎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田野间土地的腥香。
净明仙尊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按着王霸的肩膀,冷静而恳切地道:
“师兄,我要竞选矿发委主席,你帮我排练一下。”
“啥?”王霸愣愣地看他,点头道,“就这事啊,你别紧张,我尽量配合。确实这会儿也干不了别的,还是你小子会节省时间。”
殷宪郑重地道:“我要挪用公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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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师兄求饶的话我可以放过你
师兄:呵呵我看你也快不行了吧小心马上风
师弟:一直在挑衅我
师兄:一直在挑衅我
第28章 福生矢量天尊
殷宪拔出发簪,解开发冠,抓住一头长发,右手剑气一闪,一束断发在左手中垂下。
他收起断发,还严谨地四处探查一番,确定没有遗留的将来可能被仇家拿去做法的头发丝,才站起身抬起头,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殷宪十三岁拜入真人门下,真人于我亦如慈母。今日你我恩断义绝,从此一别两宽。苏真人,晚辈在此恭祝您青云直上,早日成就仙尊、复兴师门。”
苏寂一袭白衣,站在殿前看着他,美丽精致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顾盼和王霸站在她两侧,王霸抱着手臂骂道:“走了就别回来!你这种利欲熏心的东西,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宗门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顾盼抿了抿嘴唇,苏寂哑声道:“无需多言。让他走吧。”
殷宪嗤笑一声,看了苏寂一眼,没有跟他争这个此前已经吵了无数次的问题,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拂袖而去。
来到山下,有数人携马车仙舟,喝着茶聊着天等待已久。见殷宪一头短发、面如寒霜,也不觉得意外,其中有一人热情地上来揽住他的肩膀:
“殷师兄,你也莫要为几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家伙伤心了。这些年他们所谓振兴宗门的经费、身上的符法器哪一样不是你辛苦得来的?没了你,我看连这护宗大阵都维持不了几天,你且等着看吧。”
“护宗大阵?”另一个正在一颗颗收拾棋局的青年嗤笑一声,“建业碑石都被人搬走了,这里哪来的宗门?殷兄这几十年来为他们撑着场面罢了。”
又一人帮腔道:“那苏寂一介女流还是妖族血脉,目光短浅也是难免,殷小友就莫要为过去的事伤心难过了。将来你我飞黄腾达,她自会后悔!”
殷宪捏了捏眉心,不动声色地拨开旁人的手,闷声道:“算了,都过去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孟兄,麻烦您引路了。”
对方也是个心大的,不以为忤,连连摆手:“,都是生意伙伴,客气什么。没了这正业仙宗拖累,咱们以后做生意更方便。来来来,上车,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咱们一醉解千愁!”
仙舟里探出一颗脑袋,笑道:“孟师兄小气,车里醒着的是西洲百年陈酿,还是个没听说过的酒庄。来我船上,蓝月仙尊亲手酿的提篮桥风月,昨天刚到手呢。”
马车上的两人闻言也惊了,纷纷埋怨她不讲义气,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兄弟。殷宪知道他们是在一唱一和,摇了摇头,矜持地笑了笑,挑眉道:“那就先谢过这位师姐美意了。”
那女子哈哈一笑,对她的两个“竞争对手”道:“这次是我赢了,也赏你们两杯,来不来喝?”说罢又朝殷宪招手:“什么谢不谢的,今后若有合作的机会,莫要忘了陈师姐就是!”
一行人又交谈了几句,便都上了那陈师姐的仙舟,进行一些高雅的品鉴活动,芥子空间中充满了成功人士的欢声笑语。不一会儿,仙舟便出了洛邑地界,进了淮阳地区,
淮阳地区有大宗门坐镇,但大宗门之间亦有等级。太清宗那种出过飞升者的独列一档,名声和能力都足以占据并统辖一个大区。如今的正业仙宗名存实亡,洛邑地区就被以太清宗为首的大小正邪势力分割,水深火热。而淮阳地区有饕餮门和九数院两大宗门坐镇,是整个中洲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
一路上,殷宪以之后还要去寒蝉寺谈生意为由婉拒了陈师姐好意,以茶代酒与众人敲定了一系列将来的合作计划。从窗户望下去,与洛邑地区截然不同的绿意盎然、欣欣向荣之景随处可见,田野间灵气充沛,拿狗尾巴草当剑打闹玩耍的孩童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白云悠悠的天空。
这次事先知道他要和正业仙宗断绝关系的人不少,来迎接他的有三拨人,其中那位孟兄来自九数院,陈师姐出自合欢宗,还有一位是太清宗崇德仙尊的爱徒。这些年他打过交道的势力不少,跟九数院合作最为愉快,跟太清宗交手最多,跟合欢宗则几乎没有来往过,也不知道这位看起来豪爽的陈师姐是怎么挤掉其他人、非要来凑这个热闹不可。
一行人顺利地在九数院的一处山顶落地,三名中年模样的修士在一旁等待着。
这是少有的建立在丘陵地带的宗派,那些连绵起伏的丘陵看似美轮美奂浑然天成,实则每时每刻都根据九数院长老堂的计算而变更方位,力求最大限度地趋吉避凶。也正因这聚集八方气运的大阵,淮阳地区虽然富庶和平,每一纪脱凡登仙的凡人比例却相对其他地区还低一些,甚至九数院和饕餮门的精英新人大多都来自外地。
陈师姐收起飞舟,带头行礼道:
“三位师叔日安。殷师弟给你们带来啦!”
殷宪等人纷纷行礼,来迎客的三人也稽首道:
“福生矢量天尊。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几位小友请随我等去用些茶水,午后再拜会门主。”
殷宪抬手打断道:“不劳费心了。晚辈仰慕雨虹仙尊已久,不过今日不巧,寒蝉寺的案子因为我个人的缘故耽误了许久,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事不宜迟,孟兄,杨师伯,今日借贵宗宝地一用拟定方案,夜间便启程前往寒蝉寺签约!”
众人纷纷默然,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大家都知道,这几十年来,苏寂师徒四人为了维护洛邑和平、重建正业仙宗而四处奔波,其中顾盼贡献了她夫家的遗产作为启动资金,而将这笔钱做大做强、重启了护宗大阵重建了宫殿楼阁的却是殷宪。苏寂和王霸充其量是两个打手保镖,用来招揽为数不多、走投无路的门生。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三个一根筋的时常敲打他要把心思花在正道上,不要沉迷于追名逐利,上个月还因为他拉了寒蝉寺、九数院等八个势力做一个学术交流项目,王霸跟他大吵一架,苏寂和顾盼就在那里拉偏架还要关他禁闭,说是不突破太素境中期不要出去丢人现眼。当时殷宪还有合作伙伴在场,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双方当即闹掰。僵持一月,殷宪终于叛出师门,且十分有契约精神地为了不损害合作方的利益,干净利落地净身出户以节约时间、好迅速地投身于无限的赚钱大业中去。
至于九数院这帮大能为什么没算出来,这就是天子三剑的另一重妙用了。加上他们决裂时即使没有观众也尽心演出,大约只有雨虹仙尊会觉察到不对,但没有证据和好处她不会拆穿。
杨师伯的一头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一张严肃的面孔上刻着一双锐利的眼睛,此时却有些动容,安慰道:
“小友还年轻,这偌大的中洲有的是小友施展手脚的地方。更不要说小友屡遭横祸,还一心挂记公共利益,实乃宗师气度。没了你,是正业仙宗的损失。来吧,让我们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一算解千愁!”
殷宪顿时感动了,上前握住她的手。这位杨域环杨长老随手便画出一个标准传送阵,将众人带至一座人头攒动的大殿,开始为那份合作项目做最后的筹备。
有着九数院的帮助和殷宪的倾情投入,合作方案的各处细节很快敲定。傍晚时分,连各方势力代表签约时使用的天地誓言卷轴都刻录完毕。杨长老遣人拿了个备份去找雨虹仙尊审核,同时就带着殷宪和陈师姐等人前往寒蝉寺。
半路上,陈师姐还笑意盈盈地说大家给他备了一份厚礼压惊。殷宪看了众人一眼,挑挑眉说既然是压惊礼那我就不回了;仙舟里再次回荡起金融界精英的欢声笑语。
寒蝉寺坐落在江汉地区与淮阳地区中间的青松山脉上,慧谷住持只有小乘境修为,属于中型宗派。但它能延续数千年,自有其优势所在。
来迎接众人的霁空和尚是个心宽体胖的圆脸汉子,两只大眼睛一派澄澈天真。寒暄过后,见殷宪一头短发,欣喜地道:
“前次山门外一见,便觉得殷施主是个有慧根的,这么快想通了要皈依我佛了吗?”
陈师姐上前搂住殷宪:“夺人所爱可不是出家人该干的,我们合欢宗先来的。”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因果成环。殷师侄天赋异禀,与我九数院有缘,霁空师父如此急切,实在是有失风度啊。”杨师伯眯起眼睛说道。
霁空和尚憨憨一笑,没说什么,引着众人进入山门,往一处偏殿走去,路上低声解释今日寒蝉寺香火冷清、只有他一人来迎接的原因。
慧谷住持要闭关突破大乘期了。
寒蝉寺显圣寺这种佛门势力由于功法的原因,一般不会在战斗中突破,每每突破大境界,都要闭关几十上百年。慧谷住持这一番准备突破大乘期的大动作,一方面能让寒蝉寺的江湖地位拔高一个等级,另一方面也让空出来的住持之位炙手可热。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相信遁入空门的都是要拯救苍生的带善人,这看似憨厚老实的霁空和尚跟殷宪陈蝶杨域环等人合作,不就是为了做出一番成绩、争夺住持之位吗?
第29章 大会员驾到通通闪开
以寒蝉寺为中心,青松山脉上错落有致地矗立着数十座浮屠塔,诡异的彩光氤氲在山林之间。见殷宪多看了几眼,透露出对这种低级审美的鄙夷,霁空和尚主动解释说这其中不仅有得道高僧的舍利子,还有不少邪修的魂魄尸骨,所以才显出驳杂光环。寒蝉寺人手不足,只能全力镇压无法及时净化,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霁空寻求外界合作,有一部分也是想改善这个情况。
一行人边往偏殿走,殷宪问:“月前在下前来拜访时,慧谷住持还托我去寻一些草绘檀香,怎么忽然就要闭关了?抱歉,非是打探贵寺功法,慧谷住持能突破也是一桩喜事,只是此次前来都没有备什么贺礼,太失礼了。”
“是鄙寺不愿打扰诸位,事成之前不造口业,却不想反让诸位忧心,阿弥陀佛,罪大恶极啊。”霁空和尚笑了笑,“也不瞒殷施主,住持此次突破也是孤注一掷,若是今日的合作能成,住持也能更上一个台阶;若是不成,住持怕是就要为镇压这遍山的浮屠塔而舍身成仁了!”
“怎会如此!”杨师伯失声叫道,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变了颜色。
九数院和寒蝉寺关系密切,是全中洲最尊重因果的两大宗派。其他宗派尤其是爱修无情道的万剑山庄和剑阁之流三天两头在那里喊斩断因果,这种莽夫尤为这两派所不齿,他们看不起苏寂一门很大程度上也有这个原因作祟。
此时骤然听闻噩耗,杨域环在震惊之余还有狐疑,毕竟出发前雨虹仙尊没交代她这一出啊,只说注意审时度势,不要真的合作上。
杨域环的声音有些响,在这寂静的寺院中回荡一圈,很快有几个小沙弥从各处门廊及二楼栏杆探出头来。霁空摆手道:“事出突然,这也是咱们有合作基础,小僧才透漏一二,还望各位施主莫要外传。行了,都回去做事吧,这心静不下来,看你们师父怎么罚。”
小沙弥们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又很快有人来报:“不好了,霁空师父!王霸那厮”
话音未落,那和尚注意到短发的殷宪,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殷……殷……”
“我已非正业仙宗门徒。”殷宪言简意赅道,“王道友如何?莫要干扰我们的合约。”
来人求助地看向霁空,霁空道了声佛号,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位请在此院休息一夜,明日整理好思路再详谈也不迟。释文,王施主怎么了?”
释文看了看霁空笑眯眯的表情,说道:“王施主他把临空师伯打了。”
霁空闻言又道了声佛号,换了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道:“唉,临空师兄本就性子直爽,起了误会却也难怪。我随你去瞧瞧。”
陈蝶笑道:“左右晚间无事,咱们也去瞧瞧。都是合作伙伴,王霸要是想闹事,我们还能帮帮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