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掩上书本,问道:“你不也没歇?在看什么?”
应淮手里捏着一本名叫《屋前梁下之无边风月》的书,一本正经道:“落月屋梁奇谈。”
楼观皱了皱眉,颇有些意外,强行压下心头的一点窘迫和好奇,问道:“写什么的?”
其实只听名字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书吧!
应淮翻了两页,答道:“写了点落月屋梁的传说故事。弟子堂的弟子们想象力很丰富呢。”
“舍本逐末。”楼观评价道。
应淮笑道:“小酌怡情。”
楼观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渝平真君还会对风月本子感兴趣?”
应淮反问道:“为何不能?”
楼观听着应淮的回答,忽然抬起头,眸中映着应淮的脸。
他确信应淮的神色一切如常,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楼观紧接着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书的封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他把那本书递给应淮,说道:“你看看这本。”
应淮低头扫了一眼那本书,笑着翻开来。
于此同时,楼观手里的刺针精准且迅速地绕到了应淮身后,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叮当”一声!
金玉相击,一把环绕在应淮周身的剑意先一步成了型,和楼观的刺针撞上。
几乎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刺针之后出现了另一把剑。
楼观只感觉眼前的场景模糊了一瞬,有人在虚幻不清的幻象里抓住了他,两个人距离很近,像是要把他带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与之前的声音相似又不相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上了一点隐隐的不安和焦灼:“怎么认出那不是我的?”
鸣泉的叮咚声在那一刻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隆隆声。
场景变了?
楼观稳了稳心神,顺手抓住眼前人衣袖,问道:“你没事吧?”
周围环境忽然变换的同时,豆大的灯火忽然在楼观眼前窜了起来,像是瞬间燃起的大火。
还没等应淮扬起手,雪焰在楼观周围烧起来,生生“浇灭”了一半的火焰。
应淮的剑锋划开层层烈焰,割开一道雪白的口子。
红色和白色的火焰扑朔,虚幻和真实的暗影交织。
两人只是相视了一眼,应淮立刻开了阵门。周围的雪色火焰渐浅渐淡,像是簇拥在阵门周围的雪莲花瓣。
浓雾生于莲台之上,遮掩了闪烁不定的幻象。
应淮破开眼前幻景,说道:“我没事。肇山白应该猜到我们会来云瑶台,就像你说的,他提前做了些手脚。”
“他在梨云梦暖中设了幻境,想悄无声息地把我引入其他迷阵中去?”楼观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方才的情景是假,肇山白想用一个一模一样的幻境入口、一模一样的人做引子,让楼观信以为真,无知无觉的走进其他阵门去。
“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我们在里面,先行下手了。”应淮道,“方才我一转眼就发现你不见了,找破绽废了点功夫。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竟比我出招还要快?”
楼观看着眼前人的眼睛,默然片刻,忽然喊道:“渝平真君。”
应淮微微偏了偏头,脸上表情微滞,从一点焦急转为怔愣,继而闪过一点几不可察的失望,最后颇为无奈地看了楼观一眼。
踟蹰的沉默只在二人之间兜旋了一小会儿。
“叫我名字。”应淮张了张口,最后小声道。
那个瞬间,楼观唇边竟然噙上了一点笑意。
他看着眼前撕扯开的忆灵阵的阵门,直直朝着其中走去。
应淮问他是怎么认出他的。
或许这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之一。
落月屋梁的风月传说兴起得很晚,应淮不会在这种本就不安全的地方同身旁唯一的人开这种玩笑。
他不是热爱收藏小玩意儿的人,数百年前,应淮的书架上也不应该有那么一只兔儿灯。
当他从书架上拿起那只兔儿灯的时候,鸣泉之中的景象恐怕已经开始错位了。
肇山白想悄无声息地把他引到另一个阵里去,或许是想把他引到那个渝平早已和他相遇过的、百年后的云瑶台。
那里有他全部的记忆,有他最熟悉的家。
说真的,他的决定很对,很好。若是楼观真的走进去,一个不留神,或许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可是他没防住这个百年间最执拗的人,这个看似几百年都没什么变化、岁月与他而言似乎没什么痕迹的人。
他没防住应淮生了变的私心,竟也会在某个瞬间开出怯懦和固执的花。
浓雾不知从哪儿升了起来,楼观在漫天浓雾里哑声笑了笑。
应淮抬了抬手,试图开启忆灵阵于其中藏身。他听见楼观极少见的笑声,在雾里望向他。
楼观眉眼间还含着一点化不开的笑意,连应淮都看得怔愣。
在忆灵阵即将成型的天光下,楼观认真想道:应淮,或许我也能认出你的灵魂了。
……
云瑶台终究是特殊的地方,肇山白到底还是打算在这里下手的。
楼观和应淮刚刚从一个幻象中脱离出来,已经打草惊蛇,实在不能再待在原地了。
应淮没再犹豫,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楼观,跟我进忆灵阵躲一躲。”
这种时候,忆灵阵简直像个好用至极的保命利器。
缺点就是出去了也还是困在原地,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楼观道:“晏鸿呢?晏鸿还在外面。”
应淮道:“不必担心,一起拉进忆灵阵来。”
楼观点了点头,看见白雾逐渐浓了起来。
应淮的视线原本落在旁边的楼观身上,此时却又突然眉心一跳,连手指都绷紧了。
楼观察觉到他的僵硬,立刻道:“怎么了?”
“我的忆灵阵,有点不对劲。”应淮微微吸了一口气,“失算了。肇山白恐怕研究过我的忆灵阵,上次沈确能去到我的忆灵阵中干扰我们,这一次也未必不能。况且这还是在他的梨云梦暖里……”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道:“我可能,没法儿完全掌控……”
先前肇山白与他们在梨云梦暖中玩了许久猫抓耗子的游戏,如今终于在云瑶台中逮到,哪儿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大雾已经升起来了,楼观只听见应淮没说完的话:“楼观,万事小心,不要轻易相信……”
不要轻易相信……什么?
大雾散去的时候,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屋子里一片空荡,一点月光冷冷透进来。
眼前是熟悉的鸣泉主殿,安静、冷清,伴着一点叮咚的泉水声。
楼观抬起眼,看见眼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书架,心头陡然一惊。
周围的情景丝毫未变,摆满书卷的书架像是个走不出的局,楼观仔细望去,还能在层层叠叠的书卷深处看见那白白的一点。
是方才已经被他拿出来的那个兔儿灯。
兔儿灯……又是兔儿灯?
这是什么意思?
他入忆灵阵了吗?他又回来了?还是又入了肇山白的幻境?
楼观猛然回头,看见应淮竟还站在他身侧,而应淮正在看着他。
眼神对上的瞬间,楼观背后生寒。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吻戏,验证身份什么的ovo
◇ 第103章 梨云今夜旧时月2
突如其来的、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情势打破了片刻前的安宁,让人忍不住怀疑,这里真的是忆灵阵么?
一层幻阵套着一层幻境,简直让人分不清真假了。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应淮干脆利落地在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抵在楼观食指指尖。
他立刻道:“这是我的忆灵阵,我们体内的蛊同根同源,蛊血做不得伪,你能认得。”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解释道:“忆灵阵和梨云阵有相似之处,肇山白这几年长进得多了,恐怕有意研究过如何干扰我的阵法,这才设了此局。”
吃过的亏总不能一直吃,肇山白不会让应淮一直借着忆灵阵藏着的。
而幻境里最容易分不清真真假假,若是能对忆灵阵干扰一二,他一定会整出点幺蛾子。
比如让原本同行的人相互怀疑彼此的身份。
血液温热,暗夜悠长。
楼观看着眼前的人,很完美,找不出任何破绽。
可是他又记得应淮进阵前和他说的话。
他不敢轻易相信,看了一眼四周,先问道:“晏鸿呢?”
说起这个,晏鸿被猝不及防拉进来的时候,正靠在落月屋梁的客房里睡觉。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被应淮的灵法一带,然后就到了这么个地方。
晏鸿也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心生警惕,便独自藏在帷帐后,打算先观察观察情况。
屋外有两个人,两个很熟悉的人。
楼观听起来还是那个楼观,应淮听起来也是那个应淮。
他们说的话也比较正常,忆灵阵的事他知道,经历过天音寺那一次,肇山白的阴暗他也十分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