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带着疏月宗弟子遥遥望向坍塌殆尽的洞天水月里,旁边还站着丹若峰峰主和一众丹若峰弟子。
之前的日子里,她已经和丹若峰完成了初步交涉,并带着她所知道的所有秘密,推测出了一个前因后果。
应淮上一次无故失踪还是在那一年的云瑶台,当时也是牵涉到尘舍之事。
可这次不光是他,连楼观、晏鸿都跟着一起失踪了。
她隐晦地跟丹若峰的峰主聊过,已经大概猜出了晏鸿的真实身份。
从丹若峰卫峰主的反应来看,木樨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没有猜错。
晏鸿真的是味尘,那么当初专门点了晏鸿和楼观进去的那场加赛……
木樨又去查了那座有着奇怪木偶人、奇怪规则的高塔。
当年云瑶台掌门贺临为了尘舍就筹谋颇深,如今晏鸿在天音寺又出了事;如果真的有人在想办法夺取尘舍,并且持续谋划了这么久,他就一定得有稳定尘舍的办法。
尘舍的感官要想被夺取,只挖走单一的器官是没用的,非得把那部分灵魂一并带走才行。
就像之前的楼观,割掉耳朵的时候也剜下了自己的一块魂灵。
可是灵魂被生剥之后极其不稳定,要想达到为自己所用还能长期开启阵法的程度,是需要靠着很多别的办法供养着的。
之前贺临想要稳定尘舍,甚至不惜拿整个云瑶台当作血祭品,那么天音寺祭堂里的那些棺材和木偶人……
大概率也是在给尘舍做血祭。
是在用同样离体的五官魂魄供给尘舍,防止尘舍破碎的魂魄消散。
所以楼观当时对上那几只耳朵的时候,他的右耳也在出血。恐怕是因为祭品受到影响和伤害,自己的另一部分灵魂不稳定,从而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天音寺的那座高塔,分明是一座血祭堂。
想到这儿的时候,木樨连着好几宿都没能闭眼。
木樨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个血祭堂这么重要,一定不能让它好端端地留在这个世上。
她师父和小观还下落不明,她在外面寻不到他的踪迹,能帮一点是一点。
所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伙同同样被抓了人的丹若峰,以尘舍之事的线索为条件,一起潜入了天音寺。
炸了那座高塔!
两个宗门的修真者聚在一处,挂着锁链的黑色高塔模糊在夜色里。
紧接着,密集的符咒从周围飞出,符纸上的灵文流溢着光彩,像是无数条鎏金的线。
通天的灵火之下,古旧的高塔被生生削去了脑袋。
天音寺血祭堂的顶层本就被应淮的灵体烧过一次,这一次木樨更是完全没有顾及了。在天音寺的修士赶过来之前,灵火已经照亮了半边的天际。
“木宗主!”卫峰主冲她道,“大门已经炸开了,疏月宗的人一起吗?”
木樨点了点头:“一起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又早有预谋。
如今天音寺又没了奚折坐镇,轰隆隆的爆破声里,无数木偶人、古旧的牌位、陈年的棺材在火里被模糊掉轮廓,在热浪里变成扭曲的虚影。
蛛网一般的固魂术在高塔内闪了又闪,好多天音寺弟子追出来,扑进火海里,金鸣之声四起。
今夜过后,修真界又要变天了。
木樨走进血祭堂的门,用灵法护着体,目光淡然地看着这里的固魂术。
她曾经被赫连殊的固魂术护佑百年,在朱雀殿沉睡的一百年里,她对这种灵法无比熟悉。
鹅黄色的袖摆轻轻晃动着,抬手化去那些困缚着残魂的符文。
血祭堂内外,火光烛天,天炽地。无数的棺材之下,那些残存过的灵法倏忽而逝,仿佛从来没再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随着血祭品一个个消亡,梨云梦暖的天光黯淡了许多,发出震耳的响声。
应淮在那个间隙里冲着楼观喊道:“尘舍有松动的迹象,楼观,抢声尘的控制权!”
楼观怔了一下,猛然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周围的声音变得好刺耳,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就和他在天音寺祭堂里碰上长着人耳的木偶人时一样。
不过这里是梨云梦暖,他自己的魂魄离他很近,还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楼观紧紧咬着唇,他的痛苦恰恰证明尘舍确实松动了,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耳边的嗡鸣声似乎把其余所有的声音都盖去了,周围的蛊虫像是已经爬上了他的身子,不停地凿着他的耳朵。
可是他睁开眼,应淮给他圈起的方寸之地还好好的,他身上没有沾染到一点伤害。
楼观小心地寻回自己的听力,每一次尝试都让他额上多沁上一层汗。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肇山白在地动山摇的冰面上被应淮拦下数次,加上尘舍动摇对他的反噬,他的耐心已经告罄。
在他又一次甩下梅花枝的时候,刮耳的风雪声、嗡嗡的剑鸣声、所有的一切声响都忽然消失殆尽了。
梨云梦暖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二十多年前,还没有拿到声尘的时候。
周围有风拂面,听起来却是极静的。
肇山白手里的梅花枝拨弄了一下地面,冰面开出一条裂纹,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万籁俱寂。
洞箫的声音也在那一刻息止了,楼观大口喘着粗气,里衣已经被汗浸透。
蛊虫在寂静的幻境里松开了些许,而后一个个无力地垂下脑袋,噼里啪啦地砸在冰面上。
寒风一吹,它们又成了冰下黑漆漆的一层。
肇山白似乎在那个瞬间张了张口,可是尘舍脱离控制对他的伤害太大了,声尘刚刚松动的瞬间,他没能完全反制回来。
于是他虽然开了口,但是他自己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楼观听见了他的话。
他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道:“师姐。”
声尘的剥离让天上的云压得更低了,梨云梦暖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天光忽明忽暗,应淮蹬了一脚脚下的雪,倏然朝着空中袭去。
肇山白紧随其后,在空中留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木樨已经带着丹若峰和疏月宗的人等在了最后能勘测到的应淮和楼观的位置,天音寺弟子紧追着他们而来。
晏鸿看着被封回冰下的虫子,赶过来扶了楼观一把:“你没事吧?”
楼观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为了尽可能扰乱对方的优势,他已经没办法再分敌我,只得屏蔽了梨云梦暖里的所有声音。
知道晏鸿听不见声音,楼观轻轻摇了摇头。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一个女声自他耳侧响起来:“解释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是属于祝千辞的,可是她此刻只是站在楼观面前,并没有什么动作。
沈槐安手中的罗盘还在转,似乎是想往前走两步,被祝千辞拦下了。
楼观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一只蛊虫不知什么时候靠向了自己。只是它很会隐匿,也没什么伤害性,楼观方才没怎么察觉。
而他刚刚听见的声音,就是这个小虫子传给自己的、不同于寻常声音的灵语。
出于对蛊术的尊重,楼观也回了祝千辞一个蛊虫。
那个蛊虫朝着祝千辞爬过去,离得很远的时候就被她脚腕上的蜈蚣盯上了,像饿狼盯上了一只瘦弱的麋鹿。
好在祝千辞并没有真的让自己的蜈蚣把它吃掉,而是把它拿到指尖,听楼观跟她简短地传音道:“我是声尘。”
“声尘?”祝千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
天边厚重的云层被打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东方的天空像是划出了一道口子。
百年前从未交过手的肇山白和应淮,一个带着多年供养梨云梦暖而遭受的反噬,一个仅有当年一半的修为,在天空中打出难以被肉眼捕捉的旷世一战。
趁着声尘的松动,应淮抓着机会在天际斩下一剑。
两个人一击一拦,把云彩搅动成破碎的海浪。
最后,早已守在阵外寻找破绽的木樨敏锐地察觉到了储迎残留着的灵法痕迹,她最熟悉应淮的路数,从外头探着入阵的可能。
阵里阵外,二人不用言语,默契地打出会心一击。
梨云梦暖主阵被生扯出一道缺口,缺口外,疏月宗的修士、丹若峰的修士,还有紧跟着追来的天音寺的修士齐刷刷堵在了外头。
拉起黑压压的一片。
阵内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连天际线都模糊了。
楼观捂着自己的耳朵,肇山白还在试图把声尘重新控制回来,损毁的梨云梦暖让他再难完全掌控,周围又出现了细碎的风声。
木樨朝里头扫了一眼,喊道:“师父!小观!”
卫峰主率先带人踏了进去,在寒风里敏锐的捕捉到了晏鸿的位置,三两步朝着那边赶过去:“晏鸿!”
祝千辞还踏在雪里,赤着脚踩出两个小小的脚印。
沈槐安喊了祝千辞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师父,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祝千辞抬头看着天边的模糊,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遮了一下总也下不尽的大雪。
肇山白周围已经围满了天音寺的修士,曾经在天音寺参加过加赛的谈钧和谈郁站在肇山白身侧,转过头一脸疑惑地打量着应淮。
而木樨站在应淮身侧,季真在她身后探着头,冲着底下大喊:“师兄!!”
梨云阵被数千人生生闯入,连楼观这个被割了魂魄的声尘都不好过。
他听见山海间的潮汐错乱,不知哪座山的瀑布断了流,湿地里的鸟儿嘶鸣着。
无数错乱的声音里,他好像又听见不知哪一年、哪一月,肇山白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喊着师姐。
【作者有话说】
120章、122章会涉及肇山白、沈槐安、祝千辞的往事,含微量bg内容(不是三角恋)。
◇ 第120章 山外山山外海1
应当是很久之前了。
这里潮湿、闷热,屋子被高高架起来,山高得看不见边际,连绵好远好远。
一个女孩被关在室内,周围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气味,身上爬满了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