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人只会听我调遣,他们会拼死为了我挡刀。”沈确道,“应淮,这么想杀了我,要不你先亲手在三公子面前杀了他全家吧?”
“卑鄙无耻!”石溯舟看着眼前的人,眼睛倏然红了。
沈确看着眼前这个幺蛾子不断的石家后生,食指轻轻放在唇边:“你叫石溯舟是吧?好孩子,你长得不错,脑子也很聪明。”
石溯舟完全不知道他这是在唱哪一出。
沈确眼眉弯弯,笑道:“怪不得会有女人不惜不要名分也要跟你生孩子。”
此话一出,石溯舟通体生寒。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沈确却笑了:“怎么了?好孩子,别害怕。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第一天知道吧?”
灵光一闪,沈确臂弯里多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他挥着双臂,看见石溯舟立刻眼前一亮,朝着他道:“爹”
可是等他看清周围有很多人,石挽松立刻捂住了嘴,喃喃道:“我,我认错人了。”
“松儿,松儿!”石溯舟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又被石洵舟出剑拦下。
石溯舟视若不见,直直朝着那刃口冲过去,被楼观一把拦下来。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向来都是很好说话的。”沈确道,“石家的基业是我奠定的,你们所谓的‘后世福泽’,不过是石明书留给你们的赠礼。那我不想给了,是不是也可以随时收回去?”
沈确继续道:“况且,你们石家的命运是你们石家每一任家主自己选的,我说了,不要就不要,我不会强求。可是你们每一任、每一任石家家主,都做了相同的选择。”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石家的家主也不例外。
万一,他自己作为家主可以不用死呢?万一,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因果报应呢?
唾手可及的荣华富贵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石挽松还有点懵懂,小心看着沈确的脸,一声也没哭。
“乖孩子。”沈确看了他一眼,对着他轻轻一笑,“我要的也不是很多,我放过这个孩子,不给他种蛊,让他作为一个普通孩子活下去,好吗?溯舟。”
他又转头看着晏鸿和楼观,说道:“我不想逼你的,我只不过需要一个尘舍而已,一条舌头换一条命,你觉得怎么样?小观。”
沈确话音刚落,晏鸿忽然闪身去捡地上的那把匕首,利落地拔刀出鞘,说道:“在这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不就是要我的舌头么,我给你!”
说着,晏鸿拿着匕首就要朝自己刺去,楼观却下意识拦了一下:“别信他!”
晏鸿手上的动作顿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楼观。
楼观几乎是下意识道:“尘舍交出自己的感官根本没那么简单,你会……日夜痛苦,求生不得的……”
楼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颊边的小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晏鸿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割过。”
楼观哑然,心里却陡然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惧。那种感觉比坠入水中的失重感、窒息感还要令他恐惧,不过片刻便在额上浮上了一层薄汗:“不行……”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仿佛片段性地闪过了许多画面。
撕心裂肺的喊声萦绕在他的四周,心脏不住地鼓动,让他被迫张开嘴大口呼吸着。
他右耳上的耳闪了又闪。
储迎站在仙剑一端,猛然抬头道:“应淮!你……”
应淮收了剑入鞘,堵回了储迎没说完的话。
石溯舟整个人都在颤抖着,目光穿过所有人,直直盯着石挽松。
石挽松还小,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看过来,只是他很听话,一句爹爹都没再喊。
楼观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退了两步站到石溯舟身后:“控制石家的蛊并不是不能解,你先冷静一点。”
石溯舟拼尽全力稳住身子,下意识想点点头,却觉得自己的脖子僵硬,根本没法动弹。
“沈确,你废话太多了。”与此同时,一道墨蓝色的身影从水天之上缓缓落下。
楼观闻声抬头,看见了一张他更不想看见的脸。
天音寺掌门奚折。
站在奚折旁边的,还有天音寺的十几个亲信。
“只不过是要拿个尘舍,你当初把他俩放走,如今又在这里惺惺作态,真当自己是个光风霁月的谷主不成?在这里装什么君子?”奚折冷冷瞥了他一眼,俯视着下面几个人。
洞天水月之下没有正常的穹宇大地,似有若无的水天之下,乌泱泱站着一大片的人。
石家的人把沈确护在身后,头顶是天音寺的掌门和亲信。
在他们的对面,应淮、楼观、季真、晏鸿护着石溯舟站在另一侧。
光从人数来说,说是碾压式的围攻也不为过了。
天光透过水天之宇打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如鱼鳞般细碎浅淡的水纹。
奚折看着下面的几个人,手掌握上剑柄,冷声道:“今日误闯洞天池的后生,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第57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4
淡淡的水纹打在天音寺众人的肩膀上,把他们深蓝色的弟子服映出一点渐变的色彩。
楼观指尖银针泛着冷光,天音寺弟子利剑出鞘,立刻围成了一个硕大的剑阵。
石家有一部分人仍然围着沈确,另一部分人已经飞上去辅助剑阵开阵。沈确还摇着扇子,亲昵地摸了摸石挽松的头。
应淮拔了剑,回头看了一眼楼观。
楼观看着他雪白的发丝自肩头垂下,剑尖反射着一点天光。
“我去破阵。”应淮道。
楼观微一点头,说道:“石家这边交给我。”
十八道剑光骤然亮起,与此同时,楼观旋身甩出三枚银针。
针身护着他往回退了几步,剑影未落,应淮已经只身飞入阵眼。
应淮的剑气倏然震开两名天音寺弟子,剑阵发生了短暂的残缺,又在转瞬之间被补上。
晏鸿握着剑柄,只觉得心脏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朝着季真道:“护好其他人,我来助他们破阵!”
季真点了点头,手指默默掐诀,用比石溯舟还矮上半头的个子牢牢把他护在身后。
楼观指尖银针泛着冷光,在刀光剑影之间微微震颤。他一次抛了数根银针出去,却转眼间就在风里化作了粉尘。
一个石家人的剑身擦着他耳边而过,楼观翻身躲过,只听沈确道:“别想着给他们解蛊了,楼观。”
楼观眼神一凌,藏在身后的银针直直朝着沈确刺去,被石洵舟一剑拍开。
“你何必逼我呢。”沈确叹了口气,“你若是执意如此,那么你再出一次招,我便杀一个人,怎么样?”
沈确晃了晃手里的葫芦,葫芦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咣当响了几声。
楼观略微一顿,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跟石家做交易?”
“终于舍得问我了?”沈确拍了拍石挽松的肩,说道,“我挑几个死士护着自己不成吗?现在看来,这些人真的很好用。”
楼观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沈确嗤笑一声,道:“我是怎样的人?”
“为了几个死士大费周章,即使明面上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也会留下可能牵扯到大药谷的人证和物证。”楼观道,“赔本的买卖。”
沈确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很精明?”
楼观选择无视他的反问,并不打算跟他纠结下去这个问题,只道:“控制石家的蛊毒很罕见。你选择这么大费周章的死法,无非是因为石化后有片刻的窒息时间,而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们在必死的前提下作为活人来生祭。”
“为什么一定要用活人?”楼观问他。
若只是想养几个死士,不听话,直接杀了就行了。
可是反观他们现在的死法,怨气深重、活人献祭、死前还得自愿。
说沈确不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邪恶仪式都没人信。
沈确似乎懒得理他,像是本就知道楼观从小就喜欢纠结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楼观却继续道:“你在养魂吗?”
沈确眸色倏然一暗。
应淮说,他看见的沈确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石明书是其中的第一半,另一半他也未曾见过。
如果进入轮回的“沈槐安”确实是两个人,且连应淮都没有办法拼合他那两半灵魂,那么他的灵魂是怎么合在一处的呢?
不管是怎么合在一处的,楼观都认为这应当是沈确身上最大的逆天改命之举。
“强行拼合灵魂,不可能完全稳固。你在用石家人给自己炼药,来给自己养魂吗?”楼观继续说着。
楼观话音未落,两道火光已经迎面朝他扑来。
烧红的灵火在地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一瞬间就烧到了楼观面前。
楼观手里的刺针转了两圈,已经调好了最后一味毒,他用刺针划开烈焰,白色的火光突然自周身倏然炸开,和那两团火撞在一起。
“轰隆”一声巨响。
白色的雪焰和红色的火光纠缠飞溅,抵抗又错身,肆虐又沉沦。
沈确知道他怕火,此前从来没在楼观面前用过火系法术。此刻他估计是有些急了,两片火光相互灼烧着,护着楼观的刺针一路破开火场前进。
楼观用兔儿灯点出来的雪焰是冷的,没有刺鼻的味道,也没有恼人的热度。
楼观的银针在雪焰里追着石家人而去,刺剑尾端带着的一点火焰的影子像是在天际划出了无数条线,如同在他周身密织了一层茧。
眼瞧着楼观在火光里把银针送出,沈确倾身上前,亲自又拉了一道灌满了灵力的火光过来。
不过是瞬息之间,火光越发灼热、刺眼,相隔甚远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楼观被迫收了针,沈确掌心一压,翻出的火舌直直朝着楼观咆哮而去,忽然感觉到颈后一凉。
“晚了。”楼观低声道。
前面的攻势都是佯装,楼观本就是朝着沈确去的。
如果同时给数十人解蛊难以做到,那就直接切断下蛊之人本人与他们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