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的心脏跳得很快,勉强平复下情绪,眉头却紧紧蹙着。
系上这个铃铛,现在的渝平真君能察觉到什么?
木樨说应淮是为了不让他下山,那么是为了察觉他的位置吗?还会有些别的什么吗?
楼观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点都不敢赌。
若是要带着那份乱了拍的心跳和无可言说的悸动铺展在渝平真君面前,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见他了。
楼观闷着头,甩了一下指尖上沾着的血,头也不回地朝着弟子堂飞了回去。
木樨看着楼观绷得很紧的指节,完全没料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抬眼看着楼观离开的方向,一对好看的柳叶眉也跟着深深皱了起来。
楼观的反应让她始料未及。她知道楼观现在情绪不太对,追上去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原因,捏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打算先跟渝平通个信。
另一边,楼观在入门五年多之后,第一次来到了储迎长老住的观星阁。
还好渝平真君已经离了山,他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想办法解铃。
他绝对不能带着这种东西和渝平真君碰面。
楼观在观星阁前跟穆迟传了个音,穆迟见到他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何况他还有意无意捂着腕子,脸色也不是很好。
“你……?”穆迟愣了愣,有些欲言又止。
楼观一句话也不敢坦白,好在他的脸一向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对穆迟道:“我想求见储长老。”
穆迟见他认真,很快便跟储迎通报了一声,引见楼观进了观星阁。
楼观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关于应淮忧寻铃的事,储迎说渝平闲来无事是喜欢搞这些小玩意儿的,他的许多徒弟都被他偷偷系过铃铛。
楼观眉心略微一跳。他本来还想多问几句,但是他知道储长老和渝平真君关系很好,怕自己说多了反而显得不大正常,再三犹豫之下又离开了观星阁。
入眼的是云瑶台高耸如云的仙山,楼观心里却装着一个没法儿见人的秘密。
他深知这件事只能有他一个人知道,拨开那道朦胧如梦的云霞,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又把自己关在雪叶冰晖里待了月余,找了各种方法来研究如何解开忧寻铃。
楼观做起事来极其认真,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查找了各种古籍偏方,但是最后得出的结论都出奇的一致。
他的修为和应淮差得太多,若要强行解铃,会反噬制铃之人。
这绝对不行。
又一天天幕亮起的时候,楼观放下最后一卷书,书脊已经被摩挲的有些脱线。
雪叶冰晖终年寒冷,从他三年前第一次踏进雪叶冰晖到如今,这里几乎每天都在飘雪。
白茫茫的光照在白雪上,呼出的空气成了一团淡色的白雾。
雪叶冰晖的内堂从来不允许外人打扰,今天楼观却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靴子踩着雪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停在楼观房门之前。最后,竟然响起了极其突兀的三声叩门声。
楼观立即警觉起来,手里捏起灵法,没有立刻答话。
门外响起了一声清脆干净的童声,礼貌道:“仙长,掌门请你上尚月台一趟。”
【作者有话说】
请木樨给大家表演一个精准踩雷(bushi)
◇ 第81章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1
尚月台?
云瑶台内最高的两栋建筑,一幢是储迎长老所居的观星阁。因为储迎长老喜爱制作甲械还爱钻研奇门之术,时常需要观测星象。
另一幢便是掌门所居尚月台,那里是整个云瑶台的最高点。
楼观自认为不过是个第六阶弟子,被掌门亲自召见还是件不太寻常的事。于是他隔着门问道:“掌门找谁?”
那个清脆的童音再次响了起来:“掌门召见云瑶台弟子楼观。”
在云瑶台被喊名字是一件比较私密的事,楼观在听见那童音响起的时候,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
那童声又催了一声:“请仙长随我来!”
楼观自知推拒不得了,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扎着两个小辫子。
两个小孩儿一开口,发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道:“仙长这边请!”
一个道:“仙长慢些走!”
楼观跟着他们走出雪叶冰晖,又踩上了一叶用白云做成的小舟,朝着尚月台摇摇晃晃飞了上去。
两个仙童像是在云海里摇着桨,推开一片又一片云浪,很快便飞过了一片琼楼玉宇。
尚月台的主殿周围显得更安静。万籁俱寂之下,他的耳畔只剩下一点风声。
他被两个仙童领着进了殿门,仙童蹦蹦跳跳地示意楼观继续往里走,两个人便候在了殿外,没有再进去了。
楼观一个人走在高大巍峨的主殿里,周围的卷帘和屏风上绣着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纹样的圣兽图。
这里恢宏、精致、空荡,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
待他走近了空无一人的主位,楼观四处环视了一圈,还是朝着那个空着的方向行了个弟子礼:“弟子楼观,拜见掌门。”
声音回荡在殿宇内,撞出一点儿回音。
话音落下,殿内又剩下一片寂静。楼观抬起头的时候,原本空空如也的主位上逐渐显现出一道虚无的人影。
一个长相颇为周正儒雅的仙人穿着长袍华服,负手立在主位之前。
他低眸看着楼观,通身的气质自成一格。看起来虽然温和,却和寻常仙人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旭日初升铺满山川湖海般的天然威慑。
“劳烦你跑一趟。我尚在闭关,只能以分身相见,见谅。”掌门开口。
楼观回道:“掌门言重了。”
掌门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声尘吧?储迎门下弟子穆迟从小和你一处长大,你俩关系不错?”
楼观没想到掌门会问起自己这些私事,点了点头道:“是。”
掌门负手道:“江南这些年时年不济,妖祟丛生。赫连这几日正在雪叶冰晖钻研一种蛊药,有驱邪安神、化毒护体的功效,或能助江南渡过此次难关。”
他略微一顿,又道:“不过蛊道凶险,非得万分小心才行,我想着穆迟作为味尘,或能帮衬一二。我把这事同储师弟说了,可是储师弟跟我闹脾气,说他刚收的徒弟,怎么能直接送去雪叶冰晖。”
掌门似乎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你在药修一道上也成绩颇佳,若是可以,能否帮我劝劝穆迟,你们一道去雪叶冰晖?”
楼观行了个长礼,说道:“弟子领命。不过既然储长老不愿,弟子……”
掌门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摆了摆手道:“不打紧。你去劝劝便是,成不成都不要紧。”
楼观拜别了掌门,正迈了步子想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脚下一顿。
他回过身来,迟疑着开口道:“掌门。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主位上的男人敛了敛眸子,示意他继续说。
楼观心一横,行礼道:“应长老此番下山,不知何时而归,不知掌门可否帮弟子解了这个忧寻铃?”
楼观伸出一只腕子,一声浅浅的铃音回响在空阔的大殿里。
他想,哪怕之后再编个理由也好,再和木樨解释也罢,先解铃才是正事。
掌门瞥了一眼楼观腕子上的忧寻铃,恐怕也是第一次被弟子求着解这种铃,笑道:“我要是帮你解了,渝平不得责怪我?”
楼观垂了垂眼,说道:“这铃铛并非渝平真君所系,是……个意外。弟子近日翻遍古籍医书,以现下的修为并未找到两全其美的解铃之法,求掌门成全。”
掌门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澜,只问道:“渝平有意收你为徒,还亲自主持了你的簪樱礼,你又何必解铃?”
楼观道:“弟子已经和应长老言明,无意拜于其门下。”
“是么?”掌门似乎有些意外,虚影轻轻靠坐在主位上,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
对这个孩子,他还是很有耳闻的。
资质不错,上进且优秀,不光弟子堂的蒲主事,落月屋梁和雪叶冰晖的主事也都夸过他。
“你当真不愿拜渝平真君?”掌门又问了一遍。
他没有追问楼观这般决定的原因,见楼观点了头,目光轻柔地扫过他的腕子。
紧接着,楼观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轻轻松了一下,铃音也像是摔碎在了地上。
“也好,若你真的不愿拜渝平,不如拜在我门下吧。”掌门的声音一句一句浅下去,虚影也变得有些淡,“楼观。你日后定要潜心修行,谨遵门规门训。”
*
楼观实在没想到,自己去了一趟尚月台,竟然还得了个师父。
掌门很快就把拜师相关的事宜安排了下去,楼观本来应该直接去观星阁去找穆迟,可是蒲主事的消息实在太过灵通,直接把他拽回了弟子堂。
做掌门弟子和寻常弟子自然不一样,楼观要登上弟子玉牒,有一大堆流程要走。
蒲主事行事雷厉风行,直接把楼观抓在弟子堂待了一整天。
这下根本就不等他去找穆迟,穆迟倒是先找上来了。
他这边辞别了蒲主事,那边就看见穆迟拦在了他出门的路上。
“楼观!”穆迟看见他,脚下御的剑一滞,直接把楼观带了上来,一路朝着他们幼时住的院子飞去。
楼观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穆迟落了地,收了剑,皱着眉问他:“你拜入掌门门下了?”
楼观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是。”
“你为什么要拜入掌门门下?渝平真君带你回山,亲手为你行的簪樱礼,现在他刚下山,你就拜上掌门了?你知不知道弟子堂的人都是怎么传你的?他们说你忘恩负义,处心积虑想着拜入掌门门下!”
楼观的脸很冷淡。
在这种时候看起来,就有些云淡风轻得过分了。穆迟看着他,满心的火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悻悻然松开了拳。
“你也这么觉得吗?”楼观问。
“我怎么觉得重要吗?”穆迟道,“如今你拜入掌门门下已成事实,你今后在云瑶台要如何自处?躲在尚月台不出来吗?”
楼观摇了摇头道:“这很重要。这件事确实是我自己的错,但我起码想知道你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