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楼观行礼道。
掌门又放下了卷帘,从楼观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一点袍子下摆,隔着那层遮掩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楼观把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
掌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整个大殿都安静地像是没有一个人存在。
楼观从来听不到掌门身上的任何动静,若不是还能看见那一点袍摆,楼观真的会怀疑掌门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他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惶恐,直到卷帘后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叩动珠串的声音,掌门好像在按什么东西。
楼观应声抬头,却忽然觉得耳朵上一阵刺痛。他陡然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耳。
原本清明的感官突然像是闷进了水下,他第一次听见了混沌不清的声音,周围的风声忽然远去了,连他胸腔里属于自己的心跳都不再明显。
“你太年轻了,阅历不够,免不了行事冲动。”掌门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声尘的特殊性让你太过依赖于此了,这段时间你就先留在尚月台,尚月台范围内,你的耳朵会和常人无异。”
“不过该受的处罚不会少,也算留个教训。等你在……”掌门没说完的话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楼观疑惑回头,才看见那对仙童已经站在了自己背后五步以内。
楼观自幼耳聪,刚刚却全然没有一丝察觉,心脏重重一跳。
掌门看见来的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那对仙童便脆生生地说道:“回掌门的话,肇长老回山了,要找您议事。”
肇长老?
那个终年不见人的云瑶台第四位长老?
童男童女话音刚落,殿前已经走进了一位身着白袍的仙者。
他的气质同掌门一般翩然绝尘,但更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仙袍虽然是白色的,但在光下映出斑斓色彩来,像是衬在阳光下的琉璃。
肇山白瞥了一眼殿中的楼观,原本雾蒙蒙的一双雪青色眼眸似乎微微窄了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岑老板的小儿子岑恩就是开篇岑亦的爷爷岑恩,也算是回收了一个超长的伏笔。
接下来就正常更新啦~
◇ 第85章 南园离火北山雪境1
半日前。北地雪山内。
这是应淮第四次回到这个洞窟了。他看似随意地掰下一块石头,眼前的道路却豁然变了。
应淮眯起眼睛,又朝着里面走了几步。
六年前他第一次循着尘舍的线索走到这里的时候,他其实是没抱什么期待的。
可他居然在这个洞窟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阵,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魂。
阵眼里供着的东西连他也看不明白,这里和尘舍有什么关系他也没看明白,但是被锁在阵里的魂魄他倒是认得。
沈槐安。
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一直以为这人死了好久了,轮回说不定都得走过几遍了。
所以当他看见阵里碎的不成样子的魂魄的时候,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陡然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沈槐安的魂魄为什么会碎成这样,但是怎么想都不能是件好事。
起码不可能是魂魄自己碎成这样的吧。
应淮看着被供养在阵中的沈槐安的碎魂,在昏暗的山洞里站了很久很久。
说起“五尘舍身”这个东西,在修仙界里其实有很多传闻。
若只是耳聪目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偏偏他们五位尘舍天赋上限极高,和普通的感官敏锐者完全不同。
而这种“生来有之、世世传承”的宿命,也让尘舍增添了许多奇谈秘辛。
有人说,大多数尘舍会泯然众人,很难被发现并成功进入仙门,毕竟普通人的机遇是有限的。
也有人说,历代仙首有许多是“尘舍”,他们凭借自己的能力,或统领百家,或钻研秘术,成为了连寻常修仙者都不能理解的、能感悟天道凡尘的“耳目口舌”云云。
由尘舍衍生的幻象类秘术最为特别,有的能干扰人的感官,有的甚至构建大千世界,此一类秘术,唯有尘舍能够做到。
而应淮的眼睛是特别的。
他是世界上唯一能轻而易举地认出“尘舍”的人。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隔壁家耳朵或眼睛好使的张二李四就生来不凡、合乎仙缘,可是渝平真君的眼睛看得见人的魂魄。
于是这些年,应淮行走人间时,免不了见过许多次这些能在轮回里留下独特印记的“尘舍”。
应淮很少干扰他们的决定,无论这一世的他们有没有仙缘,应淮都会在轮回之外,看着他们带着尘舍印记的灵魂。
而近百年来,连应淮也很难不注意到一些不对劲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见过香尘和触尘了。
尘舍消失绝对是件很诡异的事情,因为普通的情况下,哪怕尘舍死去了,也会不断轮回成为新的尘舍才对。
可这芸芸众生里,怎么会突然少了两位尘舍呢?
应淮的心里难免有些不安,于是这些年,他尽可能地把尘舍留在云瑶台护起来,又暗中追查剩下两位尘舍的下落。
可他一无所获。
直到他顺着寥寥无几的信息,找到了这里,看见了这个千疮百孔的碎魂。
应淮的瞳孔剧烈地颤了颤,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若剩下两位尘舍的魂魄也早已被切割或分断,把属于尘舍的那一部分分割出去,那么即使余下的魂魄能够轮回,失去了尘舍印记,他就再也认不出那些魂魄了。
有人要夺尘?
那是应淮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但这当然只是个猜测,为了知晓原委,应淮最开始想要试着解阵,但是失败了。
于是他又开始试着给沈槐安拼魂,这一拼就是五年。
最后沈槐安的魂魄大多数都已经凝聚起来,唯有最后两半无论如何也合并不上。
北地深窟里很容易让人忘了时间,加上应淮一直在专注拼魂,等到最后一次拼魂失败之后,他走出北地,才发现人间已经过了五个年头。
他恍然记起自己领回云瑶台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五年前只有匆匆的一面之缘,他甚至不知道楼观的生辰是那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楼观的簪樱礼。
楼观明明刚没了父母,他才带了他一天,就又离开了这么久,应淮觉得自己很有点抛弃孩子的味道。
于是他想着,要不然回山之后哄哄他吧,毕竟他的徒弟们应该都已经习惯了,就是不知道楼观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结果,等他回到云瑶台,连楼观的人影儿都没见到。
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楼观如今长得极好,成绩出奇得优异,和朋友相处的也不错。
雪叶冰晖等他的那一晚,楼观深夜时分才从炼药炉出来,他喊了他一声,楼观甚至没答话。
这孩子在想什么呢?
看过许许多多人的渝平真君险些要捉摸不清这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了。
后来楼观拜了掌门为师,赫连殊也有事要带着他,应淮便一边小心隐匿着行踪,一边再次回到这个阵上尝试。
这次回来,洞窟里属于沈槐安的灵魂的颜色已经越来越淡了。
应淮看过好多人的魂魄,沈槐安的魂魄虽然被镇在阵里许久,但是好歹被自己养护了六年,现在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能入轮回了。
魂魄入不入轮回他没办法干扰,但是倘若一直以灵魂供养着这个阵的沈槐安的魂魄消失了,这里会发生什么?
缺失了魂魄的供养,这个阵法或许会松动。
这或许是窥见阵法真相的突破口。
应淮走进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封上幻术法阵。他不知道自己的障眼法能挡住多久,不过能挡多久挡多久,他不会害怕,也不在乎。
沈槐安的魂魄已经相当淡了,应淮抬起手,最后一次尝试拼起那两份魂魄。
毫不意外的,灵法消散其中,不起一点作用。
应淮看着沈槐安的魂魄渐渐消散,一直微微留在唇角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不知道这两份魂魄下一世会走向一条什么道路。
或许,会很苦的。
灵魂完全消散的那刻,整个洞窟忽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这倒是在应淮的预料之内,应淮腰间的剑在转瞬之间出了鞘,稳稳镇在沈槐安刚刚消散的地方。
地动山摇的隆隆声响在四周,应淮脚下却分毫未动,他稳稳站在原地,抬了抬手指。
他的剑应声深了两寸,在原本被沈槐安镇住的地方生生拉开一道裂口。
铺天盖地的风雪忽然从裂口里灌了出来,应淮的发丝被吹乱,融在一片茫茫雪色里。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风雪融成雨水落下,打湿他的发尾。
铺天盖地的风雪和细雨里,应淮从中捻住了一朵飞落的梅花。
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竟在风雪之中闻到了一点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轻轻蹙了蹙眉,剑身瞬间归鞘,径直朝着那道裂口走去。
天地间倏然间开阔了。
这里是终年不化的雪原,四周看不到边际,真实到恍若人间。
周围风雪很大,却万籁俱寂。
他什么都听不见。
应淮心里忽然一颤,他小心抬起手朝着阵法的边际探去,然后蹙起了眉。
这里……竟然是梨云阵。
沈槐安碎魂供着的,竟然是一个被强行开启的梨云梦暖。
*
肇山白百年都不回一趟云瑶台,如今突然找掌门议事,楼观自然不适合留在主殿了。
童男童女带着楼观前往偏殿,顺便依着掌门的意思,在签池里抽一道来领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