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亦或者说,是昭渊君在单方面适应他。
秦殊忍住了笑,又正色道:“说真的昭昭,我觉得你的控制欲不强,还没我强呢。我和你认识那么久,平常吃什么玩什么,总是让我来决定,你一般都不会发表反对意见。”
“若只是琐碎小事,我自然不会在意,”昭渊君看着他,也随之稍稍正色起来,“你曾提到江城二中不是学业的终点,学成出师之后,还需再次大考以追求更高的学府……我可有管控你的学业?”
秦殊:“……”
尴尬了,这个好像真的有,特别特别有。
哪怕在晚间回程的飞机上,裴昭也不可能放过他……由于某人积威渐深,秦殊在学习这方面可是相当老实的,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没写完模拟卷的后果。
见秦殊沉默不答,昭渊君心头已有答案。
“我对你的未来有控制欲,且相当严重。很显然,便是等到数千年后,我似乎也尚未悔改,”昭渊君幽幽开口,“所谓本性难移,往后还请秦司狱多担待。”
“什么担待不担待嘛,我就乐意被你管,”秦殊听他疑似在自我反省的口吻,反而不太情愿,“昭昭,你往后千万别管别人,管我就行,不然我要闹了。”
陷入沉默的变成了昭渊君。
他完全理解不了秦殊的心情,似乎也不太理解在数千年后,自己和秦殊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奇怪关系。
对于他这呆滞的反应,秦殊给出了“你好可爱”的评价,以至于昭渊君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被秦殊缠着答应下来。
棋谱残局一事算是尘埃落定,秦殊本还想着出去露个脸,给乙十二报个平安,毕竟他在大狱里呆了足足一周,时间还是太长了些。
若是那只胆小如鼠的青面小鬼突然犯了焦虑症,把更有权力的冥官叫过来探查情况……万一真被瞧出不对劲来,那就麻烦了。
但昭渊君并不打算即刻放秦殊走,说要先讨论与玄冥有关之事,因为他说好了要回答问题,现在必须履行承诺。
“好好好,昭昭你果然很有天赋,现在就管我管得非常熟练了……”秦殊被无形的力量揪着后领拽回原地,不由发出轻笑,立刻乖乖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去藏经阁查了好多资料,排列好时间线之后差不多能理清疑惑,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如果玄冥真的彻底陨落,那现在的玄冥又是谁呢?不单是这个时代,在数千年后也一样,我从来没听说过其他新神的名字……就好像从未死去。”
“这是自然,本就不会再有新神。”
“啊?”
“当世间格局已经完全稳固,气运之争彻底落下帷幕,大势定下,神明的数量便不会再发生变化。成神的位置只有那么多,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秦殊大受震撼:“所以,这是超级无敌铁饭碗啊?那玄冥到底死没死?”
昭渊君停顿片刻,尝试理解了一下“铁饭碗”是什么意思,随后才幽幽继续:“只要天下大势未变,玄冥这一神格,便绝无可能被彻底摧毁。的存在,是相对性的绝对永恒……
“即便玄冥的意识陨落、魂飞魄散,被獬豸吞噬后只剩空壳,但神灵的本质仍是永生不灭,直到下一次巨大变革开启,才有被完全杀灭的机会。”
“意识陨落了,只剩一个空壳,那应该不会来找我麻烦……”秦殊轻声复述,随后又问,“没有意识的空壳,也可以继续履行神灵职能?”
昭渊君颔首:“据我所知,如今玄冥的确没有神魂,神格之下所覆盖的职能,皆由香火念力所构成的强大力量代为操控。换言之,就像一具傀儡,是被人心与天道法则共同维系的傀儡。”
“傀儡……我懂了,循规蹈矩的有求必应机器人。”秦殊若有所思,不由得有些感慨。
灵魂都湮灭了,残留下来的神格却无法消逝,还得继续给人类打成千上万年的工,就算自杀都不可能死得干干净净……
仔细想想,其实颇为残酷,原来□□不灭的成神代价。可真正能得到稳定永生的,却不一定是曾经渴望成神的自己。
“那除了玄冥之外,还有其他神灵曾经沦落到这个下场吗?”
“自然会有,不过,若神灵陨落、意识空缺,便会有数不胜数的强者试图抢占那个空缺,甚至为此操纵人族王朝,引发无数战争,为争夺气运与获得神格的资格。”昭渊君淡淡开口,轻飘飘说出另一个令秦殊头皮发麻的隐秘。
在昭渊君口中的强者,皆是正儿八经的半神之躯,离真正的成神只差短短一步,却被天道规则限制,再难前进。而只要不成神,便注定会有衰败死去的那一天。
哪怕这一天离他们还十分遥远,可那注定的死亡结局,在这世上一切有智生灵的心目中,都是永远无法消解的焦虑、痛点和巨大阴影。
为了获得永生,皇帝也要屈尊,掌握更多权力、得到更多好处的修行者只会比皇帝还要疯癫,血腥残酷的争斗从未有过罢休之日。
不过昭渊君并不在乎,他提起这些争斗的态度,却是带着淡淡的讽刺:“自欺欺人罢了,那些疯子即便抢占了神格,被供入高堂庙宇,日后修行怕是也再难寸进,证不得真正的大自在。
“道理早已明摆在那里,天道法则不可撼动,若想得到神的力量,就要穿进神的皮囊。将本心埋没在旁人留下的老旧躯壳里,恪守着自己无法认同的理念规矩,成为世人眼中的神灵模样……如此永生,有何趣味可言?”
秦殊听得频频点头,不由得松了口气:“昭昭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就行,反正,我是绝对不想看到你被困在假面下,被迫扮演自己不认同的样子。”
“我的确对成神一事毫不感冒,但……除了秦司狱你信我,旁人怕是全都不信,”昭渊君意味深长道,“我稍微惹出些风吹草动,就被点名是狼子野心,被避之如虎。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堂而皇之将我打入了纣绝阴大狱里。”
“原来是这个原因,”秦殊恍然,“那我该怎么救你出去呢?总能想办法为你澄清冤情。”
“不必费神筹谋。秦司狱有心了,但时机未到,我出不去,也不希望你为我涉险。”
“时机……”秦殊盯着昭渊君腹部血淋淋的逆鳞,“我一点也不想等待时机。”
“待到空缺的神格之争尽数落下帷幕,我的存在,便不会再具有任何威胁。如今我其实性命无虞,若有人非要斩了我的脑袋,那是名不正言不顺,毫无道理。但若我私通纣绝阴司狱,与你共同策划逃狱,或许会迎来堂而皇之的围剿,径直死于龙头铡下。”
“……昭昭,你不疼吗?”
“若你不是‘人类’,当你修为境界太高,便会被天道所制约,渡劫时被天雷劈上九九八十一天。届时你才会明白,这小小锁链于我,不过是蚂蚁瘙痒而已,无关紧要。”
“痒也很难受吧!”
“……真的无关紧要。”
昭渊君相当有耐心,慢悠悠把道理揉碎了讲明了,歪着头确认秦殊不会再有任何涉险的想法,才接着缓缓开口。
“说来也巧,秦司狱,有关神格之争,在你的时代,恐也还会继续发生。且按你所说,世间曾有绝天地通之灾祸,却又在现世离奇出现了灵气复苏一事……这很可疑。”
秦殊有些郁闷地摸着龙鳞,怎么也捂不热,但他还是在默默揉搓着掌心那一小块地方,任由蜃龙冰凉的温度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听着昭渊君的话,点点头,回道:“嗯,我问过不少修士,目前没有人知道灵气为何会突然复苏,还有人就算知道内情也不愿意告诉我,连城隍爷都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真的特别神秘。
“噢对了,还有传闻中世界的破洞,昭昭你也没听说过吧?好像连西方的邪祟也参与进来了,似乎在神神秘秘图谋着什么。”
“果然……新的巨大变革,即将开启。”
“等一下,不是吧?!”秦殊呆了呆,揉摸龙鳞的动作一停,瞪大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继续。”
“嗯?噢……”秦殊赶紧又把手贴了回去。
昭渊君这才满意,悠悠感慨:“真正的乱世要来了,人族的至高地位恐已不再稳。当气运之争再起,灾祸必然如影随形。你口中的铁饭碗,很快将化作一击即碎的破瓷片,神会陨落。”
秦殊默然,太过震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偏偏昭渊君来了兴趣:“想成神吗,秦司狱?我可以教你。”
第91章 那就是道侣
“昭昭, 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秦殊脑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昭渊君的提议。
“不想成神?从未想过?”昭渊君轻轻歪头,扎入血肉的细铁链再次被牵动颤抖, 可他仿佛毫无感觉, 只继续用那双金池般的冷眸盯着秦殊。
秦殊果断摇头:“不想,真没想过。”
他才刚被痛苦而快乐的围棋对弈折磨了一整月, 还被这个神那个神的隐秘信息塞满大脑, 又意外得知了乱世将至的消息……他什么都想不了。
成神,这个概念从未在秦殊脑海里出现过一秒。
别说成神了,他这辈子还真没有过争强好胜的心气,打球赢了开心, 输了再努力就是。哪怕下棋时被短暂激发了胜负欲,那也是因为对弈者是昭渊君而已。
“但你有成神的潜力,秦司狱, ”昭渊君语气极轻, “实不相瞒, 我用望气术仔仔细细探查过你。从你第一次踏入牢中, 到今日为止,总共探查了二千余次,反复验证, 绝不会错。”
“……二千余次, ”秦殊更懵了,“我怎么一点没发现呢?”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揪着他衣领拎起来, 恨铁不成钢地晃了晃。
昭渊君颇为不满:“是你神魂太弱,肆无忌惮在修为高深者眼前晃荡,就会落得这等后果。一身隐秘被仔细探查得干干净净, 自己却毫无察觉,秦司狱,长此以往,不轨之徒必定会将你盯上。”
“那怎么办,我不会法术,连最简单的龟息都学不了,还有其他隐藏的办法吗?”秦殊依然对他毫无防备,悬浮半空中晃悠着,坦然伸出了手,“好难过,我要抱抱,我要贴贴。”
昭渊君沉默片刻,把秦殊拎过来放在自己长长的龙吻上,继续一本正经地传音:“……不好藏,贵命本就难藏,你的情况更是难上加难。在你神魂尚未修至大成之时,除了我,怕是只有神仙能替你遮掩。”
蜃龙最擅变化与致幻之术,昭渊君更是此道之巅,登峰造极,上可欺天地,下可瞒鬼神。秦殊发现自己反射弧有点长,竟直到现在才忽然意识到这一事实,瞬间感觉有种莫名的恍惚。
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总是看不清裴昭。裴昭坚决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他就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的。至少现在做不到。
“昭昭,为什么我的命格这么难藏?”他声音低了些,“好多人都说过我特殊,却又不肯解释清楚。”
“他们不一定能看清你气运的全貌,但即便如此,也不敢轻易点破,更不敢被你的因果纠缠,卷入无法预见到命运里。不过,我敢。”
昭渊君看着他,语调泛出些若有若无的兴味:“秦司狱,你命格太过特殊了。便是到了我这一境界,朝你望气时也险些睁不开眼,满目皆是流光四溢的九彩透金祥云气……旁人有的气运,你都可以有,旁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啊?”秦殊弱弱开口,“听不太懂。”
“仙神命,皇帝命,紫微星降世,乱世枭雄命,想走哪条路,随你心意。虽说结局不定,但巅峰与荣光绝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秦司狱,真真是贵不可言。”
秦殊安静片刻,面色被黑暗笼罩,在幽暗牢狱的掩护下依旧神情莫测。他思索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有没有一条路是……我和你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在大学一起开开心心学习四年,毕业后一起工作一起生活,闲暇时一起到处去吃喝玩乐,而且世界相对和平?”
“想要这些,就要率先平定乱世。世间没有唾手可得的和平,此事想必秦司狱也心如明镜。牺牲,谋划,领导,气运,信仰……皆是和平到来之时无法省去的前提。”
昭渊君看着再次沉默的秦殊,低低补充:“龙族将有灭族血祸,我早已预见,也在尽力为族群争取那一线生机。若非如此,我何尝会被困于纣绝阴大狱?这是我情愿为和平付出的代价,想得珍贵之物,想要逆天而行,总有代价。你可明白?”
“我明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未变,作答时却没有半分犹豫:“我明白了,昭昭,我绝对不想让你,尤其是你,再付出像这样痛苦的代价。
“如果这个世道就是需要有人付出代价,需要有人经历更多痛苦,我只希望那个人是我自己,不可以再是你。”
昭渊君静静听着,微不可查地轻怔一瞬,再次问出最初的问题:“秦司狱,想成神吗?”
“如果真的有不可抗力,如果命运非要推着我向那处走,我会和以后的你商量该怎么做,但不该是现在的你。”
秦殊将手贴在冰冷龙鳞上,离蜃龙金红的竖瞳越来越近。他没有看他,垂眸轻轻抚摸:“昭昭,前路未明,我没有办法轻率决定……也不该背着他决定这些事情。”
“好。”昭渊君若有所思,默许任由他继续摸下去,良久后,忽然又有了崭新的疑惑。
有了疑惑,昭渊君便直接发问,且问得相当直接:“你和我在数千年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道侣?”
“……啊?”秦殊突然觉得有点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慌,方才还流利顺畅的口条莫名就变得磕磕巴巴,“嗯,那个,怎么说呢,很复杂,反正你已经承认了,我们是全天下关系最好的、最亲密的朋友……”
“那就是道侣。”
“……是吗?”
“志同道合,心意相通,密不可分,那就是道侣。”
昭渊君莫名其妙就给自己解答了疑惑,语气里裹着某种微妙的明悟之意,竖瞳紧锁在秦殊身上,无形给他增加了一些极为强大的压力。
秦殊陷入彻底的呆滞之中,随即又听到昭渊君喃喃开口:“原来这是红线,不是我的血,也不是赤帝之兆。秦殊啊秦殊,你身上的九彩光辉实在刺眼,斑斓混沌、错综复杂,倒是让我一时不察。足足看了你二千余次,怎的次次都能忽略如此关键的信息……”
这是昭渊君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秦殊的心脏猛地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