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除非他快要死了。或者……或者遇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第98章 白龙的愤怒
被送去医院的刑勇彻底老实了, 因为他不老实也没办法。
急诊室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又按常规开单给他查了血象拍了片,结果刚出来不到五分钟, 就有护士狂奔而来, 直接把一脸茫然的刑勇抬上担架送走。
秦殊还没来得及去找护士问检查结果,就得知刑勇人都被送进ICU了, 而且因突发惊厥陷入昏迷。
虽然生命体征平稳, 但据医生表示,刑勇的免疫系统出了点问题,当前他们怀疑是急性的重症肌无力和过敏性休克,以至于刑勇暂时还无法自主呼吸,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活是肯定能活的,但意识何时能恢复,就需要持续观察治疗效果, 也需要找其他科室的主任过来会诊, 他们才能给出后续判断。
若非他们没耽搁太久, 径直就来了医院, 刑勇甚至有可能在半路上昏过去。万一心肺复苏没用,那问题可就大了。
“……呼,幸好来得及时。”
跟医生聊完, 其实秦殊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直到确定刑勇没有生命危险, 才松了口气,签字帮刑勇垫付了住院费。
“这事情我都不敢告诉常姐, 待会儿先跟吴队长说一声。怎么会搞得这么严重?”
“连小珠都承受不住的力量, 我也不敢轻易触碰。他一个普通人类被卷进去,能活着已经是功德庇护,裴昭顿了顿, “常柳意也给他留了护身蛇鳞,很厉害的东西,让污染造成的危害降低到最轻。”
秦殊恍然,一边给吴队长发消息,一边牵着裴昭坐在家属区的安静角落,压低声音:“她家祖上,真的是女娲娘娘后裔吗?”
“是。”
“那也太牛了,祖宗里的祖宗!说不准他们有办法治理污染呢?”秦殊眼睛一亮,“毕竟这不只是人类的危险,污染造成的影响扩大后,全世界都有危险。到最后万一事情控制不住,大佬们为了自保也得来帮忙的,对吧?”
裴昭“嗯”了声,却没给出好消息:“若有老家伙决定亲自出山处理,在到达江城之前,对方必然会率先联系我,知会一声。这是基本礼节。”
秦殊一怔:“所以暂时还没人过来?”
“所以……他们内部恐怕还在讨论对策,不一定能快速达成一致。族群太过庞大臃肿,办事效率就是很慢。”
裴昭歪头:“不像我。早在数千年前,全世界只剩我一只蜃龙了,早已近乎灭绝,以后再也没有更多同类了。其余理智正常的龙种、能与我共同谋事的族人,如今也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行事反而方便。”
秦殊闻言又是一怔。
原来在数千年前,蜃龙居然就已经濒临灭绝了,仅剩裴昭一个。
这件事裴昭之前没提过,昭渊君也只字未提。
但秦殊在纣绝阴大狱里时,确实曾隐约觉得昭渊君的态度有些奇怪,对于维护龙种族群延续的关注和在意,其实比如今的裴昭要强烈很多……现在裴昭压根就不关心龙族的问题。
这种奇怪的差别,最初竟是源于蜃龙族群的不幸。已经失去了最亲的血脉,绝不能让龙族整体也彻底灭绝。时代背景不同,经历也不同,当初昭渊君会如此考虑,很正常。
而现在龙族显然没有灭绝,依然是妖修心目中的老大哥,说明昭渊君的努力成功了。裴昭如今不再关注,也很正常。
秦殊拉起他冰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揉揉捏捏:“有我就行,有我和你就够了。咱们俩合作多轻松,不需要找龙族,什么事都能谋。”
话音刚落,家属等候区的光线蓦然变得昏暗数倍,傍晚夕阳像是瞬间消失了,突然间不见踪影。
“怎么,我不算龙吗?”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殊循声回头,瞧见了一只紧贴在窗外的金色竖瞳。
庞大的龙目遮住了两扇窗户,不偏不倚盯向裴昭,带着些毫不遮掩的怨气和阴郁。
被秦殊扔在二中里自生自灭的白龙敖望。
从鬼域回来后,秦殊先是忙着追求幸福,又忙着处理更重要的麻烦事……反正有煤球在附近盯着,他压根就没空去关心白龙的去向。
没曾想这家伙还偷偷摸摸跟了过来,偷听到现在。
而裴昭似乎早就感知到了敖望的存在,并不惊讶:“你知道这里有监控吗?”
“就算被人类拍到,又怎样?这世间何曾有过畏首畏尾的龙?”
敖望冷笑了一声,金瞳紧锁在裴昭脸上,再次幽幽开口:“昭哥,原来你就是昭哥。你还记得往昔逢年过节,我父皇总会携厚礼带我前去拜访吗?我何曾对你失礼过?你甚至还主动抱过我。”
裴昭点头,淡淡回答:“记得。”
他对白龙的态度总是分外冷淡,之前是直接忽略白龙的存在,时至今日说上话了,也依旧如此。
可正是裴昭的态度才令白龙怨气沸腾,近乎暴怒。它陡然间怒吼起来,巨大龙目中涌起一阵金色的波涛,将窗户震得嘎吱作响,险些连整栋楼都跟着摇晃。
“既然你记得我,为何你宁愿和一个怪物交好,把自己的底细都交到怪物手中,也不愿意与我叙叙旧,与我说一说话?我也不图你多么亲近,但昭哥,裴昭!昭渊君!你我根生同源,血脉亲缘如此相近,龙族遭难至此本该守望相助,你凭什么把我当外人?!”
裴昭被吵得皱了皱眉,周身瞬间漫起冰凉的术法柔光,将白龙的吵闹之声收拢隔绝在小范围内,免得吓唬一整栋楼的医护与患者。
而白龙吼声未停:“我们相识数千年,可在今日之前,我竟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身漂亮的人类皮囊,不断揣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担惊受怕疑虑重重忧思难安……
“我操,老子居然要靠跟踪尾随偷听的下乘伎俩,一路跟到这儿来才发现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想要我死?凭什么?!”
“因为你想杀了秦殊。”
裴昭轻飘飘的一句回应,让敖望接下来想要说的更多话,顷刻间全都尽数堵回了喉咙里,瞪着不敢置信的金瞳死死看向裴昭。
“你想利用他,伤害他,让他为你所用。”
于是裴昭继续回答,平静地与敖望对视。那双与白龙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金珀眼眸里,泛起不可名状的诡谲幽光,杀意昭然。
“敖望,你该死。”
下一瞬间,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从窗外渗了进来。皮开肉绽,脊骨碎裂,金红血水如火山喷发,却又被那铺天盖地的混沌暗光所收束、包裹,丝丝缕缕消失于楼阁之上。
白龙被拦腰斩断。
被腰斩的龙,看上去和濒死扑腾的海鱼极为相似,断尾吊在半空中,被残存的神经所牵动着疯狂扭动挣扎。
而前半段,那仅剩一只独眼的巨大龙头,依然紧紧贴在医院家属区的窗户上,金色竖瞳里的怒意支离破碎,迸发出轰然汹涌的磅礴恐惧。
“咯……呕……”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突发的激烈冲突,听着敖望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整句的混乱气音,只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团混沌幽光里,试图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短暂催动的几次“看破”,对此等强大而复杂的力量毫无作用,倒让秦殊自己有些头晕昏沉,太阳穴胀痛地嗡鸣着。
这绝对不是蜃龙的力量。昭渊君没有这种东西。
但裴昭有。
而裴昭没有阻止秦殊的好奇探查,却仍在与白龙说话。白龙自然是死不了的,再如何孱弱的龙种,也会被强大的生机与天道庇护所托举,轻易无法被彻底灭杀。
死不了,就得回答问题。
“你不单意图害他,对旁人更残忍。刘阳阳被腰斩,起初就是你出的主意。”
裴昭盯着那只充满恐惧的龙目:“敖望,说话。当时秦殊是非得腰斩他不可吗?你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是,咳……”于是白龙艰难地开口说话,又控制不住呕出了一大口血。
但它不敢保持沉默,一字一句缓慢地哑声回答:“还有,更,更好的办法。”
“我懂你,敖望。被秦殊种下血契,很不服气吧?你是龙太子,有几分傲气又如何,你能有什么错呢?”
裴昭轻轻歪头,唇角扬起令白龙悚然的冷笑。
“你不过是想研究刘阳阳那具有些特殊的身体,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秦殊好过。”
白龙沉默少许:“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他,才会出手伤我。”
“那又怎样?我是你的长辈,就必须要无私对你,不能有自己的偏好?”
裴昭语气愈发冷淡,对它态度毫不客气。
“我对龙族仁至义尽,屡次涉险,是为了族群整体的未来,不是为了保住你这种被溺爱了一辈子的废物。杀生害命犯下大错,被关押千年毫不悔改,重获自由后甚至变本加厉……
“敖望,没有秦殊那一刀,你生生世世也逃不出凤凰寨。所以我还能给你的罪状再多加几条,忘恩负义,私通邪龙,死不足惜。”
白龙没吭声,也不敢吭声,它被那不可思议的诡谲力量牢牢钉在窗边,连逃都逃不掉。
此时它若敢随意反驳争论,恐怕就不止是被腰斩那么简单。
别说是秦殊,就连早已认识昭渊君许多年的敖望,也从未听过裴昭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此时不杀你,仅仅是因为血祸未曾侵蚀于你,你那根东西还有些用处,”裴昭冷眼扫过另外的半截龙躯,“感谢自己的运气。”
话落瞬间,白龙的断躯被巨力拉扯着重新按在一起,发出沉重而泥泞的撞击声。
再次贴合的血肉迅速寻到彼此脉络,拼命开始疯狂地愈合、修补,消耗着生机让断躯恢复如初。
雪白龙鳞洁美如玉,将龙躯那狰狞的断裂处重新遮盖、包裹,溅洒其上的金红龙血也尽数没了踪影。
二次生长的剧痛,让白龙发出雷鸣似的痛苦咆哮,在半空中再次如濒死的海鱼般扑腾扭动。
这种感觉甚至比被斩断的痛楚还要可怖,因为那些混沌幽暗的力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进了它的血肉经脉里,森寒刺骨,恍若被千万根细针齐齐扎穿肺腑,几乎喘不过气来。
“想当灵宠,就安分些,听话。不想当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去处。敖望,你听清楚了吗?”
裴昭语气放轻,逐渐变回平时的柔和姿态,却让白龙愈发感到浑身颤栗,一阵又一阵地发着抖。
被当成族群繁育的种猪,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白龙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就算是它最喜欢的小珠,也曾在日日夜夜里让它备受折磨,万分痛苦。
于是它强迫自己缓缓开口,口吻比往日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昭渊君……我听清楚了。我会听话。”
“滚远点。”裴昭坐回椅子上。
他还没说完,那道雪白的庞大身影便消失在傍晚晴空里,毫不犹豫逃窜离开。橙红夕阳的光辉重新洒落室内,暖意随之浮动。
“……唉。”
裴昭叹了口气,将脑袋搭在秦殊肩头,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疲倦:“后辈不争气,真的好烦。”
“能让你这么心烦的事情,挺少的,”秦殊直到这时才低声开口,“昭昭,你还是有点偏爱它。”
“好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但我真的很想杀了它。真的。”裴昭闭上眼睛。
“我知道,白龙也知道。当时你让它带我下地府的时候,它主动让我帮它求求情呢,说是感觉到了,你想杀它。”
秦殊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它其实很敏锐的,还说你是我的小情人……搞得我当时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裴昭依然没睁眼,但唇角微扬:“现在知道了?”
“哼哼,当然知道了。不过白龙还是挺敏锐的,我感觉咱们在凤凰寨时也没有特别腻歪,有什么事都是关上门偷偷聊的。凭什么它能一眼看出来这么多信息,我看不出来?”
“敏锐就好。敏锐就会怕死,就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裴昭终于扫了他一眼,“在这件事上,秦殊,其实你该学学它。”
“唔?为什么?”
“因为你不太怕死。可能是因为几世身居高位,我发现你生来就没有怕死的基因,也没有躲避灾难的本能,遇到事情……总想先去看看再说。”
裴昭语气幽幽,但这只能算是几句小小的埋怨,埋怨里甚至还有些许莫名的欣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