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次针对秦殊的蓄意报复,让他苦心经营的伪装暴露无遗。
毕竟秦殊亲眼看到了他的脸,甚至还有恶魔的脸。神魂本相是藏不住的,被秦殊的眼睛锁定以后,就算左哲当场换了一幅崭新皮囊,为自己做出厚重易容,也同样不可能再掩藏下去。
“秦小友,我……”
话未说完,左哲眼里陡然露出了一股新鲜而激烈的恐惧。
无根而生的浓稠血色在他桌上涌动,一只圆润晶莹的琉璃眼球,静静被鲜血托举着浮出水面,直视着他。
灰白瞳仁中,溢出一抹昭然若揭的食欲与恶意。
秦殊的目光扫过眼球,又笑了笑:“虽然我为了杀死你,率先做过许多实战训练,不过偷偷告诉你,左哲,你其实从不是我最大的敌人,本来我都没想分心管你的事。由我来动手,你会死得特别快,魂修嘛,再如何厉害,身体终究太过孱弱,我只看你一眼就能全然看清……新换的这身皮囊,还是很弱。
“不炼体是错误的,知道吗?只要我能打到你脑袋一拳,你就直接死了,这多没意思?”
“嗬……你,你想……”左哲眼里浮出恍若实质的惊恐,在双倍虫毒的作用下,他却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几声野兽般嘶哑的回应。
他的咽喉、声带和呼吸道已经被全盘腐蚀了。表层皮肤也没好到哪儿去,不知何时漫出了狰狞的青紫色,眼睛里积满毛细血管爆裂后的淤血。
这具皮囊对元宝来说,本就是轻易便能撕碎的脆弱物件。在香炉里不断挥发的虫毒只会加剧这一过程。
秦殊恍若没看到,继续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把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类欺负成那样,把我朋友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把无辜的小孩子害成孤魂野鬼,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左哲,我不喜欢暴力,但你要死得很惨,才对得起我的精神健康问题。”
话音落下,眼球动了。
一连串诡异的晶莹丝线从眼球内部涌了出去,和小珠当初所用的力量有些相似,大量凝聚时皆会呈现出令人心中惴惴的刺目雪色,却全然没有曾经那种柔软而诡异的黏腻感。
眼球的力量更为冷厉,像深冬里凝结的剔透冰棱,偏偏每一条丝线又都纤细到了极点,在日光下闪烁折射着别样的锋锐危芒。
一旦寻到目标、绞缠而上,任何看似坚不可摧的物件都会被轻易割裂,在冰冷致命的丝网中化作细碎养料。
在找上左哲之前,刘阳阳已经亲自为实验献身过一次,眼球将丝线缠上他那钢铁似的坚硬手指.这个快两米高的强壮男人瞬间发出“嗷嗷”惨叫,气血充盈的面庞上。顷刻间浮出一抹被吞噬了生机的苍白,手指也被割破了好几道浅浅的口子。
浅,但足以致命。只要让眼球找到这一丝血肉破绽,就能借此吞食对方的生机,为己所用。
连刘阳阳也会一不小心着了道,更别提左哲这身寻常修士的皮囊。眼前人被丝线包裹,在短暂而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变成细碎肉块,转眼化作一具白骨。
眼球没有直接收手,将骨髓里的养分也一并收入囊中,直到左哲尸骨无存。
不,应该说是左哲的皮囊……尸骨无存。
老奸巨猾的上古修士自然不会死得如此简单,秦殊根本没看到他的亡魂。但他并不着急,因为左哲肯定藏了一手逃命魂术,而秦殊也针对这种情况,堂而皇之藏了一手。
左哲没有看到裴昭,虽然裴昭站在办公室里,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昭的存在。最简单的龟息术,才是最有力的隐匿之法。
秦殊光明正大闯进来和他一直说话,就是为了确保他一直都没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只要左哲没发现裴昭,今日就注定是他在劫难逃的死局。
他那浑浊而凝实的神魂早已悄然出窍,趁着肉|身被毁的混乱之际直接逃跑,收缩成微不可查的暗淡流光,像只噤声的蚊子般冲向窗外。
随后他撞进了一只冰冷柔软的掌心里,被轻轻包裹着,彻骨的冷意蔓延开来,便是一团魂魄也不由得浑身颤栗。
“你要去哪里?”裴昭轻声开口。
他静静看着掌心里的魂魄,金珀眼眸里幽光涌动,似居高临下的巨人,缓慢凑近。
下一秒,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在裴昭手里轰然炸开,形成一圈无形而声势浩大的冲击力场。这是左哲拼尽全力的最后反抗。
狂风席卷,怨鬼哭嚎,“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与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响将室内顷刻填满。秦殊微微皱眉,每次被这种邪恶污秽的气息包裹,他心里都会生出一股强烈的压抑与不适感。
因为左哲确实是个怪才。在他手上枉死的冤魂太多,甚至很可能积攒千年,这本就是一股无比强大的资源,不仅可以为法宝供能,为他自己的魂力供能,同时也是万魂幡的重要组成部分。
秦殊早已仔细看过昭渊君赠予的《万魂幡:批注》,在左哲的自传里也曾有所提及。这是魂修所能持有的最强法宝,杀伤力不可小觑。
虽然秦殊自己并不喜欢,但也足够熟悉其中气机,一眼就能认得出左哲在做什么。
他将恶魔之力与枉死冤魂的怨气融合在一起,全部纳入万魂幡中……然后在这一刻,无声引爆。
对寻常法修来说,这种爆炸的风险恐怕相当于数倍威力的元神自爆,就算勉强得以逃出生天,但后续也会被流窜而出的怨气侵蚀,在阴气冲击中备受折磨。
可左哲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裴昭的特异之处。
裴昭最不怕的就是亡魂怨鬼,倒不如说,他相当欢迎。
因此裴昭仅是弯起唇角,轻声说出一句令左哲肝胆俱裂的低语:“想贿赂我?多谢款待。”
噬光的黏稠黑影从裴昭脚下涌出,将从万魂幡中逃出的怨鬼、充盈于室内的浓厚阴气,以及那不再陌生的恶魔之力一并禁锢,尽数拉扯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任何看似强大凶猛的恶鬼,但凡触碰到那层诡谲的黑影,就只能沦落得和日光一个下场,惊惶惨叫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声音也被一并吞食,再也难以逃出生天。
裴昭不是个喜欢暴饮暴食的人,他没有着急,将享用食物的过程,精心控制在一种残忍的、清晰的速度里,甚至从左哲办公室的书柜里随意挑出一本,慵懒地慢慢翻看起来。
而左哲,仍被裴昭不轻不重地困在掌心,被迫目睹这场刻意被放慢的折磨,被迫沉醉于这场盛大的无助感中,被迫安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唔,他藏书颇丰,都带回家吧?对你挺有用的。”
这是左哲意识消散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分明在全身心戒备着裴昭的下一步行动,却陡然感到了撕裂魂魄的剧痛,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那攻势极为粗暴,似乎还稍显生疏,但不容挣扎地将他神魂当作纸巾般撕扯着,抽丝剥茧一样撕成了细细的絮状……一缕接着一缕,落入混沌黑影里。
杀他的人不是裴昭,而是秦殊。
所用之法,是他最为熟悉的魂灯九灭。这神通用得这般粗鲁,显然还尚未修行到家呢,若是换作以往,换作当年……
左哲心里疯狂的不甘,戛然而止。
第108章 分宝贝
秦殊没有急着离开。
凭借方才吸取的魂魄碎片, 他得到了不少有关左哲的破碎记忆。
这人的记忆太多太长,上古时代的很多信息已经混沌不清,但只要能看到他近几年的经历, 对秦殊已经相当有用了。
左哲的电脑和手机密码, 保险柜密码,与西方探险队的洞穴挖掘合作, 雇佣过的小鬼和几名流窜散修的名号……此时全都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 清晰呈现在秦殊面前。
“怪不得那个老外会叫元宝‘哈迪斯’,我知道了!前几年他们在国外洞穴里发现的新物种,什么地狱蜈蚣,也叫这个名字……说是冥王的意思。”
秦殊坐在电脑桌前, 打开左哲的手机,翻找着当初的聊天记录:“他们试图挖空那个洞里的所有资源,顺手把里边的活物全都炸死, 结果回到家之后, 探险队的人离奇地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幸存者被送来江城, 交由左哲治疗。”
“有洞神的力量?”裴昭将书柜上有用的书全部取走, 放进书包里,头也不回地问。他声音泛着一股吃得太饱时才会展露的餍足,伴了些淡淡困意。
“是, 洞神的概念比我想象中庞大, 只要有洞穴,就会有洞神的意念留存……全世界每一个洞穴, 都是的领土。我带了U盘, 先把电脑里的东西都拷贝了,咱们回家再说。”
秦殊顿了顿,紧接着笑道:“想睡觉的时候可不能硬撑, 昭昭,你平常从没在我面前睡着过,这次我必须亲眼看到。”
裴昭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却没有反对。其实他本想回一句“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但转念想想,平常秦殊睡觉的时候,他好像也挺爱看的……无法反驳。
两人抓紧时间,把保险箱里的东西搜了一通,搜出了些魂修专用的好宝贝,又把左哲修行时点的特制香料也带走了一大盒子。
打败敌人之后搜刮战利品、大赚特赚,这种好事秦殊以往还真没经历过,有点小兴奋,搜刮得相当起劲儿。
当他们堂而皇之沿原路离开离开时,原本只装着考试用具的书包里已经满满当当,都是宝贝。
想隐瞒体育馆老板消失的事实,对裴昭来说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幻术就能维持很长时间。至于体育馆后续的经营该如何处理……秦殊给吴队长发了条消息,让他们那边决定就行。
保险箱里的金条等财物,他们一应留在原地没有碰过,想来有不少都是黑钱,也可以成为第二刑侦支队的绩效之一。
“左哲的家离我家还挺近的,是我们对面的小区。独栋别墅,开阔江景房,周围五百米都是他的私人区域……啧啧,真会享受。”
回家路上,秦殊兴致勃勃翻着左哲的手机,摇头感叹。
“嗯,明天再去看看,对你来说,魂修的遗产都是机缘。”裴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轻轻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秦殊肩头。
“可别走着走着直接睡过去了,书包给我。”秦殊笑了一声,抢走裴昭肩上的负担,随后直接将人给背了起来。
裴昭的重量对秦殊来说,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说实话,秦殊还宁愿裴昭能更重一些,如今他安静地趴在秦殊背后,毫不犹豫闭眼休息,反而更像一团冰凉柔软的云,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感……而且还没有呼吸。
真是的,演都不演了。秦殊叹了口气,刚刚被扫除了一块阴霾的心口又泛起些微妙的刺痛。
并不是纯粹的痛,但终归是痛的。裴昭此时就在他背上睡觉,脑袋放松地窝在他肩头,柔软发丝蹭着他侧颈,能摸到,能看到,能感受到那些无意识的亲昵和信任。
如果秦殊微微偏过头,还能亲他一下,或许想亲多少下都可以。
可裴昭好像真的死了。至少曾经死过。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理由,秦殊发现自己恐怕都不太能轻松接受。
而裴昭避而不谈的许多过往,更是验证了他心里不好的猜测。那一定,绝对,必然不可能是一次愉快或安详的死亡。
秦殊没有再说话,尽可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看看路边那些庆祝寒假到来的考生,逛逛初春时节最后的几次烤红薯小摊,顺手又买了一袋新鲜柠檬,任由自己被那清爽的香气包裹。
生活里有很多美好的小事,他本该有一双擅长发现美好的眼睛。
回到家,秦殊动作无声地把裴昭放在床上,小心地亲了亲他,随后才离开卧室收拾东西。收拾完后他换了身舒服的睡衣,又迅速回到床边,把自己也塞进被子里,抱住裴昭。
漫长的寂静在屋里蔓延,秦殊没有闭眼,看着怀里苍白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裴昭几乎从来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寂静里。就算是一时间没什么话可说,裴昭也总会在他身边存在着,做些这样那样的小事情。
是他总把夜晚的寂静留给裴昭。
当他自己安心睡着的时候,可没有人会陪着裴昭再做些什么。所以此刻,秦殊才会油然生出这种莫名的无所适从……
他居然不太适应看到裴昭睡觉的样子,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太对……秦殊觉得自己无法跟着裴昭一起睡着,可盯着裴昭的脸看来看去,又会在安心的同时生出一阵强烈的焦虑感。
他好像在干着急,分明没什么可做的,分明刚刚才解决了一个心头隐患,理应任由自己享受即将到来的假期,暂时稍作休息,却又每每在意识到裴昭没有呼吸的时候,本能地无法容许自己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裴昭动了动,侧身将脸埋进秦殊怀里。
熟悉的凉意紧贴上来,令秦殊心头猛地一跳,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哪里有问题。
不对,内耗情绪就是这样胡思乱想才会产生的!内耗太久,就会变成心魔!
到那时候心烦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我简直是有病。”秦殊低声自语,差点要被自己气笑了,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人之间的柔软被褥拉扯得更紧。
有什么好想的,裴昭都能安心睡觉,那他什么都不必担心。先睡再说。
*
这一场延后的午觉,意外持续了很久很久。
连续几日高强度考试,在复习间隙中见缝插针的那些“副本”训练,反复商讨计划时耗费的心神,以及在写字楼被万魂幡爆炸所经受的阴气冲击……一切疲惫感,都被这场充实的睡眠彻底洗刷干净。
当两人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窗外的夕阳刚好还剩最后一抹紫红边角。灼眼的太阳藏进云里,晕染出富有层次的斑斓夜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