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刑勇嘴上这么说,但也并没有拒绝得很坚定。他看了眼精神涣散的王平喜,又看看低头戳着蜈蚣的秦殊,表情有些复杂,叹了口气捏起黏糊糊的纸扎人,开始解决问题。
先用铁剪子把王平喜的“身体”给细细剪碎,再将纸屑收集起来,放入纸扎店里备有的烧纸专用铁盆之中。
接着,刑勇从裤子口袋掏出打火机,毫不犹豫将纸屑尽数点燃,皱眉听着王平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痛苦变成一股淡淡的解脱……最终彻底回归静止。
“哗啦”
抽水马桶里掀起小小的龙卷风,满屋飞扬的灰尘碎屑被水珠浸湿,通通顺着旋转的水流冲入下水道里,没入寂静的黑暗。
“王平喜?还在吗?”
无人应答。
刑勇呼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疯狂洗手,洗着洗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破门而入的巨响紧随而至。
来者是一名焦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捧起刑勇的双手,上下打量:“邢警官,您还好吗?!刚刚有热心群众发消息告诉我们,说您此时就在纸扎店的卫生间里,可我们到处找了四十分钟都没看见您啊!这是灵异现象!”
刑勇一怔,余光瞥向自己的手机,发现秦殊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不好意思,出了点事,给各位带来麻烦了。直播结束了吗?”
“不麻烦不麻烦,暂时结束,梁老师已经把场面圆过去了,后续节目我们可以重新谈。刑警官,您刚才到底去哪了,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
着急上火的工作人员还在追问情况,而满脸倦容的梁明月也跟了过来。
她已经脱掉制服,慢悠悠走进卫生间里,指尖夹着尚未点燃的香烟。
刑勇不太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与电视上的性格反差太大,以至于相处起来……怪怪的,偏偏又不是没有礼貌。刑勇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心里总有点莫名的抵触。
梁明月没有注意到秦殊的存在,她面无表情盯着刑勇,用令人感到不适的方式,不加掩饰地直勾勾观察他的表情。
那双摘了美瞳的眼睛,透出一股微妙的死寂感,直到刑勇被盯得浑身难受,梁明月才低声开口,嗓音哑着:“查出来了吗,伤害张店长的究竟是谁?邢先生,您似乎调查出了很关键的线索,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务必透露……”
“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刑勇眯眼打断,“你不是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工作,对除了剧本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吗?梁老师。”
“嗯,通常不关心。”
梁明月倒也没有反驳,只轻咬着没点燃的烟,淡淡解释:“但是,张店长给我孩子做的衣服,都很漂亮,以后却再也做不成了。我很生气。”
“……你哪来的孩子?”
第48章 好可怕的青少年
梁明月, 青春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
她曾是国民女儿级别的小童星,大学时却放弃演戏,选择了另一条职业道路, 同样非常成功。
她今年三十一岁, 未婚单身,父母健在, 无子女。
这些事实, 家里有电视的江城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就连才被调来江城不久的刑勇,也听说过早些年“明月姐姐”的响亮名头。
三十一岁的梁明月在面对转型危机,而即将三十岁的刑勇也不太好受, 他来江城后负责的每一个案子都没办好。
险些被虐杀的心理阴影,他倒是可以慢慢处理、主动面对,找老婆哭几次并接受治疗也就算了, 毕竟那是他自己招来的祸事, 自己承担就好。
但随之附加而来的崭新“认知”, 让刑勇压力很大。
这个世界上有绝对无法被战胜的存在, 绝对会被掩盖的案情,以及他绝对查不到根源的真相。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
长此以往,必然会带来习得性无助, 这是一种慢性病, 很难被克服。
或许是看出了刑勇的焦虑,吴队长最近给他派的活计都很莫名其妙。
暂且不提之前犹如公费旅游似的出差, 这次被要求出镜参加节目, 去配合电视台的宣传直播工作……刑勇是真想拒绝的,拼尽全力没成功。
既然推不掉这个活计,那就好好做。刑勇从一开始就把梁明月调查得很清楚, 也确认过,她是个品学兼优的、无犯罪记录的正常人,是一名优秀的青春电视台员工。
虽说他俩不太合得来,虽说,不能通过私生活判断一个人的品性,但梁明月的病历本上,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官方的生产或堕胎记录。
她若是一直藏着掖着,刑勇反倒可以理解,公众人物在隐私保护这块确实是不容易……可梁明月居然直接说了出来。
她当着全体直播节目组的面,说自己有个孩子。而且这孩子的衣服,还是找一家殡葬纸扎店的老板来负责定做的。
刑勇心里当即一突,攥着手机追问,却只得到了梁明月看傻子似的眼神。
这个在镜头里活泼开朗、富有活力的女人,私下里冷得像块冰。眼下的青黑总需要大量遮瑕,频繁迟到,会不打招呼就开始抽烟,声音慵懒而嘶哑,对谁都没有一丝真诚的好态度。
面对刑勇这不加遮掩的怀疑,她同样毫不在乎,之前还勉强能装出的礼貌用语,说着说着就没了。
“关于我的孩子,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配探究。话说回来,邢先生,你手机里的那位朋友又是谁呢?”
梁明月的目光下移,落在手机屏幕里的秦殊脸上,审视着他细细打量:“哪来的小艺人,没见过,想蹭个出镜机会?在直播现场私自联络无关人士,违反合同里的保密原则。不想被告的话,记得找台长赔钱。”
“嘿,你……这叫不可抗力事故,你告到京市去也轮不到我赔钱!”刑勇又被她气了个倒仰,正想据理力争,紧接着却被秦殊打断。
“勇哥勇哥,把我举高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秦殊明目张胆说着悄悄话,外放出来的声音,节目组的人全都可以听到。
“……行行行。”
刑勇无奈地拿起手机,让秦殊和梁明月的视线相对。
秦殊看着梁明月,并不在意她先前那番不友善的评价,爽朗一笑:“明月姐姐你好,我只是二中一个普通学生而已,谢谢你夸我长得帅。
“对了对了,是这样的,我有一哥们是姐姐你的超级粉丝,从小追到大的真爱粉,机会难得,能给个签名吗?让勇哥帮我带回来就行。”
梁明月沉默片刻,居然真的在手提包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笔,工作人员很有眼色地递上了签名专用的横线本。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汤睿诚,睿智诚实,谢谢明月姐姐。”
“不客气。”
梁明月淡淡应了一声,咬开笔帽,垂眸在本子上娴熟地写下一串祝福,大致是汤睿诚学业进步高考顺利云云……
最后签好自己的名字,她还不忘画上一轮小小的弯月,标准得犹如印刷制品,是小孩们都喜欢的那种简笔画。
梁明月撕下这张纸,折好递给刑勇:“麻烦邢先生转交了。”
“……嗯,好。”刑勇怔怔看着这两人隔着屏幕友好互动,欲言又止地收下了签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见梁明月这种过于正常的反应,刑勇被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的火气,突然间就完全发不出来了。
当然,也还是散不出去,有种莫名其妙的憋闷感。
而与此同时,梁明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咔嚓”一声点亮香烟,懒洋洋转身就走。
“好了,小朋友早点睡,我也要下班了。既然邢先生不肯透露线索,那我们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再见。”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早已习惯,除了追着跟出去的助理,其他人也开始麻利地收拾现场设备,整理仪器。
没什么存在感的导演过来和刑勇握手,嘘寒问暖关照一番,又为梁明月的态度道了个歉,提也没提那什么保密原则,像是压根不知道秦殊存在过。
毕竟,一名正儿八经的刑警在节目直播时诡异失踪,这种事已经足以让他们冷汗直冒。幸好人没事,若是真遇到危险出了什么事,要倒大霉的绝对是电视台这一边。
刑勇也不好责怪导演,人家态度挺不错的,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哄着收了工,拎着节目组准备的晚餐离开纸扎店,在夜幕下陷入沉思。
一盒热乎乎的现炒快餐,两瓶能量饮料,一张连锁蛋糕店的百元礼品卡。
作为遭遇鬼打墙的补偿,好像有点寒酸,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刑勇借了个充电宝,坐在路边摊的小桌上,依然没有挂掉秦殊的视频电话。
他火速打字通知吴队长,让队长下命令继续封锁纸扎店,明天派技术部门过来重新查查。
张聪的线上商铺订单和顾客信息,电子设备里可能有的线索,或许都需要换个角度来看待……砍断张聪手指的人,说不准就名列其中。
他还想追溯一下梁明月的购物历史,可惜,被吴队长一言否决。
人家没有作案的可能性,绝对不是嫌疑人,也没做过什么涉嫌违法犯罪的事儿,那自然就不能随便调查她的隐私。要查也只能是他刑勇私下偷偷查,算作个人行为,打报告上去申请也没用。
刑勇叹了口气,他看得出吴队长为难的暗示,也没办法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继续争取。无可奈何,他打开盒饭,风卷残云解决了晚饭问题,边吃边和秦殊抱怨。
“你们江城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查连环杀人案都碰不到这么多妖魔鬼怪。”
“哈哈,今晚二中的鬼,可能比外面还要多出几倍……有兴趣的话,勇哥现在就可以去逛一逛,能赶上末班车。”
秦殊已经躺上了床,把自己舒舒服服裹进柔软的被子里,堆着三个枕头当作靠背,倚在床头,好不惬意。
他打了个哈欠,悠悠继续:“勇哥,如果你要追查张聪的案子,务必把我带上。如果是鬼干的,可能不会故意害你,但如果张聪得罪了活生生的大佬……人家要是想灭你的口,轻轻松松。”
刑勇开了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忍不住吐槽:“刚才你不是还说,那所谓的大佬是在替天行道?现在怎么就恶意揣测起来了?”
“替天行道、惩罚张聪,只能说明他在这件事上做出了正义之举,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是好人,行为和品性要区分看待嘛。”
“哟,小小年纪还有这见解呢?”
“这是事实,人的性格不可能黑白分明,占比最大的永远是灰面……你看,明月姐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秦殊有点困了,在长时间的紧张与集中过后再次放松,泡澡带来的疲惫感终于一拥而上。
他在刑勇面前也不在乎什么形象,说着说着,便任由自己整个人慢慢滑进被子的深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咱们当然要谨慎点,我可不想看见江城失去一个……唔,认真负责的好警察。到时候,我当保镖。”
而刑勇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自身安全至上,反而瞬间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秦殊,梁明月有问题!”
秦殊的眼睛闭着,敷衍地应了两声:“嗯嗯。”
“万一她说的孩子,其实是养小鬼,那……怎么办?”
“唔,养小鬼通常只为两件事吧?名利权力,或者谋财害命。如果梁明月真的养了小鬼,她的事业发展不会差的,为什么还没有去京市主持……比如说,新闻联播?”
刑勇怔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秦殊的假设。
秦殊抬手在床头柜摸索,一巴掌关了卧室的灯,迷迷糊糊地继续:“她有能力走得更远,却选择留在了江城,一个人扛着好几个时间段的收视率,继续当大家喜欢的‘明月姐姐’。不像是图名利。”
“哎,你说得也有道理,她工作水平肯定是到位的……不行,过两天我再去找她试探试探。”
秦殊“嗯”了声,也不指望直接说服刑勇:“反正我的发小是真喜欢她,别忘了收好她的签名,我想当新年礼物送给朋友。明天放学我就去找你拿,有空吗?”
“明天六点,我下班就快马加鞭给你送来,满意了?”
刑勇没好气地回答,正准备挂了电话放秦殊去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试探:“你的发小,是裴昭……”
“当然不是,我们高中才认识的,”秦殊笑了一声,“昭昭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无论是明星演员,还是同龄的人……任何人。”
“看得出来。说实话,你们能把关系搞得那么好,还真是命里投缘。”
不像他,现在一想到裴昭的脸,心里都会发怵。刑勇没把这话说出口,其实连提都不敢提,只默默又喝了口啤酒。
秦殊翻了个身,黑沉沉的眼睛盯向手机屏幕。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有月光洒落,拂过他因困倦而柔软下来的眉眼,无端透出一抹暗红的突兀色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