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城堡七楼，有求必应屋。

　　巴拿巴·巴拉斯挂毯对面那段空墙，雷古勒斯来回走了三趟，门出来了。

　　推门进去，熟悉的训练场已经自动铺开，深色木地板，石墙上嵌着吸收魔力的符文，墙角戳着几个训练假人，包着厚皮革。

　　埃弗里，亚历克斯，赫尔墨斯，一块儿来的。

　　亚历克斯凑到身边，先汇报正事。

　　莉娜和塞缪尔的进度，这俩人一直跟着他，在废弃教室里练魔力操控和魔力感知，进度不差。

　　「莉娜想练实战，」他看着雷古勒斯，语气轻松：「我没跟他们提这地方，这屋子的事，他们俩不知道，我想着先问你。」

　　雷古勒斯点了下头：「带来吧。」

　　亚历克斯得了准信，转身出去了。

　　他不在意多两个人，有求必应屋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秘密，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不知道。

　　小团体就这麽几个人，莉娜和塞缪尔不是头一天跟他们了，禁闭一起关过，架一起打过，魔力感知也是他在禁林里教的。

　　没什麽好藏着掖着的，再说有求必应屋是坑位制，没有人数限制，来就来。

　　雷古勒斯自然看得明白。

　　莉娜那点小心思，在禁林里关禁闭的时候就开始往亚历克斯那边凑了。

　　练实战是真的，想借练实战靠近亚历克斯，更是真的。

　　两个混血，想往上走就两个方向。

　　莉娜选的是对人，看准了亚历克斯定位明确，以後地位低不了，能搭上这条线，自己在团队里的位置就稳一分。

　　塞缪尔选的是对规矩，不抢风头，不往核心跟前挤，安安静静把制度摸透，以後团队大了，先占住位置的人天然就在规矩的上游。

　　没有哪个更高明，真要说，团队这麽点人的时候，对人下功夫，比对制度下功夫还直接，还见效。

　　莉娜要是真能把亚历克斯拿下，也算内部消化了，亚历克斯那个团结混血的定位，正好落到实处。

　　亚历克斯到底看没看出莉娜那点意思，不好说。

　　他心思细，按说该看得出，可这家夥才十三岁，男孩这个岁数，比同岁的女孩少一根筋，看不出也正常。

　　但无所谓，慢慢看。

　　就像小天狼星专薅埃莉诺的叶子一样，年轻人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

　　埃弗里在旁边挑了下眉，嘴一张就要说话。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埃弗里当然也看出来了，亚历克斯汇报的时候，光说莉娜，没提塞缪尔，那就是莉娜的主意，塞缪尔是跟着来的。

　　这家夥心思多，论纯血那套教养，比亚历克斯强得多。

　　亚历克斯是纯血的边缘，埃弗里是纯血的核心。

　　平时在这小团体里，他爱摆出副不着调的样子，因为太着调了没人看。

　　给谁看，雷古勒斯吗？

　　但换个场合，他像样得很。

　　赫尔墨斯从头到尾没出声，一进来就往角落里缩，後背贴着石墙，脸上的表情也没了平时的懒散和阴郁。

　　此刻他有点紧张，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知道棍子要落下来但不知道什麽时候落的狗。

　　雷古勒斯最近总收拾他，来有求必应屋，别人都不干，专干他。

　　屋里几个人都不明白，雷古勒斯最近为什麽专挑赫尔墨斯往死里整。

　　赫尔墨斯也不吭声，每次都硬抗，每次都挨到爬不起来。

　　没过多久，门重新打开，亚历克斯领着莉娜和塞缪尔进来。

　　两人跨进门，脚步先慢了下来，东张西望，有点拘谨。

　　莉娜先反应过来，对着雷古勒斯，规规矩矩问好：「布莱克。」

　　塞缪尔跟着低头：「布莱克。」

　　雷古勒斯点头回应。

　　莉娜眼里慢慢亮起了光，知道能进这地方意味着什麽。

　　这是更进一步的接纳，一个秘密基地，一个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地方，她进来了。

　　她忍不住要逛，脚下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点弹性，四面石壁光溜溜的，凑近了能看见上头刻的符文。

　　墙角几个训练假人，外头包着厚皮革，另一角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练习的防具。

　　都是寻常东西，可她看着就激动，嘴角压都压不住。

　　塞缪尔内敛些，跟在莉娜後头，没那麽外放，可到底也才十三岁，眼睛跟着扫，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俩人跟着亚历克斯往训练场边上走，边走边低声说话。

　　雷古勒斯转向赫尔墨斯：「过来。」

　　赫尔墨斯的脸抽了一下，身子瞬间直起来，从墙根慢慢往这边蹭，脚步发虚。

　　雷古勒斯没什麽表情，就看着他。

　　赫尔墨斯被这麽一看，浑身都紧了。

　　这家夥是小团体里的武力担当，不琢磨事，闷头能打，挨过黑魔法也不带哆嗦的。

　　这会儿却有点发，腿都像要打颤，可还梗着脖子，硬是走过来了。

　　但面对雷古勒斯，多少有点应激。

　　走到十米左右的距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魔杖举到胸前，摆出标准的决斗起手式。

　　雷古勒斯擡起魔杖。

　　训练场边上，莉娜正蹲在假人旁边摸上面的皮革纹路，塞缪尔站在她身後两步，亚历克斯在一旁为他们讲解。

　　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还散着，直到第一声炸响，把他们的视线全部拽向场地中央。

　　一道细白的光线，又快又直，从雷古勒斯杖尖射出，穿刺咒。

　　赫尔墨斯没敢接，往旁边扑开，白光擦着他肩膀过去，打在石墙上，凿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石屑哗啦啦往下掉。

　　还没来得及站稳，雷古勒斯魔杖一转，地面拱起几根旋转的石刺，带着高温，从他脚底下顶上来。

　　赫尔墨斯一个翻身躲开，石刺擦着袍子，燎出一股焦味。

　　赫尔墨斯撑起铁甲咒，想喘口气。

　　根本没机会。

　　雷古勒斯站着没动，简单挥了挥魔杖，切割咒。

　　弧形的银光斜着劈下来，赫尔墨斯举铁甲咒挡了一下，没挡住，屏障碎了。

　　赫尔墨斯整个人往後一仰，银光从他胸口上方掠过，削断了几根没来得及落下的头发。

　　莉娜从假人旁边站起来了，嘴微微张着，眼里全是震住了的神色。

　　塞缪尔往前迈了几步，身体顿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

　　赫尔墨斯直接放弃防御，转身就跑。

　　完全挡不住，他的铁甲咒，在雷古勒斯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他早就知道了，对雷古勒斯的咒语，实在躲不开的才挡，能躲的一定要躲。

　　但他就是想再试试，试完了，发现自己是对的。

　　反击也没用，只能跑。

　　他在场地里拼命跑，变向，急停，翻身，拿魔杖往地上射咒语把自己弹起来继续跑。

　　脚下的木地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袍子下摆甩在身後，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雷古勒斯的咒语追着他炸，爆破咒落在他脚边，冲击波把他掀得往前飞。

　　粉碎咒砸在他身後的假人上，厚皮革炸成一团碎絮，吓得莉娜赶紧蹲下捂脑袋。

　　高温火球连成线射过来，十几颗脑袋大的白色火球拖着一尺长的尾焰。

　　赫尔墨斯猫腰从两颗火球中间钻过去，肩膀擦到其中一颗的边缘，袍子嗤地焦了一片。

　　雷古勒斯由他跑了一阵，等跑出一段距离，魔杖猛地往旁边一挥，火焰鞭甩了出去。

　　不是厉火那版，就是普通的，又不为了真抽他。

　　鞭子在空中抽出一道弧，鞭梢撕裂空气，啪的一声音爆。

　　赫尔墨斯听见这动静，整个人一激灵，往侧面扑出去。

　　鞭子没真打在他身上，可威力一点没减，鞭梢贴着他後背扫过去，但凡他慢半步，松半口气，这一下就结结实实落他身上了。

　　赫尔墨斯知道雷古勒斯不会真把他打死，可咒语和火鞭落下来的那一刻，还是得躲，身体比脑子诚实，不躲不行。

　　他在场地里嗷嗷地跑，跑的工夫也没全然放弃。

　　赫尔墨斯不是不动脑子，他想找规律。

　　雷古勒斯出咒的顺序，杖尖的指向，咒语的飞行轨迹。

　　正常巫师决斗都是这样的，眼神好使的，看对方杖尖，杖尖往哪指，咒就往哪飞。

　　他好不容易在一片混乱中盯住了雷古勒斯的杖尖，看到杖尖微微偏左，他立刻往右闪。

　　咒语却没从左边来，在右侧凭空出现，正好堵在他躲的那个方向。

　　赫尔墨斯猝不及防，肩膀挨了一下，半边身子麻了。

　　他懵了一下，赶紧调整，这回不看杖尖了，凭着感觉躲。

　　可越是动脑子，挨得越狠，刚摸出点门道，雷古勒斯就换一套。

　　咒语指东打西，明明朝这边来的，转眼到了那边。

　　有一回他眼睁睁看着一道切割咒从杖尖出来，直冲他面门，他往左一偏，那道咒到半空就没了影。

　　下一刻贴着他左耳冒出来，是他偏过去的方向。

　　他後背瞬间出了层冷汗，刚才那一下，动作再大点，就挨实在了，脑袋会多出个洞。

　　赫尔墨斯所有的判断，所有的预判，全落了空。

　　他越想算计躲闪的路子，越是往挨打的地方钻。

　　他知道，这是雷古勒斯的空间手段。

　　来不及多想，下一道咒语又来了。

　　赫尔墨斯刚躲过这道，脚底下又陷了一下。

　　雷古勒斯一道变形术，把他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流沙，半条腿陷进去，拔不出来。

　　来不及施咒，直接用魔力操控提速，没多想，纯是急出来的，魔力一股脑往腿上灌，硬生生从沙里拔出来。

　　这一下，魔力操控算检验过了，能用，还行。

　　可他刚拔出腿，一道压迫咒砸过来。

　　黑魔法，看不见，无形地压下来，赫尔墨斯整个人往下矮，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咬着牙撑住，魔力运转，把那股压力顶了回去。

　　喘得厉害，胸口起伏，还得分神防着雷古勒斯不知什麽时候就来一下的摄神取念。

　　那东西最难受，跑着跑着，脑子里就冷不丁被人撞进来了。

　　雷古勒斯没往里看，就是搅一下，搅得他眼前一阵恍惚，脑子瞬间空白，连腿都不听使唤了。

　　他赶紧把大脑封闭术撑起来，按着学过的三步走，硬把那股侵入挡在外头。

　　封闭术的火候，也借这一下试出来了。

　　雷古勒斯要的就是这个。

　　咒语逼着赫尔墨斯全力应对，再抽冷子往他脑子里搅和，看他撑不撑得住。

　　撑住了，说明这阵子没白练。

　　赫尔墨斯撑住了，可也只是撑住，全副心思都在少挨几下上。

　　但能不能少挨，不由他，得雷古勒斯说了算。

　　而雷古勒斯决定让他多挨几下。

　　墙边，埃弗里看得牙疼。

　　他都替赫尔墨斯疼，也不懂雷古勒斯为什麽这麽狠。

　　他凑在墙根，声音小小的，生怕大了被雷古勒斯听见拎出来：「...这是要命啊。」

　　亚历克斯捂住了脸，不忍直视。

　　莉娜和塞缪尔头一回见这阵仗，两人傻在原地。

　　原来小团体的核心成员平时决斗就是这麽练的？

　　挨个上场，让雷古勒斯这麽收拾一遍？

　　这一想，俩人都打起摆子来。

　　莉娜往亚历克斯身边凑，凑着凑着，手就拽上了他的袖子。

　　害怕是真害怕，可难说没点别的，拽着袖子，离得近些，心里也安稳些。

　　塞缪尔不一样，整个身子都僵了，眼睛舍不得眨一下。

　　比起这场面本身，雷古勒斯站在那儿连脚都没挪，就把赫尔墨斯打得满场跑的那股子姿态，更勾着他。

　　可俩人到底都是又紧张又怕。

　　她们也不是不动脑子的人，看着场上的赫尔墨斯，再把自己代进去，心里都明白，换成自己，怕是一下都扛不住。

　　别说扛，就这威势，他们连站到布莱克对面的胆子都没有。

　　他们当然不知道雷古勒斯留了手，要是没留，赫尔墨斯也是一下就完。

　　可眼下看着，赫尔墨斯虽然狼狈，到底没被一下子干趴，还在跑，还在挡。

　　这就让那两个新人更怕了，这麽打都没倒，那得多结实。

　　屋子被打得不成样子，跟被轰炸过一样，地面坑坑洼洼，墙壁裂了好几道口子，墙角那几个假人歪的歪倒的倒。

　　好在有求必应屋自个儿会修。

　　赫尔墨斯在这一片狼藉里头连滚带爬，早没了反击的念头，魔杖倒是还握在手里，可半点用不上。

　　能做的只有躲，只有跑，跑不了就挡一下，但根本挡不住，一身的狼狈。

　　雷古勒斯从头到尾站着没挪窝，只是擡手挥魔杖。

　　又打了一阵，雷古勒斯收了手。

　　最後一道咒语散在半空，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赫尔墨斯粗重的喘气声。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堵裂了缝的墙，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抖了一遍，半天没缓过来。

　　雷古勒斯看着他，呼吸平稳，没什麽表情，丢下一句：「我连自己都没动。」

　　赫尔墨斯知道雷古勒斯什麽意思，改造的事。

　　从雷古勒斯第一次往死里收拾他，他就知道了。

　　雷古勒斯在告诉他，我连自己都没动过，收拾你也跟玩似的。

　　想走捷径，想让别人动手，不肯自己下功夫，这就是答案。

　　他想明白了，可他没说，因为雷古勒斯根本不给他机会说。

　　不给机会认错，不给机会表态。

　　就打，就打，就打。

　　短短一周，第三回了。

　　赫尔墨斯此刻内心格外平静。

　　他从墙根滑下来，躺在地上，看着掉灰的棚顶，嗓子里挤出最後一口气，气息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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