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日九仞壁之巅的血战,那是他和陈启风见的最后一面,如今回忆起来竟然恍如隔世。
师兄,师兄……
他有多久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担忧那人的近况了?杨雪飞怔怔地咬紧了嘴唇,心中惶然间生出一股自责的背叛感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起了雾。
“雪飞。”秦灵彻沉声唤了他一句。
杨雪飞陡然惊醒,那些梦一般的记忆泡沫似的消失了。
这儿没有陈启风,他手里拽着的是紫薇帝君的衣袖。
他面红耳赤地收回了手。
秦灵彻却没有让他逃避这个名字,如同能读出他心中所想般问道:“你知道为何付凌云等人会选择忘生门动手吗?”
杨雪飞忙回想起那张他见过的供状:“供词上说是为了利用师……陈启风,却未明言缘故。”
秦灵彻“嗯”了一声,没有为难他,而是直接解释道:“斩雪剑以十诫封印鬼道百年,虽已被冰雪覆盖,却始终如横沟天堑般隔开人鬼两界鬼道要造逆,就需想办法越过这一关,然而任何鬼族都无法靠近那柄剑。”
杨雪飞点头应是,紧接着,他突然醒悟过来:“他们是想诱逼师兄去替他们拔剑!”
“若非被血海深仇蒙蔽双眼,师兄断断不可能为鬼道做事,所以忘生门、师父他们才会被”他越想越是难过,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只是为什么是我师兄?难道付将军如此神威,竟也拔不出那剑吗?”
秦灵彻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方:“自然不能。铸剑之人如此心高气傲,这剑也只认它的故主若非如它故主一般剑艺无双、心思无瑕之人,便断断拔不出这把剑来。”
杨雪飞恍然想到:“灵君殿下……”
秦灵彻不置可否:“那年试剑大会一败后,九幽便相中了你师兄。他以自身性命为饵,终究打破了这最后一道屏障。”
“可他险些死在九仞壁上,难道也在计划之中么?”杨雪飞茫然道,“况且雪飞、雪飞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坚毅无双,为何陛下刚才说……”
“他自然准备好了万无一失的保命法器。”秦灵彻瞧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你,你称不上剑艺无双,陈启风更称不上心思无瑕,是你二人合在一起,才阴错阳差地拔出了那柄剑来。”
杨雪飞的身体一下子泥像般僵住了。
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他眼眶忽然红了,紧接着,他再没法克制对师兄的思念,眼中滚出灿灿的热泪来。
秦灵彻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膀,他呜咽一声,便顺势靠近了帝君的怀里,拽着陛下的衣襟抽泣着,嘴上含含糊糊、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
秦灵彻抚摸着他脑后的发丝,轻轻地顺着他瘦削的脊背,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他哭得没了力气,一点点平复了呼吸。
他心道:泥做的观音水做的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杨雪飞红着眼睛从帝君怀里抬起头,极其羞赧地小声说了句已经说过百遍的“对不起”。
“无妨。”秦灵彻纵容地笑道,替他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律令是怎么说的?情有可原者,酌减其罪。不论是拔剑一事,还是顶替一事,依律你都情有可原。”
他说着看了看杨雪飞兔子似的红眼睛,又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他的脸颊:“至于把我的衣服哭湿了,又哭花了自己的脸这事儿,依律当不论罪。你不必再赔礼道歉了。”
杨雪飞愣了愣,继而被逗得破涕为笑,他半个身子仍挨在帝君怀里,若即若离的,不敢再贴在一块儿,却也不愿抽身而去。
秦灵彻也由着他,只继续道:“你犯的错儿从画押抵罪开始,也当以盖棺定罪为结。你要混淆视听,我便要你去拨乱反正,从此以后,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杨雪飞终是点了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口中却郑重其事地应道:“雪飞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孩子。”秦灵彻赞了句,立刻瞧见眼前刚刚恢复雪白的面颊又生出一片粉红起来,便又好笑地逗道,“世人皆好‘花未全开月未圆’之景,我却既不爱鲜花,也不爱缺月,必要桩桩件件都因果圆融了我才高兴,还望你能体谅我这怪嗜。”
杨雪飞认真地点了点头,终于不舍地从帝君怀里站了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接旨叩拜的跪礼。
秦灵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叫他起来,过了会儿又端详着他道:“适才说的却也不尽然,有一种花我还算是爱不释手。”
杨雪飞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这花花月月的风雅事,只眨着眼睛,顺着问了句:“是何花?”
秦灵彻却笑而不答,抬起扇柄,朝他所在的方向虚指了指。
杨雪飞往身后一看,只见一片碧绿的垂杨拂柳,哪有花儿?
他讷讷地回过头,见那扇柄仍指着自己,猛地反应过来,顿时两颊羞得绯红。
“陛下又在玩笑。”他低声说。
“不是玩笑。”秦灵彻挑眉笑道,“我最喜欢拂柳生絮的春天,也最喜欢杨花儿。”
第42章 三事
杨雪飞领旨之日, 秦灵彻并未亲自前来。
宣旨的是一个白头发白胡须白脸的老仙翁,那圣旨也并非戏文中所演的那样是一张黄色的卷轴,而是一管装在竹匣中的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如雨丝般飘在空中, 杨雪飞并不知该如何阅读, 帝君陛下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令宣旨官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秦灵彻的旨意非常简单:命他为素衣仙使,行走人间,待叛逆行乱之人锒当受缚后, 以帝君之名宣判。
杨雪飞庄重地接了旨,当他的手碰到竹匣时,那满天飞舞的丝线如被风卷住了一般灌注其中, 金光灿灿, 奇异非常。
他神色好奇,那白胡子老仙君却忽地咧嘴一笑, 嘻嘻哈哈地发出一阵与宣旨时截然相反的清脆嗓音。
“怎么?第一次见呀?”那人笑道, 一边揭掉了右眼上的白色眉毛, “秦灵彻那老儿的旨意恶心不恶心?乱糟糟轻飘飘的, 像飞絮一样,每次看都觉得要吸进嗓子里,喉咙痒得紧他故意恶心咱们呢。”
杨雪飞一惊,只觉得这聒噪的声音似曾相识, 待对方称呼帝君陛下为“老儿”时才反应过来:“您是谢仙君?”
那人嘴一瘪,把另半边的白胡子白眉毛也扯了下来, 露出一张极其俊美俏丽的脸, 又扯掉一身装神弄鬼的仙官袍,里头穿的竟是一身大红色的绣花锦缎:“别叫我谢仙君,我叫谢秋石。”
饶是杨雪飞这几日见了不少姿容清绝的仙人, 这会儿也被这张丽锦艳的脸蛋惊了一跳,忍不住开口赞道:“仙君当日在牢中污泥抹面,想不到模样如此绝世。”
“长什么样有什么了不起的?”谢秋石撇撇嘴,却憋不住唇边的笑,“还不是被秦灵彻那贼人逼得到处做苦活你不是要下去做判官吗?我可羡慕你,不像我,要动真家伙。”
他说话间眸中利光一现,杨雪飞忽地注意到,谢仙君美如桃李的脸上竟然生了双如翡翠蛇瞳似的绿眼睛,让他不笑时瞧起来竟不像活物。
他背上猛地涌起了一阵寒意,这才想起不久前仙仆对自己的叮嘱,声音也轻了下去:“……难道仙君也领了旨要去平叛?”
谢秋石只静静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话,抬手间从袖中取出一柄金色的折扇,掩了半张脸,轻轻地摇着。
杨雪飞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动作和帝君陛下有些相似,只是举手投足间夸张得有些不自然,倒像是在刻意模仿。
他不免心生忧虑地看向对方:“付将军与鬼道相谋,想来会合兵一处,陛下给了您多少人马?此去可否危险?”
谢秋石意外地看向他,忽地嗤笑一声道:“怎么?担心你爷爷我啊?”
杨雪飞忙道:“雪飞不敢。只是既然我们同时领了陛下的旨命,如有用得上雪飞的地方”
谢秋石瞪大了眼睛瞅着他,忽地凑近他肩头,如动物似的轻轻嗅了一下。
杨雪飞吓了一跳。
“什么嘛?”谢秋石念了念手指,如掸去一捧灰般笑道,“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原来凡皮人骨、血肉一副,也没什么特别的呀就这样想帮我啊?”
杨雪飞的脸微微红了,开口却颇为坚定:“雪飞自信有用得上之处。”
谢秋石只是用鼻子出了口气,显然并不信他。
“我只是来把秦灵彻让我告诉你的事交代清楚,接下来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各的。”他耸了耸肩道,“三个事儿。一个是关于这一次叛乱,秦老儿多半又要当甩手掌柜。他给我的全部指示只有四个字围而后杀。他还说了,除了这道命令外,其余他一概抽手不管,让我们相机行事。”
他说着突然顿了顿,接着看向杨雪飞,嚣张地挑眉问道:“怎么?不拿笔记下来?”
杨雪飞忙道:“雪飞自记在心中。”
“第二个事儿。”谢秋石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在房间里踱着步,“你是帝君亲派的素衣仙使,除了宣判外,你还可以代表帝君颁布仙令不过那些人不是九幽的魔军,就是跟随付凌云已久的叛徒,不见得会听你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
“最后一个事儿。”谢秋石忽然从袖里掏出了一只小皮净瓶,远远地抛给杨雪飞,“这个东西叫问心泉,说是可以驱散鬼族的瘴气,唤醒神志受惑的仙人,也可医治寻常疫疾,包治百病。秦灵彻那老儿多半是看你势单力薄、没什么本事,让你拿着防身用。”
杨雪飞闻言面露感激之色,珍而重之地接过来收入怀中。
“行了,我要说的说完了刚才那些话我背了好久呢,烦得很。”谢仙君又撇了撇嘴道,“秦灵彻让你即日起行,飞龙川在哪你认识吗?不认识我再送你一程。”
“雪飞认得。”杨雪飞认真地说道,没有忽视对方不耐的神色,“不劳仙君相送。只是雪飞这几日受帝君恩惠颇多,是否应当先向帝君辞别……”
谢秋石本欲转头就走,他虽然口没遮拦,但实则心性怪癖,从不愿意与人多加交往,然而听到这一句时,却忽地回过头。
“最最最后一件事,是我自己要跟你说的,跟秦灵彻那家伙没关系”只见那谢仙君像一阵风一样凑过来,贴近了杨雪飞身前,一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杨雪飞大惊,想开口问他做什么,却又被捂住了嘴唇。
他忍不住挣扎起来,却在同一瞬间,谢秋石松开了捂住他口鼻的手。
清冷的空气灌入口唇之中,他大声喘着气,有些不解地看向谢秋石。
“清醒没有?”谢秋石逗乐似的笑问。
杨雪飞一愣。
谢秋石失望地摇了摇头,手又一次捂向了杨雪飞的鼻子,这次他没有堵住他的嘴,而是命令道:“吸气,吸长一点对,就是这样。”
杨雪飞只觉得冰冷的气息灌入了四肢百骸,当那只手松开的时候,一股冷意似乎从足底冲上了灵台。
“清醒了吗?”谢秋石又问,“你真的想去找秦灵彻?”
不知为何,那种梦幻一般的迷蒙感似乎被一阵风吹散了,杨雪飞怔怔地看向面前的人,脑海中忽然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事情,瞳孔渐渐缩紧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谢秋石冷笑了一声,“一点点小恩小惠,就会让你忘了自己是谁,要干什么,什么破绽都看不到,只想着围着他团团转。”
杨雪飞没听进去,他只是不停地想着
飞龙川、凡间……
赵月仙和付凌云的同盟,失踪的斩雪剑、忘生门和陈启风
杨雪飞幡然醒悟。
仙魔合兵,军心难齐,付凌云与九幽各怀鬼胎,难以相服,斩雪剑必成众争之物……而陈启风知情过深,又疑似执剑只要他活着,对任何人都是隐患。
师兄明明知道拔剑复仇之举会招致横祸,仍假公济私一意孤行,直接策划了十诫碑前的那场决战,自然也在待审的这一行人中……帝君既然命令“围而后杀”,那便是坐观其乱的意思,决计不可能再加以回护。
忘生门从下令的这一刻起,便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第43章 引蛇
自哈古尔雪山往南, 经过九幽山脉,截断飞龙川的下流,再往下便是鬼道越过九仞壁后飞速蔓延扩张开的新领地。
原本高大巍峨的土城门此时摇摇欲坠, 烟尘满天。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贩和驮着货物的骡子如今不见踪影, 只有鬼族的骨马焦躁地踱着步,嫌弃脚下这片尚且沃饶的土地缺乏火焰灼烧过的焦糊味。
围城已持续了一月余,若要北进,便必须越过立于仙凡两界之间的瀛台山圣地不论是九幽还是付凌云, 都没有越过瀛台山的本事。
杨雪飞听说过,瀛台山主人就是斩雪剑曾经的剑主,瀛台山也是灵君殿下的故乡。
大战在即, 瀛台山脚下的荣乡城已被鬼兵森严把守, 城中三教九流作乱不已。
天涯盟盟主蒋云渡自围剿九幽山失利后,便携妻子亲人返乡, 投奔自己的堂姐夫、荣乡城城关主人卫银兆。二人表面对鬼族恭顺, 却暗募兵勇, 意图积攒实力, 挑拨是非,趁势突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