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被呛得连声咳嗽,应归燎迅速用袖子挡住半张脸,另一只手绕过去,将人揽到身前,用掌心覆住钟遥晚的口鼻。
熟悉的茶香透过指缝传来,驱散了空气中刺鼻的霉味。钟遥晚安静地靠在他臂弯里,直到四周飞扬的尘絮渐渐沉降,那只温暖的手才缓缓移开。
夹缝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爬进来的那个洞口。
幽微的光线如同衰竭的脉搏,斜斜地刺入黑暗,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光束中,无数尘埃如同濒死的浮游生物,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无声地翻滚游动。
“走吧。”应归燎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响起。
“好。”钟遥晚刚应声,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声音在这完全密闭的狭窄空间里被瞬间放大、扭曲,形成沉闷而黏稠的回响,震得人鼓膜微微发痒,心口都跟着发闷。
手机的信号自从进入了夹层以后就消失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些基础功能。
钟遥晚打开手电筒,一道苍白的光束刺破黑暗,仔细扫过两侧。目光所及皆是斑驳、潮湿的砖墙,看不出什么异常。光线向上移动,顶部也是同样压抑且毫无特征的砖石结构。
与此同时,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发疯般一圈圈旋转,轴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他屈指在盘面上轻叩两下,罗盘才不情愿地安静下来。
“封印已经完全消散了,”应归燎压低声音,“我连一丝灵力都感知不到。”
“但是怨力很浓,”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寒刺骨的力量几乎要渗入毛孔,“找找吧,思绪体一定在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夹层中艰难前行。
手机光线如同不安的心跳,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光斑。
家具城的建筑体量远超想象,即便在宽敞明亮的正常商场里绕行一圈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更别说是在这窒息的暗道里摸索前行。每一步都显得漫长而沉重。
他们每走一步都会扬起陈年的灰尘。蛛网不时拂过脸颊,钟遥晚不得不用一只手护在面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小心探路。
砖墙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息。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行进久了,方向感与时间感都开始变得模糊而不可信。
钟遥晚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否仍在直线前进,抑或早已在某个不起眼的、重复的转角迷失了方向。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条通道是否早已脱离了家具城的范围,通往某个更未知的领域时,应归燎的手突然从后方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看那里。”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着他耳后响起,带着高度警觉时特有的紧绷。
钟遥晚心头一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前方右侧的墙面上,有几块砖石极不自然地向外凸起,形成了一个约碗口大小的破口。
破口边缘布满了深刻裂痕。碎砖块和粉末散落在地,那痕迹……绝不像是自然坍塌,更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狠狠撞击、撕裂开来。
他蹲下身,手机光束笔直照进缺口深处。
在浮动的尘雾中,一角青灰色的石板若隐若现,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勾勒出某种规整的形态。
“这是……”钟遥晚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砖石上,伸手拂开石板表面厚重的积尘。
指尖触到石面的刹那,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脉动,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脏正在地底深处苏醒,透过冰冷的石料清晰地传入他的神经末梢。
随着灰尘簌簌落下,石板上模糊的刻痕渐渐显露出真容。
那是被一笔一画深刻进去的文字
享年四十五岁。
应归燎眯了眯眼睛:“是块墓碑。”
“这也是思绪体,”钟遥晚往旁边侧开一步,给应归燎让出身位,说:“洞口太小了,只能看到享年。”
“四十五岁……”应归燎喃喃着,伸手用指腹缓缓抚过那串冰冷的文字。他的眸色随之黯了黯,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说,“这些小鬼的思绪体,是覆在别人墓石上的。”
“毕竟都是被抛弃的孩子,想来……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墓碑。”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这次换我来净化吧。”
他说着,指尖刚要凝聚微光探向石碑,却被应归燎一把握住了手腕。
应归燎说:“还是我来吧,我们还要继续找思绪体,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你要是现在就把精神力耗尽了,到时候我还得费神照顾你。”
“我哪有那么脆弱?”钟遥晚反驳。不过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远远不如应归燎。如果这些孩童的思绪体都是如此,附着在无名的墓碑上,又被深深镶嵌在墙体内部,他们根本不可能将任何一个思绪体带走,只能逐一就地净化。
在不知道前路还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让应归燎净化无疑是最理智的选择。
然而,这也只是理智上而已。
钟遥晚紧抿着唇,视线落在应归燎线条紧绷的侧脸上。
他一点也不想看着恋人因自己的无力而承受这些。
“……那先说好,”钟遥晚看着他,“之后送到事务所的思绪体,都交给我来净化。”
“好,”应归燎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他顺手用指腹蹭掉沾在钟遥晚手指骨节上的灰尘,随即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懒散的笑,“等你精神力变得足够强,所有事都给你担着,我呢,就直接提前退休,回家享清福了。”
“到底能不能正经一点?”钟遥晚笑骂道。
“知道啦知道啦,回去就正经。”应归燎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一点。
随即,他神色一肃,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再度将手探入那阴冷的破洞之中。
那墓碑被砖石紧紧包裹、囚禁,显然是在建造这家具城时,就被粗暴地嵌入墙体,灌注水泥,加覆钢筋,将这些早夭孩童无处可去的灵魂,生生世世困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夹缝里。
灵力从指尖蔓延,纯净的净化之力如水流般缠绕上石碑。
几乎下一秒,应归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搭在墙上的另一只手瞬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怨念如黏稠的泥石流,顺着灵力的回路倒灌而入,疯狂冲击着他的感官。那不是表皮的刺痛,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碾磨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从内部穿刺而出,沿着神经蔓延,啃噬着每一寸血肉。
应归燎咬紧牙关,长睫在昏暗中剧烈一颤,将所有翻涌的痛苦死死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必须撑住。
前路未知,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墓碑等待净化。若是此刻流露出半分难以承受的迹象,以钟遥晚的性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拽着他强行离开。
但是小鬼的数量太多了,未来家具城开业以后就更难进入到这里了。他必须争分夺秒地将被囚于此的思绪体都净化了。
“怎么样?”直到应归燎的眉眼放松下来,钟遥晚才敢出声。他的声音紧绷,透着藏不住的关切。
应归燎朝他扯出一个笑容,随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走。”
“好。”
再往前走时,钟遥晚一直都牵着应归燎的手。他不敢握得太紧,怕泄露自己的担忧,却又不敢松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渡过去几分,支撑住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前路依旧黑暗,他们在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墙角、砖缝间,找到了更多小小的破口。每一个破口背后,都囚禁着一道早夭的魂灵。
和之前一样发现的一样,婴孩的怨气都附着在不同的墓碑上。
净化的工作依旧由应归燎进行。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钟遥晚清晰地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逐渐被一种湿冷的凉意取代。
那凉意仿佛能穿透皮肤,渗进他的骨血里,让他心头发紧。
他数次回头,总能捕捉到应归燎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可每当应归燎察觉到他的视线时,那阴影便会瞬间被驱散,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这些承载着孩童思绪的墓碑大多嵌在墙根底部,仿佛整座建筑就是以这些无名悲恸为基石,悄然垒砌而成。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最开始发现的婴孩窟洞口。
钟遥晚从洞口往外看,外界还是一片寂静。
他们未作停留,继续沿着幽深的夹壁向前探索。
当下一块碑石在手机光晕中显现时,应归燎习惯性地俯身,准备进行净化。
然而,当手指触碰到碑石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微微凝固了。
“怎么了?”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是不是累了?那换我来吧。”
“不是,”应归燎连忙道,“这块墓碑……已经被净化过了。”
“什么?”钟遥晚心下一沉,立刻蹲下身。
石碑表面有着明显是刚刚才被擦拭过的清晰指痕,与周围厚重的积尘形成鲜明对比。
“这都是刚刚擦过的,而且上面写着……享年四十五岁。这块是我们最开始找到的墓碑!”应归燎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意猛地窜上钟遥晚的脊背。
钟遥晚吞咽了一口唾沫:“我们一路往前,甚至经过了婴孩窟,但为什么一直没看到进来的那个墙洞?”
钟遥晚与应归燎迅速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那个洞口足够容纳成年人通过,绝不可能在路过时毫无察觉!
“回去看看。”应归燎当机立断。
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折返。
果然,没走多远,婴孩窟那个小小的洞口便再度出现在视野中。然而,一路上的墙体完整无缺,那个本该存在的、被他们移开画框才得以进入的墙洞,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不,不对。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两人压下心头的寒意,在这片浓重的怨气中,再次以婴孩窟为起点,沿着狭窄的暗道向前行进,一路往前,没有回头。
他们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在窄道中穿梭,约莫五分钟后,那块刻着“享年四十五岁”的墓碑,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路标,再次横亘于眼前。
他们强行忽略它,继续向前。
然而,接下来遇到的也全是已经净化过的墓碑,上面还残留着灵力的微弱气息。
当婴孩窟那个熟悉的破口第三次出现在前方时,钟遥晚终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们……又回来了。”
那个窥探外部的破口依旧,而他们来时的路,早已不知所踪。
钟遥晚紧了紧应归燎的手,说:“会不会是记忆空间?”
应归燎说:“不会,这片街区的负能量应该是支撑不起来记忆空间的。而且小鬼们死的时候,家具城还没有建成,不会有这里的记忆。”
一片死寂中,应归燎忽然猛地抬起头。
他并未看向钟遥晚,也没有看向那个破口,而是死死盯住了上方那片黑暗。
“外面的画被人动过了,”应归燎周身那因疲惫而略显松弛的气息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有人进了家具城,把那幅画重新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