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钟遥晚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静止般的黑暗,最终死死锁定在左前方一片漆黑的灌木丛。那里,似乎有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钟遥晚提醒:“是有‘东西’在盯着我们,而且……离得很近了。”
这句话让气氛瞬间凝固。
钟遥晚已经抬起手掌准备运行灵力了,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片黑暗再次归于了平静。
谨慎起见,钟遥晚说:“绕过去。”
三人不再言语,沉默地在山道上疾行。
然而一夜过去,他们甚至翻上了一座山头,预想中的袭击却始终没有发生。
这一夜静得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整片山野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天光微亮时,陈祁迟借着晨曦辨认着路边的草药,一边采摘一边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你太紧张,感觉错了?”
“不会吧。”钟遥晚皱紧眉头,说,“就算我是感觉错了,我们哪一次夜行像昨晚那样,一只青面鬼都没碰到过?”
“你说得也对。”陈祁迟点头,随即又乐观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远离那个村庄是最重要的。先找个地方歇歇吧,小然走了一夜,你们俩的伤也该换药了。”
“我们现在走了有多远了?”池悠然还有些不放心。
她走了一夜,现在腿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钟遥晚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两颗野果递给她:“味道不怎么样,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我们应该走出来十多里地了,按照这个速度,或许可以提早到达目的地。”
“好。”池悠然点头。
三人向前步行了一段距离,便瞧见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在林间空地上。树前延伸出一片开阔草地,在晨曦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就在这里歇会儿吧。”陈祁迟指了指槐树,“这地方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发现。”
“好。”池悠然说。
钟遥晚看着那棵槐树,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可是一晚上的高度警觉让他的大脑变得有些迟钝了,望着那树回忆了半晌也没有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棵树。
不过彩幽群山中有不少老槐树,兴许是他记错了说不定。
这么想着,钟遥晚便不再纠结,转身去陪陈祁迟一起采药了。
池悠然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到树下的。
她身上的伤很重,可是一回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就让她莫名生出了无尽的力气,硬生生带着一身狼藉,跟着钟遥晚和陈祁迟走了一晚上。
当她终于靠上粗糙的树皮时,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滑坐在地,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抚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镣铐压痕,破损的皮肤在晨风里泛起细密的刺痛。仰起头时,碎金般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些日夜累积的恐惧与疲惫渐渐消融。
池悠然深深吸气,草木的清新气息沁入肺腑这是自由的味道。
钟遥晚和陈祁迟在附近寻找能用的草药。
陈祁迟半蹲着身子,指尖熟练地拨开层层杂草,仔细端详着每一株植物的叶脉与根茎。当他确认后,便小心地用石片撬起药草,抖落根部的泥土,随后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则跟在他旁边充当药童,调侃道:“现在找药草越来越熟练了啊,陈少爷。等这事了了,可以考虑转行中药采集。”
“去你的。”陈祁迟头也不抬地笑骂,手上动作却没停,“等回去了以后我要先陪佐佐打三天三夜的游戏,她肯定想我了!”
钟遥晚说:“那还是算了吧,我怕游戏结束以后她把你暴打三天三夜。”
池悠然靠坐在槐树下,耳边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玩笑话。这些日常的拌嘴像温暖的棉絮,渐渐填满了她心中的不安。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模糊地掠过虬结的树根、青灰色的石块,最后停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上。
起初,那堆交错的阴影在她困倦的眼中,不过是一段枯枝,或是被风雨打落的鸟巢。
但下一秒,晨光恰好偏移,清晰地照亮了那物体的一端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那片杂草深处,赫然躺着一具森森白骨。
它安静地卧在草丛中,头骨歪向一侧。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苍白的骨架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那具白骨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腿骨不自然地扭曲着,那姿态不像是在安息,反而像是正在挣扎着向前爬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逃离什么。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头顶。
池悠然的睡意瞬间消散,她张大了嘴,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白骨在晨光中静静地注视他们。
第167章 安全
洞外山风呜咽,洞内火光摇曳,而她在温暖的包裹中,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清晨的山间萦绕着一层薄雾。
钟遥晚和陈祁迟抱着采集好的草药回来时, 发现池悠然正紧紧倚着槐树,脸色苍白,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草丛,连两人走近都没发现。
“怎么了?”钟遥晚察觉到不对劲。
池悠然嘴唇哆嗦着, 说:“那里……有、有一具骨头……”
话音刚落, 池悠然突然愣了一下, 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她很确定, 刚才在看到白骨后是想要呼唤钟遥晚和陈祁迟的,可是却怎么都无法出声, 但是现在,声音却能够很自然地就流露出来了。
奇怪?难道只是刚才太紧张了而已吗?
两人立即朝她指的方向望去,随后双双怔住了。
晨雾中, 几节惨白的骨殖暴露在杂草间, 锁骨与肋骨的轮廓在朦胧光线里格外清晰,旁边还缠着半截锈蚀的铁链,冷光透过雾气渗出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前,看清那具白骨的散落姿态后, 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槐树,再望向不远处一片重新长起来的杂草。
钟遥晚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里就是当初陈祁迟被触手拖走的地方, 也是他们后来埋葬那具无名尸骨的位置, 不会错!
“这, 这是怎么回事?!”陈祁迟惊呼。
钟遥晚没有回应, 他的瞳孔微微震荡,连忙起身, 快步走向槐树东侧一片略显凹陷的土地。
晨雾在坑边萦绕, 像是裹着一层寒气。
陈祁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紧跟上前。
两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土坑表层的落叶和浮土。指尖触到冰凉潮湿的泥土,动作随着土层渐薄愈发迟缓,直至最后完全停住。那个他们亲手挖好、亲手掩埋的坑洞里,此刻空空如也。
本该安静躺在其中的那具无名骨,不见了。
钟遥晚神色凝重地站起身,说:“现在可以确定了,就是那具骸骨。”
陈祁迟不解:“你不是说她已经被净化了吗?为什么会自己爬出来?!”
“出什么事了?”池悠然不安地走近。
听完陈祁迟简短的说明,池悠然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但转念一想,既然青面鬼这样的存在都是真实的,那死者从坟墓中爬出来,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个念头反而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池悠然的脸色虽然仍然苍白,但是眼神却比另外两人更加平静一些。
池悠然摸了摸手腕上的锁链。比起鬼怪,她觉得还是人心更可怕一些。
钟遥晚沉吟道:“这具骸骨旁边的锁链确实是被净化过的……但是那肯定不是触手的思绪体。那根触手当初把你抓过来,又关在这里,应该是对这里、对这具骸骨存了执念的。”他当机立断,“这里不能多待!走,我们得赶紧离开。”
钟遥晚迅速将散落的药草拢作一团塞进怀里,转头看向池悠然:“还能走吗?需要帮忙就说。”
“我可以!”池悠然立即起身,快步跟上两人焦急的步伐,“但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
“有根触手一直在追踪阿迟,”钟遥晚边快步前行边解释,“刚才那里很可能是它的据点。如果不趁现在拉开距离,入夜后恐怕就很难摆脱了。”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们先前通过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中转过来,当时只走了几个时辰。若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回去。”
“为什么要靠运气?”池悠然不解地眨了下眼。
走在前面的钟遥晚和陈祁迟闻言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露出几分窘迫。
“因为我们……”陈祁迟摸了摸后颈,低声道,“迷路了。”
池悠然:“……”
钟遥晚展开地图,指尖在其中一座山头上点了点:“按照方位推算,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直走就能够回去桃花村。”
“直走就能回去啊……”陈祁迟若有所思地念着这句话。
“早知道你运气这么差,当初真不该让你来点兵点将决定方向。”钟遥晚小声嘟哝。
陈祁迟不服道:“这能怪我?要不是你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们至于绕这么大圈子?”
“怪你运气差!”
“怪你是路痴!”
“怪你!!”
“怪你!!!”
池悠然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看着突然吵得像小学生似的同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直到两个人吵够了嘴,钟遥晚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不过我们也没有办法在桃花村久留,过去把我们的装备拿了就得继续走了。”他向池悠然解释,“怪物只会在晚上实体化。那只触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追着阿迟。村庄里的人太多了,如果让它出现在那里的话,可能会出大麻烦。”
陈祁迟接过话头:“我们预计中午前能到村里,取了东西就出发。抓紧点脚程,天黑前应该能赶到一个安全的石窟过夜。”
池悠然点头:“明白了。”
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天光逐渐变得清亮。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走,脚下的碎石和泥土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随着海拔降低,周围从茂密的树林慢慢变成散生着灌木的坡地,气温也明显暖和起来。
池悠然整夜未眠,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在持续行走中隐隐作痛。她不时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跟上前面两人的节奏,尽管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要求休息。
午时还不到,三人就到达了桃花村。
几个桃花村的村民见陈祁迟和钟遥晚回来了还热络地同他们问候,询问他们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两人随意应付了几句以后就直奔村长家。
村长家的堂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钟遥晚快步走到墙角,拎起他们留下的两个登山包仔细翻看。应归燎的黑色战术包已经不翼而飞,但属于他和陈祁迟的背包却完好无损地立在墙根,甚至连拉链齿都对齐得一丝不苟,显然被人精心整理过。
他和陈祁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就在这时,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背着光站在门槛外。
“听说你们回来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东方夭扶着门框微微喘息,额角还沾着些许薄汗。她今天穿了件靛蓝染的粗布衣裳,发间别着的银饰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待看清两人满身的泥土草屑,她不禁睁大了眼睛:“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夭姐,”陈祁迟说,“我们在林子里转迷路了,折腾到现在才找回来。”
“怪不得小燎走之前魂不守舍的,原来是你们两个走丢了呀。”东方夭笑了笑,见两人没事便也就放心了。她说,“你们要是想要出去玩的话应该和我说啊!我带你们去逛逛。这山里不安全,我们本地人都不敢晚上出门,还好你们都是捉灵师,都是见过世面的,不然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我去给你们烧锅热水,你们这身泥土都得……咦?”
话音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