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收敛于棍身,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怪物残破的胸膛,将它如同标本般,死死钉在了电线杆上
与此同时,那辆灰色的路虎卫士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轮胎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扬起的雪粒糊了疯子们一脸,随后“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钟遥晚身旁不远处。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柳如尘的脸:“嚯,这么多人啊?”
“如尘!?你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惊讶道。
“有人报案说有超自然事件发生,老廖低三下四地求我过来看看,我刚到附近就看到这里有灵光,寻思着肯定有乐子……不是,肯定出大事了,就直接冲过来了。”她顿了顿,收起那副玩闹表情,正色问道,“所以,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大阵仗?”
“有人报案?有超自然事件发生?”钟遥晚一愣,“你是从哪里赶过来的?”
在结界里是是没有信号的,而结界消散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小时。柳如尘如果是从市区出发的话,绝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似是从钟遥晚的表情中看到了困惑,柳如尘说:“报案是三个小时以前的事情,而且地点不是在这里。”她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说,“是在更前面的一个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钟遥晚目光一凝。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立刻想起了方才挂在电线杆上的怪物。
他立刻转了视线去寻找怪物的身影。灵力在青竹棍脱手以后就会快速消融,怪物最多只是被重创,而不会被彻底消灭。并且钟遥晚也并没有读取到秦致的记忆。
然而,他的视线投向电线杆时,预想中怪物垂死挣扎的场景并未出现。
电线杆上,空空如也。
只有他那根青竹棍,孤零零地斜插在下方松软的积雪中,棍身上灵光已然彻底熄灭,恢复成寻常竹棍的模样。
怪物……不见了?
不,不止。与它同时消失的还有一直浓稠地缠绕在周围的怨力。
它……自我净化了?
“喂,”钟遥晚还没想明白事情的原委,柳如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你这儿到底什么情况?事情解决了吗?解决了的话跟我一起去温泉酒店看看呗。”
“没解决!”钟遥晚几乎是脱口而出。
随后,还不等柳如尘追问他具体情况,钟遥晚就直接拉开了车门,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下来,换成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柳如尘一脸懵圈,紧接着钟遥晚就把副驾驶坐上堆着的羽绒服夹克衫一股脑都丢到了她怀里。
“诶诶诶!轻点!这我新买的!”柳如尘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嘴里嚷嚷着。
她张嘴又想提问,但是钟遥晚的又快她一步,道:“我没时间和你解释了,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温泉酒店看看。”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雪地里,刚刚踉跄着爬起来的小葵,说,“照顾好小葵,胆识挺不错的,也没有那么抵触鬼怪,好好套套近乎说不定以后能进事务所帮忙。”
“啊?”
柳如尘抱着衣服,被这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有点晕。这叽里咕噜说啥呢?
“最后,你要小心别让这群病患自杀,祝你好运!”钟遥晚说完,手臂一伸,“砰”的一声拉上了驾驶座的车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挂着雪链的轮胎在雪地上原地刨了几下,随即猛地向前一窜,甩开几个试图扑上来拦车的病患,迅速消失在翻卷的雪幕之后。
柳如尘抱着羽绒服和夹克,站在风中凌乱。
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眼神狂乱,逐渐合围过来的人群,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
钟遥晚刚才……怎么跟游戏里颁布任务的NPC似的?
第253章 小云雾
那四个人,化成灰了他也认识。
柳如尘的车载导航定位的就是去温泉酒店的路。
暴雪夜的街道空旷死寂, 不见半个人影。钟遥晚毫不迟疑,一脚将油门深踩到底。路虎卫士低吼着,轮胎碾过积雪,沿着导航指示的路径, 冲破风雪, 疾驰而去。
今晚是罕见的极端暴雪天气, 彩幽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就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钟遥晚一边操控着车辆在雪构成的路面上保持稳定, 一边飞速思考。林雪没有厚衣服根本没办法在室外待上一晚,混进温泉酒店确实是一个最好的计划。
但是……然后呢?
或许这场雪会停, 可是寒冷的天气会继续持续下去。北方的冬天从来都是不近人情的。
今天或许能够侥幸躲过。
明天呢?后天呢?
林雪,或者说,那些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帮她出逃的疯子们究竟有什么把握, 能确定林雪一定能够获得自由, 而不是走入酷寒的绝境?
想到这里,钟遥晚的心又沉了几分。他单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找到应归燎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起以后, 那边很快就接通电话。
“喂?”应归燎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清晰的风雪呼啸声,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压低, “你那里怎么样?”
“出了点意外, ”钟遥晚言简意赅, “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们就看破了留在那里的幻影。打了一场, 情况有点混乱。后来柳如尘正好赶到,我就把疗养院那边的残局交给她了, 现在正出来找你。”
电话那头, 应归燎似乎松了口气:“我跑出去没多久以后那只怪物就追上我了, 我一直在担心你们那里会不会出事。”
“放心吧。”钟遥晚顿了顿,说:“我和小葵都没事,但是现场确实有些惨烈。”钟遥晚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在我们之前约会过的温泉酒店?”
“对,你怎么知道?”应归燎惊讶道。
“柳如尘说,温泉酒店的人报案说有鬼出现。”
“确实有。”应归燎说。
此刻,应归燎正蜷身蹲在一棵高大的松树枝杈上。这里距离温泉酒店有一段距离,但位于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山坡上,加上树木本身的高度,让他得以穿透纷乱的风雪,勉强看清酒店部分的轮廓和灯光。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本应是万籁俱寂的时刻,那座温泉酒店却依旧灯火通明,不少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在漆黑的山影和狂舞的雪幕中显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丝不寻常。
在其中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躺在房间里的床上。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行李,显然原先是有住客的。
但奇怪的是,屋内此刻只有林雪一人,不见其他旅客的身影。更诡异的是,房间的门口,隐约有一团不断翻涌的云雾,如同守卫一般正在徘徊游荡。
虽然距离太远,应归燎看不清云雾的长相,但是也能够想象出来一颗颗眼睛镶嵌在上面的恶心情景。
而最烦人的是,那只第二个坠楼的怪物一直跟着他,此刻就在他藏身的这棵大树底下,正用它那残破的肢体,笨拙而执着地尝试着爬树。
应归燎虽然现在有耳钉,但是也没有选择将它直接净化掉。
一来,他现在确认了林雪是安全的,而那团云雾也暂时没有对酒店的人动手。等到天亮,鬼怪自然消散以后再把林雪带回去无疑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二来,他也担心这群疯子之间会有什么特殊的感应方式,如果他净化了这只怪物,会不会立刻刺激到疗养院里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病患,引发更极端的集体行为?或者,惊动酒店门口守护林雪的那团云雾,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毕竟他和钟遥晚不在一块儿,没办法知道他那里的情况,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是没错的。
无论如何,能和钟遥晚尽快会合,已经是这混乱夜晚里不幸中的万幸。
应归燎简单将自己这里的情况向钟遥晚说明后,钟遥晚立刻驱车赶到。
车子刚停稳,引擎声立刻惊动了树下的怪物。它放弃了徒劳的爬树尝试,喉咙里发出低吼,调转目标,朝着下车的钟遥晚猛扑过去。
钟遥晚早有防备,侧身闪开怪物的扑击,脚步不停,迅速冲向应归燎藏身的大树。
他助跑几步,在树干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同时朝上方伸出了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应归燎从树枝上探出身,抓住了钟遥晚递来的手腕,手臂发力,将他稳稳地拽上了自己所在的粗壮枝杈,说:“还好这只怪物不会爬树,不然可就麻烦了。”
“也别高兴得太早,指不定和二丫一样,一会儿就学会了。”钟遥晚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在摇晃的树枝上更稳当些,“我们就这样等到天亮吗?”
应归燎是开钟遥晚的车过来的,他的车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防寒装备都有。这会儿他脸上戴着个大大的防风面罩,兜里还揣了几个暖宝宝。
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脸,问他要不要面罩,钟遥晚却只是将自己衣领拉到了最高,仅仅用外衣就达到了和防风面罩一样的效果。
“走一步看一步吧。”应归燎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酒店林雪所在的房间,说,“等到天亮再去带回林雪一定是最保险的方法。只是疗养院里的那些病患有破窗的手段,估计这种事情以后也还会发生……当然,林雪要是被他爸妈带回去了的话,应该也不会再送进这间疗养院里了。”
“会这么顺利吗?疗养院里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明天估计也是乱糟糟的一天。”钟遥晚说,“那些病患都是为了林雪能逃离她的父母,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
应归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重复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运动了以后,寒风吹在身上实在是有些冷。钟遥晚朝应归燎一伸手,几个暖宝宝就塞了过来。他只露出一双映着远处灯光的眼睛,说:“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还不知道林雪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林雪之间的相处又是怎么样的,只知道他们应该是对很固执、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对方身上的父母。总觉得……闹到这一步好不真实。”
有太多的人因为今晚的事件受到影响,甚至失去生命。对于事件的衡量,他努力去理解、去衡量,试图在疯狂的牺牲和一个少女可能的未来之间找到平衡,但那杆秤,在他心中却始终倾斜得厉害。
“你还记得,”应归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轻,“你之前净化过的,那个叫余小完的女孩子吗?”
“记得。”钟遥晚说。
“其实不止是她,我们净化过的每一个思绪体,都是在他们死后才得知他的过往的。”应归燎说,“像是被绑架的青面鬼,如果她们没有被绑进山里也不会含恨而死。像是苏晴,如果没有走私案的话她也不会牺牲。太多太多的事件都是可以从根本上避免的,可是要避免这些问题的产生的前提,就是”
“这个世界得是个完美世界。”钟遥晚接上了话。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会存在的。
像是听到了钟遥晚的心中独白,应归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个世界是存在的。存在于童话里,存在于人的想象里。”
钟遥晚张了张嘴,说:“可能也存在于林雪的沙盘里。”
他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酒店房间的窗户上。
他看到林雪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身上裹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可能觉得冷,裹了两三层,把自己包得紧紧的。然后,她竟然拉开了阳台门,走到了外面的露天阳台上,任凭风雪吹打。她眺望着远处完全隐没在黑暗与暴雪中的彩幽群山轮廓,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那么单薄、孤寂。
那团一直徘徊在门口的黑色云雾也随之飘了出来,近乎温柔地萦绕在她周身,似乎想用自己那非实体的身躯,为她遮挡一部分凛冽的风雪。
看到这一幕,钟遥晚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生活逼到自杀,但是大部分自杀的人却不会变成思绪体。但其中大部分自杀者,并不会留下强烈的思绪体。因为他们在赴死前,往往已经用某种方式与自己和这个世界做了道别,怀着真正想离开的决心而离开。
而孩子,却是自杀群体中的特殊群体。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建立自己对世界的完整认知,来不及品尝自由的滋味。
他们的梦想炙热滚烫,却已经被生活耗尽能量了。
或许林雪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意外,天生的坚韧才让她能够在监禁生活中生存这么久,可是这份抗压终归是有尽头的。
他也不想在林雪死后才知道她的过往。可是钟遥晚总有一种预感,或许在经过这样惨烈疯狂的一夜之后,他们还将林雪带回去的话,或许她也会成为自杀群体中的一员。
黑夜深重,风雪未歇。寒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如同细小的沙石,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刺痛和麻木。
松树的枝条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鬼天气也太邪门了,”钟遥晚眯起眼睛,试图抵挡扑面而来的风雪,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续,“这才十二月初,雪就这么大,真要到了一二月,还不得把整个彩幽市都给埋了?”
“到时候也和你没关系了,”应归燎接话,“等到一月你就要收拾收拾跟我回去了。”
“谁说我要跟你回去的?”钟遥晚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