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吃!他要玩!他要把失去的全都补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摊牌,结束这场装病大戏……
应归燎咬着外卖刚送到的芝士蛋糕勺子,边吃边盘算。
嗯,等今天狂欢完,就开始让感官慢慢恢复吧。
一来,他也得回灵感事务所处理成堆的思绪体了。
二来,他趴在钟遥晚身上看他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V我五十”群里的消息。唐佐佐艾特钟遥晚,问他那个瞎子什么时候才恢复。钟遥晚还没回复,许南天就跳出来发了一大串哈哈哈,说他现在应该是半残废,说瞎子都是轻了。
应归燎当时心里就冷笑三声。
好,很好。
等他回去了这群人就完蛋了!
不过,这慢慢恢复具体需要多久,也是一门学问。
应归燎咽下最后一口香甜的蛋糕,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狡猾又惬意的笑容。
就再恢复一个星期吧。
*
风雪夜结束后的这一个多星期,彩幽市的天气似乎也恢复了常态。虽然偶尔还会飘雪,但都是细碎安静的雪花,再也没有那晚那种仿佛要撕裂天地,吞没一切的狂暴。
城市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那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被厚厚的积雪和时间的流逝悄然掩埋,只留下一些暗流涌动的后续处理。
钟遥晚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精心疗养院。
曾经森严紧闭的铁门如今毫无防备地敞开,门卫室也空无一人。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搬运着最后的物品。看来收尾和转移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钟遥晚进到室内找小葵。
小葵见钟遥晚来了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带着钟遥晚上了二楼。
电梯正在繁忙运行,两人干脆走楼梯上去。
“江泽现在就住在小雪先前的房间里,因为只剩下他一个需要被看管的病人了,直接用那个屋子会方便很多。”小葵说。
“林雪最近怎么样了?”钟遥晚问。
“听说她爸妈听说了那晚的事情以后吓坏了,试图改善对林雪的态度。但是小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每天就过自己的日子。”小葵回答道,“我也没有去看过,不好说,但是送小雪回去的那个同事说,小雪现在看起来像个机器人似的。”
钟遥晚闻言后轻轻叹了口气:“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这也没办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病房门口。
江泽背对着门,坐在床边,面朝着那扇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病号服,正对着窗外发出“嘿嘿”、“哈哈”的古怪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
小葵打开了门口的锁后就去忙其他的事情了,半个小时后市精神病院就会来接江泽,钟遥晚只有半个小时的谈话时间。
屋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样,原本倾倒的沙盘也被收拾好了,放在原来的地方。
钟遥晚在唐左左的记忆中见过江泽,那时的他还是个皮肤晒得黢黑发亮的山中小伙,眉眼舒展,笑容带着山野的质朴,浑身透着股爽朗的韧劲。可眼前的人,却与记忆中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几乎让人不敢相认。他的头发蓬乱如枯草,纠结在一起,大半已染上灰败的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霜,胡乱贴在头皮上,露出的额角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与年龄极不相称。
曾经舒展的五官,如今挤在这张消瘦脱形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轮廓。他的整张脸像是被岁月狠狠搓揉过,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沧桑和怪异。
“江泽。”钟遥晚出声叫他。
江泽的笑声没有停止,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铁窗自得其乐。
钟遥晚声音平稳地抛出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唐左左吗?”
江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本应被遗忘的名字。
钟遥晚半靠在桌子旁,陈述道:“她有个女儿,也叫唐佐佐,只不过是有单人旁的‘佐’。她是在桃花村出生的,后来从山里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泽的反应,对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里的疯狂似乎在一点点被某种更尖锐的痛苦取代。
“我们也在山里发现了唐左左二十年前你引进山的那位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白骨在一座山上,那个山头不高,但是背靠着另一座大山。如果登上去的话,可以看到城市的方向,但是很可惜,她还没登上去,就已经被害死了。”
钟遥晚还记得东方夭说过,村长的儿子去城里打工了,好些年没有回去了。这个故事江泽应该是不知道的,或者说,他只知道一半。
他在唐左左的记忆中看到,这个名叫江泽的人,曾经对她颇为照顾。今天这行的目的也是想要告诉江泽关于唐左左的后事,好让一个关心她的人,知道她的归处。
他想告诉江泽,彩幽群山是一个外人走进去,很可能就走不出来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想办法带林雪过去了
然而此刻,江泽的嘴唇颤抖,半晌没有发出声音。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钟遥晚的方向,仿佛想从这片模糊的光影里分辨出说话人的样貌和意图。
就在钟遥晚打算讲述下一段实情的时候,江泽忽然出声了:“我、我知道……是我害了左左姐。她帮了我们村子……我还做了害她的帮凶,我不敢回去,我知道左左姐不会原谅我的。”
江泽的语句清晰,看起来是神志已经回笼了。
钟遥晚一愣,眼神微凝,立刻追问:“你怎么害的她?”
然而,这次江泽并没有回答钟遥晚的问题。
他记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院里请来的捉灵师,每个月都会来进行驱邪工作。他想要帮林雪进山,也是这个人阻挠的。
江泽的声音中带了一些敌意:“你叫什么名字?姓唐吗?”
“不是。”钟遥晚说,“我只是唐佐佐的朋友,也看过唐左左的记忆,我知道你不止引她进山了,还带她出山了。”
江泽的眼神动了动,说:“你为什么要阻止小雪去山里,那是她想要的自由。是我们……是我们好不容易给她铺的路!”
“她想要的是山川河海,不是单单一座山。况且,你们直接用死亡逼她逃跑,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是违背了她的本愿吗?”钟遥晚回忆着林雪最后望向山峰的眼神,停顿了片刻后,继续道,“但是不用担心,林雪她……应该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坚强。”
江泽再次陷入了沉默。钟遥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江泽才缓缓开口:“我看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
钟遥晚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二十五。”
“二十五……”江泽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你不姓唐……那,是姓应吗?”
应?
钟遥晚眉心一跳,他是认识应归燎还是应书?
江泽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钟遥晚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我姓钟。”
“钟?”江泽重复着这个字,“没听他提过。”
“他是谁?”钟遥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唐策。”江泽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策?!你认识唐策?”
“我当然认识他,”江泽说,“不然你以为,左左姐的尸骨是靠谁找到的?”
“……什么意思?”
钟遥晚的思绪有瞬间的混乱,显然没理解江泽的意思。
唐左左的尸骨,不是他和陈祁迟意外发现的吗?几次回到那个山坡也都是半脸男的思绪体作祟,和江泽有什么关系?
江泽看了他一眼,只当钟遥晚是小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缓缓道:“当初我带左左姐出山以后,真的以为她已经成功离开,回到城市里去了。左左姐把徘徊在我们村附近的怪物净化了,村里也再次和平起来。过了几年以后,我就离开了村子,去城里打工了。”
江泽的语速很慢,但是逻辑很清晰。
他也弄不清楚钟遥晚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要知道唐左左相关的事情?他刚刚说的唐左左的记忆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把这件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尽管这件事,他已经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过很多遍了,他的病友们也都知道。但是他还是想要说,好像只有一遍一遍地复述,将这件事告诉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来谴责他,他的罪孽才能赎清一般。
“左左姐住在山里的时候,和我说过很多城市里的事情,我也十分向往外面的生活。离开了桃花村以后,我去了一个工地工作。我没文化,只有一身力气,赚的钱勉强能在城里落脚。后来熬成了个小包工头,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每年我都会回一次桃花村,给村里人带点城里的稀罕玩意儿。”
“但是有一年……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
钟遥晚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幕?”
“对,”江泽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幕,“我们村里那个脏皮猴就是脸上只有半边好肉的家伙他刚出生就把他娘克死了,他爹后来去城里打工,也再没回来。他长得吓人,村里没人愿意搭理他。可是左左姐来了以后……我看到过不止一次,左左姐和那个脏皮猴单独相处。没过多久,脏皮猴竟然长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看起来脏皮猴是桃花村的人对半脸男的称呼。
钟遥晚微微拧眉。到这里为止,都和他在唐左左记忆中看到的一致。
“后来,我每次回村,都不会给脏皮猴带东西。我不喜欢他,他性格阴沉,从不和人交流。”江泽的声音里带着厌恶,“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爹好心叫他来家里玩,他却把我家的锅碗瓢盆都摔碎了,满地碎片。我回家看到,气得不行。”
江泽说:“但是后来,我想着脏皮猴毕竟是我们村里的人。而且听说他和村里西边那个的寡妇走得很近,说不定以后要和她成亲。我就想着还是给他送点东西吧,我常年不在村里,也算是给他们提前送贺礼了。”
“那天,我去脏皮猴家。他家没人,门也没锁我们村里民风好,都不锁门。我就想把礼物直接放他桌上。可是,我刚走进屋里……”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听到……听到一阵……一阵像是挣扎、碰撞的声音……我、我好奇,就再往里走了几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仿佛正眼睁睁看着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在眼前重演:
“我看到……我看到那个脏皮猴……他、他正在对一个女人……用强!那个女人……根本不是西边的寡妇!他们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惊恐地发抖!”
江泽猛地喘了口气,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恐惧和后怕:“那脏皮猴从小打架就厉害,下手又黑,我根本不敢惹他,立刻就跑了。可是跑走了以后才回味过来不对劲,那个人……那个人,虽然憔悴了,虽然落魄了,可是长得和左左姐一模一样!”
“你知道他囚禁了唐左左,但是没有救她?”钟遥晚沉声道。
“我没有办法!”江泽崩溃地嘶吼出声,干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自己花白的头发,仿佛要将头皮连同那段恐怖的记忆一起撕扯下来,“那个脏皮猴好像知道我去过他家。我想把这件事告诉村民,让大家一起去把左左姐救出来!可是……可是我刚有这个念头,还没找到人说……那个脏皮猴就出现了!他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声不响……死死地盯着我!像条毒蛇!只要我一靠近别人,想开口,他立刻就凑过来,阴魂不散!我、我连去茅房……都觉得他在外面盯着!”
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后来,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收拾东西想偷偷溜回城里。可我刚出村口没多远……他就追了上来!不由分说,把我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那根本不是打人……是往死里打!他一边打,一边用那种……那种根本不是人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桃花村……我不敢……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里都是左左姐最后看向我的那双眼睛……她在求救,她在看着我……可我跑了!我像个懦夫一样跑了!!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当时被打死的是我……可是……可是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你不知道脏皮猴有多可怕……他……他只有半个脑子!真的!只有一半!眼睛也只有一只,另一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砍掉了一样!可他居然还活着!活了这么多年!”江泽的身体开始颤抖,逐渐地语无伦次,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后来……后来我在工地上干活……亲眼看到一个工友,被掉下来的钢筋……正好砸中了脑袋……半个脑袋……就、就那么没了……我当时……我当时马上就想到了脏皮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且近乎狂热的恐惧联想:“脏皮猴只有半个脑子都能活!那个工友……那个工友说不定也能救!一定能救!他肯定没死透!”
“可是事实是……那个工友死了,当场死亡。那个脏皮猴一定不是人,是怪物,是怪物……!连左左姐都没有办法制服他……左左姐都被他害了,被他关起来,被他……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一个没用的包工头……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当时能怎么办?!!”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恐惧、愧疚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开脱。
他瘫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那副被悔恨和恐惧啃噬了二十年的,残破不堪的躯壳。
钟遥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午前的阳光从被铁栏杆切割的窗口挤进来,在江泽身上投下一道道狭长而坚硬的影子,将他蜷缩的身影分割得有些支离破碎。
耳钉在他耳垂上微微发热,像是钟离的记忆正在怀念她曾经的挚友。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将这点异样压回心底,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唐策的?”他顿了顿,又问,“你又是怎么找到唐左左尸体的?”
江泽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带着未能消散的惊悸,显然还没从回忆起半脸男的恐惧中走出来,但是好在,但好歹,他的思路还能勉强接上钟遥晚的问题。
“后来……我在城里,偶然遇到了唐策。”江泽的眼神有些空茫,“他长得和左左姐有些像……主要是气质很像。我看到他的时候就呆住了,他注意到了,就主动来和我搭话。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左左姐的弟弟,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左左姐……左左姐还有了个女儿,因为那个禽兽,从来都不肯说话。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好混账,左左姐的亲人找了她十几年……我明明知道她在受苦,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钟遥晚的心脏狂跳,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知道左左姐可能在哪儿。”江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袖口,“我带他回了桃花村。但我怕遇到村里人,不敢白天回去,就领着他在晚上偷偷摸进去的。我们找到半脸男家……那里早就空了,积了很厚的灰。”
“我们想,左左姐如果出山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家的。既然她没回去,那她多半……还在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