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家下了灵舟后,迷心蛊就一直在脑海里絮絮叨叨,越不理它它越来劲,裴琢干脆用那个“集中注意力法”让迷心蛊词穷了好几次。
他这段时间的“看报训练”也不是白做的,裴琢尝试提出更多要求,对迷心蛊的用词用句、描述手法、句子长短批判起来,限制了情蛊的过度发散,并引导其针对同一段话反复修改。
他这一路上颇为沉默,但脑子里十分热闹。
最终,早在进入客栈前,迷心蛊就已经在称赞落星河的外貌、声音、体态、性格等诸多方面“山穷水尽”。
现在它不再说个不停,只会蹦一段便克制收手,对比它一开始的时候,简直称得上是种“敷衍”。
哎呀,不再努力一下吗?裴琢笑眯眯地在心里问,一开始不是很能说吗?
情蛊一声不吭,在他脑海里装死。
哼哼......单方面宣布这局是他裴琢赢了。
这个事情让裴琢心情变得好起来,这看上去就像是他和落星河说话说得很开心,姬伏胜坐在旁边,刚举起杯子的手一时顿住。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些,季歌往御兽门那边打量了片刻,扭过头来道:“那狼妖难道是他们搞定的?刚才一点儿动静都没闹出来,看他们修为,应当达不到这种水平。”
“毕竟是御兽门。”落枫冷声道:“本就是只会捉妖的门派,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法。”
这各洲皆知的大门派在他嘴里,像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似的。
盛正青撇撇嘴道:“妖也不是想捉就捉的。”
至少他们肯定捉不了裴琢。
天罡宗的另俩人习惯了落枫的态度,总忘了现在自己队里就有个“妖物”,季歌忙道:“说的是,落枫这嘴巴就这样,蹦不出一句好话。”
季歌眼睛转了转,又道:“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为鬼狐而来。”
若是为鬼狐来的,那他们门里的骆元洲或许也在。
鬼狐好歹也是久久未被讨伐的大妖,而骆元洲专修御道,天生与灵兽奇物亲和,据说最爱“收集罕见妖兽”。
他是御兽门唯一的天元体。
裴琢笑盈盈地看着季歌,接话道:“要不要提前打问一下?”
这话正中季歌心中所想,而盛正青眨眨眼睛,第一时间摇了摇脑袋,开始尽职尽责念他天道书里的台词:“又不熟,打问了又能怎样?若是皆为鬼狐而来,能谈成合作还好,谈不成就麻烦了。”
裴琢和姬伏胜都默默看了盛正青一眼。
以盛正青的性子,其实这种时候一般会说“好啊好啊,人多热闹”。
盛正青被他俩看得有些汗流浃背,就是因为身边的人太容易看穿他,他自己都不信他能骗过谁,员工演技才迟迟得不到提高。
季歌不了解盛正青,只觉得是受了阻碍,他思绪转了两转,也不急着反驳,点点头应下道:“也是,听闻他们御兽门也有天元体,咱们这边也有三个,或许会起争端。”
裴琢和姬伏胜闻言,表情皆没什么变化,裴琢嘴边仍旧带着浅笑,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不解其意,虚心求教道:“为何会起争执?”
盛正青解释道:“骆元洲专攻降妖御兽,据说还有收集癖好,你跟他盯上同一个妖物,那这妖怪浑身上下的东西都不能碰,不然他大概要和你翻脸。我们和他们接触,隐患便在这儿。”
他总结完又补充:“至于碎片,骆元洲估计也没兴趣,倒不用担心你们因这打起来。”
虽然天道书里还是打起来了,盛正青在心里默默接话。
清鹤观另外两人听罢,皆是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落星河微微有些不自在,争夺碎片本就是摆在所有天元体面前的道路,过去因此产生的争端并不少,但这门派里谁都不稀罕碎片,倒显得他才是异类似的。
姬伏胜扫了一眼对面,冷淡道:“天元体本就比寻常修士更有优势,寻常修士都能飞升,天元体有何不可?总想投机取巧,成不了什么气候。”
季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找死的落枫,尴尬道:“姬道友说的是,不愧是九境修为的高手。”
裴琢一时笑起来,笑声听着没有嘲弄,只是单纯觉得开心。他不再在脑子里和情蛊打架后,周身的气氛好像也一并被他带的欢快起来。
恰逢小二给他们端上来茶水,裴琢笑眯眯地朝对方问道:“你看见我们一点也不意外,平时也接待过不少修士?”
小二忽然被问话,顿时有几分局促,但裴琢用语亲切,没起什么架子,他便定了定神,实话实讲:“实不相瞒,也就这阵子而已。”
“除了各位,还有几位仙长,客官前些日子到访,”小二道:“他们让我们待客时不要太过恭敬,我们便照做了,还望没有冒犯到各位。”
“原来是这样。”裴琢弯弯眼睛道:“那你好厉害呀,虽然是新来的,却已经能把事情做得很妥帖了。”
“咦?”小二愣了愣道:“仙......客官看得出来我是新来的?”
“当然啦。”裴琢笑着道,夸他手脚麻利,又夸他礼数周到,把这脸上藏不住事的小二夸得脸都红起来。
二人来回聊了几句,最后,这话题就转到了宝城近况上,盛正青见机问道:“我们初来乍到,尚不清楚城里的状况,还想打听一下,这外面的浓雾是怎么回事?”
“害,这雾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了。”小二已经少了拘谨,见对方问的正是自己心中门清的,当下松了口气,侃侃而谈道:“它傍晚起,清晨就会散掉,搁在以前也没什么。”
“近来这雾变得古怪,据说人一直待在雾里,会看见各种各样的幻觉。”
“不少人被它搞得没精打采,待得久了,就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成天疑神疑鬼,城里因此闹了不少怪事。”
“还有妖族”
小二顿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在裴琢面前组织语言,小心翼翼道:“客官是修士,有办法防身便无事,城里城外的很多妖吸入了雾气,就会变得狂躁弑杀,近来出了好几头吃人的妖物。”
盛正青点点头道:“你提到的另一伙修士,就是除妖来的?”
这说的便是御兽门的修士了,小二忙点头道:“正是。”
他又补充道:“他们还给我们发了不少符咒,贴在家里,雾气就进不了门了,以前起雾,大家也不太在意,现在晚上就没太多人出来了。”
“没太多?”季歌道:“意思是还有人会待在外面?”
“这.......”小二犹豫了下道:“的确是有的。”
“城里有些人不觉得这雾是坏事,他们在雾中见到了离去的亲人,圆了未圆的遗憾,常说恨不得永远活在这梦中才好,还劝我们都在雾里待着。”
小二低声道:“他们说,这些都是狐仙大人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
换回手动码字后顿觉舒适许多(默)
还是保持原样吧(摇头背手离去)
第30章 商议
众人和小二谈了一会儿, 对宝城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修士与凡人对时间流逝的感受大为不同,在修士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暂且“搁置”鬼狐这个祸害时, 宝城海岸的人们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 习惯了和雾朝夕相处。
六百年前,凡人与修士同仇敌忾,亦有勇士愿随修士同往, 替他们指引莲城方位,如今的渔民已将浓雾看作代代皆知的自然天象,断不会随便在雾天乘船出行,一些行业和本地习俗也早已伴雾而生。
人们希望解决浓雾的幻觉异象, 但若进一步提到讨伐鬼狐,让雾彻底消散, 他们的热情反倒降下去不少。
特别是现在还有了“狐仙大人”的说法。
不过据小二说,信奉“狐仙”的人终归还是少数, 鬼狐夺莲城, 漫浓雾的故事在他们宝城也是人人皆知, 还依此改编过很有人气的戏剧和话本,像他们客栈,待会说书人上台, 讲的便是《鬼狐新编》。
只不过这故事过于久远,在怪雾出现, 修士们到来之前, 小二就一直以为鬼狐只是个传说。
总之,如今肯定是没什么人能带他们去莲城了,标注着莲城位置的地图倒是还有,御兽门的修士先于他们到这里, 已经从当地商户手里得到一份。
对方头一天就拿了地图,之后便一直待在宝城,也摸不清到底会不会去讨伐鬼狐。
小二走后,几人互相看看,季歌率先疑惑道:“这御兽门的人真怪,都专门要了地图了,还留在这儿作甚?还是说这城里因雾发狂的妖族实在太多,让他们抽不出手?”
落星河猜测道:“或许,他们眼下并无穿过迷雾的破解之法。”
季歌想了想道:“听闻御兽门的人养着能抵挡幻觉、在雾中明辨方向的灵兽,他们若有心讨伐,肯定来的时候就会带上。”
“低阶灵兽或许奈何不了鬼狐的幻觉,但若是高阶......”
季歌皱眉道:“如果高阶灵兽都没法解决鬼狐的雾,那我们的方法,恐怕也很难行了。”
要想渡过浓雾,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灵兽或灵器隔绝雾气,彻底断绝陷入幻觉的可能,这两者之间,又以能自行辨别方位的灵兽最佳。
御兽门是天下最擅御道的门派,若对方手里的灵兽都没办法,那他们手里的灵舟就更不够看了。
或者,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更厉害的法器秘宝......想起清鹤观那大了一倍不止的灵舟,季歌悄悄瞥了姬伏胜一眼。
姬伏胜还在沉默地喝酒,喝得速度倒是不快,就是感觉跟喝水似的,显然对加入谈话毫无兴致。
季歌迅速收回视线,他对对方心有余悸,生怕姬伏胜又来一句“看我做什么”,搞得自己说也尴尬,不说也尴尬。
盛正青左右看看,清清嗓子提议道:“这地方比咱们想象中复杂,不如这样,咱们这两天先留在宝城,明天起分头打探消息,也顺便留意下御兽门的动向。”
“好呀,”裴琢适时在旁边乐呵呵接话:“我没什么意见。”
话说到了这份上,季歌和落星河皆点点头,同样没什么意见。季歌的心思有些活络起来,都是天元体,这总在笑的裴琢,可比那冷冰冰的姬伏胜好相处,他趁势提议道:“那裴道友明日和”
“明天你想去哪?”姬伏胜忽的开口,他对其他人视若无睹,朝裴琢问:“逛糖铺,找首饰,听戏曲,还是想买话本?”
裴琢听得笑起来:“这说的,好像我是出来闲玩的一样。”
“也不妨事。”姬伏胜顿了顿,又道:“你每回都如此。”
裴琢笑眯眯道:“这叫'融入',你总板着张脸,人家本来能对你说的话,也不愿对你说啦。”
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嘴上却道:“所以你跟我去正合适。”
一个负责融入打听,一个负责提供“活动经费”,合起来刚刚好。
他们说话的语气熟稔,明明只是普通闲谈,却让人觉得插不进去,落星河看在眼里,不禁有些羡慕。
这羡慕与裴琢、姬伏胜本身无关,天罡宗的另外俩人(还有盛正青)一看便知,他是有些想念顾明衡大师兄了。
想念带来错位的亲切,破天荒地,落星河主动搭话道:“我听说,姬道友修的道很特别,是由无情道变化而来的杀道?”
姬伏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下去,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没有吭声,旁边的裴琢笑着轻轻偏了下头,姬伏胜的手微微一顿,嘴上还是接了落星河的话:“嗯。”
他反应冷淡,落星河却没恼,而是也轻轻笑了一下,并不在意这是落星河在天道书中的一个让盛正青记忆深刻的特质,对于裴琢以外的人,落星河似乎总有更多的初见好感与包容心。
落枫将这些看在眼里,桌子下的手无意识攥紧,凉凉开口:“既是修无情道,想来道友已经斩断情丝,沾不得凡尘情缘了。”
简而言之,这辈子都娶不上道侣。
季歌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阵头疼。
他有时候是真受不了落枫,惹事前能不能先看看人家什么境界,自己什么境界?没那个实力装什么?
姬伏胜平静道:“我没有斩过情丝。”
他看了眼落枫,仿佛洞穿了对方的所思所想,姬伏胜忽的冷嗤了一声,轻蔑道:“也不是随便什么货色,都能来破了我的道。”
落枫的脸色顿时变了,季歌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好在落枫再次开口之前,大堂中央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醒木拍桌,而后是一阵来自各桌客人的掌声,那说书人终于登台,要开始讲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