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融当即、当仁不让地大张开了嘴巴。
可恨的是,他才啃到莱诺尔两下,房门就被敲了敲、推开,烦人的机械师走进来,用装模作样的声音道:“少主,道恩身体里的毒还没排干净,而且许多部位还需要继续修复,不要再耽误时间会比较好。”
莱诺尔张开嘴,简融没给他出声回答的机会,在莱诺尔的嘴唇和佘尖分别咬着,直到被莱诺尔推了两下才缓缓撑起身,慢吞吞地从轮椅上磨蹭下去。
简融看着莱诺尔,他的情绪又没有了、消失了,但莱诺尔的伤、莱诺尔的义肢还在。
大脑像是成为简融的第二个心脏,憋闷地在颅腔内跳动。
崖柏走进室内,简融垂着眼眸,看他推动莱诺尔的轮椅,一步,两步,在经过简融时,莱诺尔仰起头来, 朝着他笑了一下。
“收。”
莱诺尔瘦长的手指在简融面前一拢,就连那些憋闷与不甘都从简融的情绪之中掏走,强硬地将“好心情”反向注入简融的精神,迫使简融从“难过的面无表情”变成了“情绪稳定的面无表情”。
莱诺尔心满意足,扬了扬下颌:“小叮当,再敢露出刚才那种表情,我就杀了……”
简融抬眸,墨黑的眼瞳与莱诺尔对上视线,他看到莱诺尔的笑脸顿了顿,之后,向导不紧不慢地改了口:“我就死给你看昂。”
简融只能点头。
“道恩,你休息吧。罗兹会帮你。”
站在门口的机械师侧身让等候在外的罗兹进入室内。简融懒得看罗兹,更是没回罗兹的招呼,他目送莱诺尔离开,看着机械师关上房门,这才开始有些戒备地打量这间屋子。
四壁没有刷漆,是粗糙的水泥墙,像某种秘密存在的地下堡垒。
不是在装甲车内。
还好,不是在移动的装甲车内。
“融合得不错,很快你就能有比自己原本的肢体更为好用的腿了。”
机械师蹲在轮椅前,将莱诺尔卷起的裤腿慢慢放下,她抬起面具,用听起来有几分笑意的声音同莱诺尔说话。
后者只大略哼了两声,慢条斯理地将白手套戴回自己的手上,一面侧过头去,看单向玻璃后的简融,还有绕在简融身旁忙来忙去的罗兹。
机械师自然不会同莱诺尔计较礼貌问题,她将适才搁在自己腿上的莱诺尔的义肢放回轮椅的踩踏板,一面站起身,一面对崖柏摆了下手。
崖柏颔首向后退,莱诺尔收回注意力,两唇一张就开始笑眯眯地挑拨离间:“昂~又要说大人之间的悄悄话,把你的小心腹支使开咯~”
“……”
崖柏什么也没说,忍辱负重地出去、顺带带上了门。
莱诺尔咯咯地笑起来,又转回头,看罗兹为简融链接各式各样的检测仪器。
“估计再十二个小时,道恩的身体系统就能重建完成。不愧是试管培育哨兵,像怪物一样……”
机械师在莱诺尔身后轻声说着,也向简融看了一眼,而后低下头,道:“你也感觉出来了吧?道恩的性格受你影响严重,已经开始扭曲,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既然已经证明他的所有内脏都可以反复重塑,那么,大脑也……”
机械师停顿片刻,观察莱诺尔的神色。
莱诺尔连表情都没改变。
室内蔓延开几秒钟仿佛呼吸声都没有的静谧,机械师又开口道:“正是因为在育儿园时,道恩一点迟疑都没有就跑去找你,才会有那么多孩子……可怜地死去。”
“噗!”
这句话倒是让莱诺尔喷笑出声,他调转几分轮椅,回头瞥了机械师一眼,机械师犹自道:“他本该留下参与营救,他是‘小女孩’最信任的哥哥,但是无辜的孩子在他面前面临伤亡与虐待,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你也清楚的吧?道恩原本善良、博爱,他原本不是这样自私的人。”
“你也是被我影响到性格变态,成了现在这样抽象的人?”莱诺尔托起下巴,饶有兴味地瞥向机械师,“瞒着我‘接管’育儿园,就是为了……考验我的哨兵?噗”
“少主,双塔怎么对待我们你也经历过了,缪特怎么对待我们你也经历过了,我只是想把那些有可能觉醒的孩子提前保护起来,为他们提供庇佑……”
“啊~原来克斯维尔保护和庇佑孩子们的方式,是让他们当‘诱饵’、当‘牺牲品’昂~”莱诺尔摆出一副十分遗憾的表情,先摇了摇头,又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道德绑架你可是选错了人,我只觉得你精神有问题昂。”
“我知道的,少主,你不会关心那些孩子的死活,你唯一关心的,只有道恩。”
机械师的语调里又故意带上了阴阳怪气的刺,莱诺尔却只“嗯哼~”一声耸了耸肩,将轮椅调转过去,继续把单向玻璃后的简融当成电视节目看。
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袖口炝上去一截,露出一小块黑色的斑。
莱诺尔的皮肤太白,这坨黑色无比扎眼。
机械师捂在面具后的眼瞳垂下去,盯上了那枚鲜血刺下的纹身。
恐怕现行世界之内,没有人比机械师更清楚甚至就连莱诺尔本人,也并不能如此地清楚地意识到这枚纹身究竟意味着什么。
莱诺尔可能只是心血来潮,为了有趣,为了好玩,为了逗弄一下木讷的道恩。
可是机械师知道。
她知道,这枚纹身意味着,莱诺尔并不仅仅是像所有特殊人种向导一样,想通过永久结合这一司空见惯的形式,来与自己的哨兵共进共退、共享生死。
而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会为道恩为BX624为简融,拼命。
“你觉不觉得,我们家小叮当的精神,好像也出问题了昂?”
作者有话说:
2025年最后一次更新了……虽然很不舍……但是没办法……qwq……宝子们走过路过来和小情侣说一声明年再见吧……
第210章 是人都会做噩梦
莱诺尔开口时很突然,机械师怔了一下,听见他道:“好像也狂化症了,好像没救了。”
“道恩只是做了个噩梦,少主。”机械师淡淡回答,“人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常会这样。”
“正常的哨兵哪个都不会这样吧?大喊大叫、拒绝疏导,还有什么?还会、哭?昂?我反正是没见过的,他一定是精神出了问题……!”
莱诺尔隔着玻璃盯着简融,兀自絮絮叨叨,机械师瞥了他一眼,安抚道:“放心吧,道恩没有问题。新运出来的向导素合成剂纯度高,量也足够,又有与永久结合向导的亲密接触加成,道恩只不过是中了剧毒、受了重伤、还以为你死了,所以做了噩梦。”
莱诺尔稍稍侧过脸,像是这才捕捉到关键的字眼,如学语的孩童般天真地重复:“……噩梦?”
“对。”机械师强调:“谁都会做噩梦的。”
“谁允许他做噩梦了?”
莱诺尔倏地眯起眼,头顶忽闪出一只巴掌大小、快速抖动着触须的紫蝶:“我没碰他的精神领域、没碰他的脑子,他居然敢自作主张地做梦?”
“……少主,”机械师吸了一口气,“是、人、都、会、做、梦,道恩的精神领域并不是你的私人地……”
“它就是。”莱诺尔和蝴蝶一起回过头,异瞳与复眼同时看向机械师:“它怎么不是?昂?它凭什么不是?”
“那是‘梦’,不是被你的精神力影响而构建出来的‘幻境’……除非你想要道恩永远没有自己的意志、思维反射永远受你的牵连陶染……或者,我说干脆一点被你操控。不然,只要是有自我意识的人,一定会做梦的。”
“他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做梦、做‘噩梦’,醒来后还这样折磨折腾我。我不允许。”
“……”
机械师略有些被折磨折腾到地闭了闭眼,之后,重新将声音调整到和缓的柔声,对莱诺尔示弱那般,解释道:“留下孩子不是我的本意,少主,原谅我……我无力独自支撑祖父的产业,克斯维尔早与育儿园一起被克克塔法塔的政要人物暗中收购,一切都是他们授意……”
“我、不、允、许、他、做、梦!”
“……”
生硬地转换话题失败,机械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声线,对莱诺尔道:“少主,是因为道恩不够‘爱’你,才会这样。”
“昂?”
这句听起来宛若闺蜜间八卦闲谈的密话,倒是比什么军政大事更吸引黑暗向导的注意力,莱诺尔调动轮椅转身,机械师低下头,与他对上视线。
“是的,道恩对你没有什么感情。所有人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然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位哨兵违背与他永久结合的向导的精神意愿?”
“……”
这回倒是轮到莱诺尔沉默了。
不过,他也就安静了片刻便咧嘴笑开,手指一勾一绕,几只正常大小的蝴蝶攀上指尖。
莱诺尔歪过头,将自己的脸颊与小蝴蝶贴了贴,莞尔道:“算了算了~榆木疙瘩能开花已经很不容易了,难道我还能与他计较这些昂?哪怕是长出个蘑菇木耳呢?不是也很可爱嘛~?”
“……是。”
莱诺尔咯咯地笑起来,蝴蝶一只接着一只从他身体里飞出,于昏暗的室内翩绕。莱诺尔看向机械师,一双眼睛亮得胜过刚刚用软巾擦拭过的宝石,他问:“那,解忧,那你呢~?你的哨兵,够爱你、对你够有感情吗~?哈哈哈哈昂哈哈哈哈哈”
莱诺尔像是突然发了什么恶疾一样癫狂地笑起来,他展开手臂,眼神中满是疯子一样的狂热,大声问:“他呢?你爱他、你对他有感情吗?我的机械师、我的解忧、我的哈索尔,啊只有我的永久结合是生死交付、只有我的哨兵才是哨兵”
“我当然爱他。”
机械师打断了莱诺尔拖拽的长声。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像是从被绞烂过的声道中艰难且滞涩地发出来的、斩钉截铁的沙哑嗓音。
莱诺尔的手臂僵在半空、笑容僵在嘴角、眼神僵直在机械师的脸上,下一瞬,他又蹙了下眉,像是非常疑惑那般,歪了歪自己的头。
机械师垂眸,俯视着莱诺尔,低声说:“崖柏是我选定的永久结合哨兵。对所有的特殊人种来说,永久结合等同于没有回头的余地,我当然爱他,不留任何余地。”
莱诺尔的眉还是蹙着,脑袋也还是歪着,他张了张口第一下好似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莱诺尔又将嘴巴张开第二次,他收回手臂,转而竖起一根手指:“好、好、好昂,你听好了哈索尔!经典问题失控的电车撞向铁轨,一旁捆着五个人、另一边是崖柏,操纵杆在你的手里五个非常、非常、非常无辜的人哦!最完美的受害者!你、会、选、择”
“我会选择崖柏。”
莱诺尔的眉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短暂地、无意识地弯曲了一下,接着再度竖了起来:“那么!如果另一条轨道上是二十个!二十个无辜的、完美的被害人,你会?”
“我会选崖柏。我会选择,让崖柏活下来。”
机械师淡然且坦然地如此作答。
莱诺尔倏地将双手撑上轮椅扶手、上身前倾,就像是急得快要站起来那样,高声道:“一百个!这次是一百个人!!”
“我选择崖柏。”
“……”莱诺尔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巴比起来,眼睛紧眯着,几秒钟后,道:“我不信。”
“莱诺尔。莱诺尔……简。”
机械师的身体没有动,莱诺尔却恍惚觉得,这名昔日风光无限的黑暗向导,正在带着她曾有的压迫感,向自己倾轧而来。
并且,对他说
“就算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我选择崖柏。”
“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我的莱诺尔,也要救崖柏。”
“……”
室内久久、久久没有再响起声音。但是久久、久违的,有一只紫色的蝴蝶,悄然落上了机械师的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