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X624的脸完全符合“人造”这一定义,且没有任何表情,宛若没有真正的情感,因而对这些注目礼浑不在意。
至于另外一批,站在人造人群体旁边的,是看上去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之间不等的孩童与少年,他们挨着,挤着,每个小孩子都被较大一些的孩子牵着手。
这两批人没有座椅。
事实上,站在简融身旁与身后的S-W序列培育者,也不过集中在十九到二十之间的年纪,脸庞和那些少年们、孩子们一样稚嫩,表情自然也是一样瞪大眼睛,神色躲闪,尽量调整呼吸,舒缓无与伦比的紧张。
没由来的压迫感实在太重,就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只是默默攥住身边的姐姐的手,一声不吭、撇着嘴巴,任凭鼻尖憋得通红,愣是哭都不敢哭。
右侧的大门也关闭了。
足足五分钟落针可闻的、极致到可以把人逼疯的静谧之后。
左右两侧靠前方,同时开了一道正常大小的门。
审判长、审判员等九人组成的合议庭、本国双塔基地临时代表人、行政首长伊恩詹金、主涉国家的政治军事代表、书记员、责任法警……在一道道介绍声中,依次从左侧进入,一一在自己对应的座位前站定、行礼。
然而,所有的人不是几乎,而是包括这些执法人员在内的、在场的、全部的、所有的人,皆将目光落向右侧。
或明目张胆,或偷偷窥视。
接着,所有的人所有的人,皆僵定了姿势与呼吸。
Lenore……LenoreFTheodore.
黑暗向导莱诺尔F西奥多,进入了法庭。
他进入了法庭。
这一瞬间,一切都确凿地模糊了。
可以记录的文字模糊了,可以形容的辞藻模糊了,可以辨明视线的光线模糊了。无论普通人还是特种人,一切感官统统被扩散、分化、解构,而那位向导,那位、造物主唯独偏爱的向导,仿佛阳光也为他模糊物质的界限,成为披挂在他肩头的,蜿蜒流畅的弧线。
他身上素白、紫罗兰色边褶的向导制服同样模糊难辨,甚至他的脸、莱诺尔F西奥多本人,那惊世罕见的容貌所带来的冲击性,让他一下子虚化了“生命”,成为一种不堪描绘、仅供阐释的“概念”。
那冲击性的、近乎暴力却又温和柔婉的“美”,让在场的所有人,消失了片刻意识。
圣光,七彩的虹;耳鸣,天国的乐音;难以为继的呼吸,澄澈的、拂面而来的风……
“神”级向导,最接近完美的人种。
莱诺尔F西奥多。
正在向法庭的正中心,一步步,走,来。
宛若一颗极致璀璨的宝石,依次点亮满地珍珠。
所有丰盈素净的面庞,就连阳光与灯光,也皆因他的出现,而熠熠生辉、润泽闪亮。
“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已进入审判席位。”
流淌着的,以视线、呼吸、心跳共同组成的鲜活的静谧之中。
不知是谁这样说道。
简融看着莱诺尔。
他第一次真实地看到莱诺尔穿这身向导制服,可是简融的眼中,又根本看不到这身制服。
今天早晨,他亲眼见证、亲手打理,他的向导只是简单洗漱,拢了一下过长的卷发。莱诺尔他的莱诺尔,并未认真打扮,甚至因为日渐消瘦,形貌也比之前松垮了一些,可是奇异的,奇异的,奇异的是,那份一眼看到就让人心情疏阔、那眉目间稍微露出便令人移不开眼的舒展与坦荡,就连与他日夜相对的简融,都只能被愈发吸引。
他无法抵抗,无法移开目光。
以至于,开场得有十几分钟过去,简融竟只是看着莱诺尔的脸甚至都没在出神,只是认真地、全神贯注地看着莱诺尔的脸,直到对面的陪审团中有个普通人突然高声猪叫,才让简融的大脑摆脱环绕莱诺尔的公转行为,艰难地自转了两下。
“战犯莱诺尔穷凶极恶、罪不容诛!”
那头猪,那沐猴而冠的黑皮老鼠,抖动着胡须,挥舞着手爪,影子穿透法庭围顶的光芒,污染在他的莱诺尔的身上。
并,这样声嘶力竭地喊道。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进入最后一个部分啦!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与追读!请bb们系好安全带,和小情侣儿一起走完这夜颠簸的旅程吧~()
第243章 濒死,否认,与放逐
“如此残暴恣睢的人,特种人居然还一直拥护他、赞扬他!可笑!可笑!特殊人种居然一直自诩为‘进化人类’?!明明就是一群返祖的、只知道暴力的猩猩、狒狒、猴子!”
这一声情绪激动的呐喊好似带了些煽动性,也不知是否缪特代表团私下有商量好,“出头鸟”站起来之后,当即又有声音应和起来:
“他六亲不认!甚至杀死了萨莫塔的两位首席!那是一直为莱诺尔狡辩开脱、一直违规庇佑莱诺尔的人!他们惨死了!惨死!死无全尸!!看看这恶魔都做了什么!”
“莱诺尔必须被处以极刑!”
“仅靠枪决未必见得可以处死这样的恶魔!他必须肉体与精神双重死亡!!”
“处死莱诺尔!处死这恶魔!!”
法庭内大呼小叫,十分不成体统,大法官却迟迟没有敲响肃静槌。
莱诺尔唇边含着盈盈的笑,矜持而又安静地站着、听着,承接所有尖厉的言语,迎上所有向他戳来的指头。
又有新的缪特叫嚷起来:“我们需要新的针对特殊人种的约束法案!”
他们叫嚷:“他们与莱诺尔沆瀣一气!”
叫嚷:“他们同这个怪物一样危险!”
喊声起起伏伏,有好一阵子几成鼎沸,连绵片刻、总算稍有落下之后,一道清澈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
是一位向导开了口。
莱诺尔保持着微笑,将目光侧过去,他听见那位陌生的、气质干净的向导说:
“我谨代表里先梵联邦双塔联合基地的所有特殊人种,在此与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割席。”
莱诺尔略略歪了下头,幅度微不可查,紧接着,又有一位同样面孔陌生的哨兵开了口:
“我代表斯尼玻哲共和国双塔联合基地内所有特种人,与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割席。”
接着
“我谨代表霍纳高合众国双塔联合基地,宣告与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割席。”
“我代表……”
“宣告与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割席。”
“我仅代表……”
“与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割席。”
“代表……”
“与莱诺尔……割席。”
“与莱诺尔割席。”
“与莱诺尔,割席。”
一声又一声,一声接着一声,不同国家的,不同的向导、哨兵依次起身,他们站得笔直,声音清亮。
“我们宣告,与战犯割席。”
所有人都在这样说。
没人在/再看莱诺尔,了。
话语化成精神力,精神力化成一记重锤,隔着胸腔,穿透肺腑,瞬间锤砸在莱诺尔的心脏上。
血肉飞溅,温度急退,手脚发麻,大脑轰鸣。
他的鬓边飞快略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电光,又飞快地,因生理反射而消弭。
像是有什么,在一瞬间,熄灭殆尽。
站在审判庭最中央的黑暗向导,仍然维持着仿佛万年都不会改变的温柔笑脸,维持着澄澈的单瞳异色的双眸,任凭涟漪自四面八方而来,打在他的身上,又变成扩散的回声,变得辽远、渺远。
在这一刻,他莱诺尔他忽然明白了,“恐惧”与“愤怒”的区别。
他正在成为孤岛。
一座被放逐的孤岛。
莱诺尔觉得,这审判庭上的一切,仿佛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海水蔓延上来,他的血肉仿佛被搅碎孤岛被搅碎,血肉染红了周边的海。
不过是杀了Winnie.
不过是薛明知跟随结合向导精神崩溃而亡。
莱诺尔忽然不能思考了,他不能明白。
他该是所有特种人拥护的对象每一位特殊人种,无论向导还是哨兵,只要诞生在被他支配的时代,就该天生喜爱莱诺尔、就该永远向莱诺尔献上愚忠。
这是“基因”告诉他的、是过去的近三十年里,没有出过任何岔子的。
可是远了。
那些声音,那些人,甚至那些桌子、椅子,他们随着涟漪向外扩散,向外飘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莱诺尔成为站在这广阔无边的天地中的,一个孤零零的、白色的、正在眩晕的点。
在这一切的最远处,莱诺尔听见有人说
“我暂代表萨莫塔独立国双塔联合基地,宣告:将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永久驱逐,不再为其提供任何福利与庇护,并将其视为敌对目标。”
莱诺尔在这一刻明晰:
人类最深的恐惧,除了濒死之外,就是被群体否认与放逐。
他是人。
他不能免俗。
莱诺尔抬起头来,他抬起头来,恍恍惚惚,血液成为心脏深处的冰水,跟随恐慌一起扩散、蔓延。他不安全这明明是他的世界,他却想逃,却感到不安。
四周悬着针尖,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莱诺尔强忍着召唤蝴蝶的冲动他强忍着,让蝶翅将自己包拢起来、保护起来的冲动,他强迫自己暴露在剑心下、针尖下,暴露在言语与视线之下。
直到余光的边角。
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跳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