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哥,我来啦!”希努李两只小手巴到玻璃上,简融赶忙爬过去。崖柏这一次没有放长锁链,而是为希努李将门打开半米左右,之后自己站在了门口。
门才开了一条缝时希努李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她匆匆跑向简融,总觉得天花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是简融已经在她面前蹲了起来,希努李把那些白花花又紫哇哇的视觉错觉撇开,她攥住简融的手,急急地问:“R哥你是不是受伤了?疼不疼?我现在也是向导了!虽然释放精神力还很吃力,但是R哥,我可以为你做疏导的!”
“你怎么会觉醒成向导?”简融反手托住希努李的小臂,两人之间的暂时链接已经又建立起来,简融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眉头皱得死紧:“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是那些人把你抓过来的?”
“抓过来?不是抓过来的。”希努李回头看了崖柏一眼,对着简融摇了摇头,“是崖柏哥哥把我从船上带过来的,哥哥不知道哪里去了……”
“船上?”简融一怔,希努李用力地点了下头:“对呀,哥哥带着我、还有好多小朋友一起上了船,他说开船来接你的。哥哥让我和大家一起老实待在下层船舱里不要出去,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甲板上打起来了,哥哥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崖柏站在门外,语气平平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从船上救下来的,都是‘漂亮’的孩子,全部,无一例外。”
简融当然能听懂崖柏在暗示什么特殊人种等级越高外部条件越优秀,因此一些见不得光的组织会到处搜罗抢夺长相突出的小孩子囚禁起来,等待他们觉醒成为哨兵或者向导。
没有觉醒也不要紧,脸生得好看的普通小孩,也自有他们的一番“用处”。
简融不解地看着希努李,无意识地左右歪头,像是不这样晃动大脑就无法思考一般。
崖柏也好、那个女人也好,甚至莱诺尔也好……他们都是会撒谎的,可希努李不会撒谎,希努李向导的身份、与简融刚刚建立起来的暂时链接也不会撒谎。
科克李“搜集”了一批有觉醒可能的孩子,参与非法黑市贩卖,而这其中,甚至丧心病狂地包含了他自己的亲妹妹。
简融握着希努李的手臂,他不敢用力,他的手微微颤抖,小姑娘担忧地看着他,不断地叫着“R哥哥”,简融不得不低下头去,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负面情绪通过暂时链接影响到希努李。
不过好在希努李还不算完全觉醒,那点颤颤巍巍似有若无的暂时链接很快断掉,她想要再度建立起来、为简融进行杯水车薪的疏导,简融却捏着她的衣袖没有动弹。
他低垂着头,单膝跪在希努李的面前。简融一动也不能动,因为他想起莱诺尔那些话里话外的暗示他与莱诺尔下榻的破楼确实是科克李推荐的、最先袭击他们的雇佣兵也确实就在楼上,如果从一开始科克李就不是真心在协助简融潜逃、如果是他把简融和莱诺尔的行程卖给了不知名的老板,连带着还有许多不到十岁的孩子……
简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颤抖起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简融记起莱诺尔曾说过的话,笑嘻嘻地、随口说出来的话。简融紧紧地闭上自己的眼睛,他不敢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遭到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险些致命的背叛。
而救他的人,是他想要杀死的莱诺尔。
机械师走进备战室,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与此处格格不入的麂皮单人沙发,第二眼则是从沙发上伸展出去的两条交叠着搭在中控台上的腿。
“……小王子。”机械师无奈地唤了一声,眼看着莱诺尔的鞋跟压在某个按键上、致使屏幕过载呈现一大片乱码,她走上前去,单手攥住莱诺尔的脚腕把两条腿一齐丢下去,顺便回头瞪了莱诺尔一眼,却差点因为这一眼昏厥过去。
“你又穿的什么!!”
“水手服啊~”
“这种上衣下摆刚过锁骨、还全是蕾丝边装饰的破烂可不叫水手服!”
“哈哈~”
莱诺尔敷衍了一声。他整个人陷在沙发之内,笑嘻嘻地咬着一根笔,上身一件蓝灰色长袖,腰背胸腹都露着,打着蕾丝褶的裙子艰难地盖过大腿中段,唯有一双手严严实实地裹在一副白手套里。
仔细看去,那双白手套还泛着金属的彩虹色,堪称白得五彩斑斓。
机械师忍不住又瞪了莱诺尔一眼:“制服不是给你了吗!”
“昂,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她才六岁,她能撒谎吗!(bushi)
第42章 叫我一声主人天经地义
机械师长长地叹气:“小王子,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是克斯维尔的代表,不要太任性。”
莱诺尔的身上还盖着一大张印满了小字的纸,堪堪挡住暴露出来的腹部,他将嘴里的笔吐掉,斜着眼睛看向机械师:“你就不能不叫我这个?”
机械师转过头,与莱诺尔对上视线,莱诺尔的眼睛微微眯起,紫色蝴蝶从沙发后面缓缓爬了出来。
“你、非、得、这、样、叫、我?”
莱诺尔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不好?克斯维尔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代号,小王子,你要留在克斯维尔,当然也需要一个代号。”
因为面部改造过多,尽管嘴角确实勾着,但机械师的眼底并无半分笑意。莱诺尔身后的蝴蝶霍然张开翅膀,头顶的触角高频率地抖动,发出有些骇人的震动声,像是警告与恐吓。
机械师神色淡然,她侧过身体,将被莱诺尔搞死机的大型仪器重启。莱诺尔盯着机械师覆盖着金属薄膜的脸,片晌后咧开了嘴:“说得也是,既然我想留在这儿,就得入乡随俗啊~”
莱诺尔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根烟,咬在自己牙齿间点燃,薄荷清新微凉的味道满屋逸散,刺得前脚刚踏进备战室的崖柏闷哼一声,捂着鼻子和眼睛又退了出去。
机械师没有阻止莱诺尔。面前的电子设备重启完毕,四张互有交叠的数据地图出现在大屏幕上,机械师伸出手去点了其中一个位置,道:“顿毕派出正式武装,作为联盟军加入战争,格兰克伽划为战区,有人建议放弃基地撤去维多卡托,小王子,你有什么看法?”
崖柏重新回到室内,看着莱诺尔吞云吐雾的样子,饶是已经将嗅觉调到最低,还是忍不住偏头憋气。
莱诺尔完全当崖柏不存在,没有一点要为了哨兵可怜的高敏五感收敛自己的意思,他盯着地图,像是在思考,直到吸完一支烟才开口:“话说回来昂,代号是代号,称呼是称呼,你想拿‘小王子’来当我的代号,我可以没有意见,但是我要克斯维尔的所有人,称呼我为‘主人’。”
莱诺尔的眼睛向机械师斜睨过去,唇角挑起一个戏谑的笑。
机械师也笑着:“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
“副会长,你为什么不同意?别忘了,克斯维尔本就是papy留给我的遗产,我是不知道它怎么落到你手里了,也不想知道,但你得承认,克斯维尔不是什么恶心巴拉的‘人种救助协会’,它是属于我的‘组织’。所有人员都是我、的、属、下,都该服务于我、侍奉我,那么,叫我一声‘主人’,不是天经地义?”
“你怎么能这么说!小王子,协会是机械师多年的心血”
崖柏着急地上前一步,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是一花,一道精神力触手夹裹着闪电,尖端直指他的眉心!
崖柏从未见过哪名向导精神力触手的攻击速度能够快过A级哨兵的反应速度,后背上登时出了满满的汗,他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那道触手盯到自己变成对眼,直到机械师递去一缕精神力作为安抚,呼吸才平稳些许。
“莱诺尔,难道连我也要叫你‘主人’?”
机械师的声音扫拂掉了尖锐与阴冷的部分,重新变得温暖和煦。莱诺尔大笑两声站起身来,绕过机械师站到了大屏幕前。
“这么不愿意昂~?”
“听说会长在世时,你们也只是称他为‘祖父’。”
莱诺尔好似已经被地图吸引了,专注地看着,没有出声回复,机械师沉默片晌,又开口试探:“或许大家可以尊称你为‘少主’,怎么样?”
“不怎么样。”莱诺尔伸出四根手指点在屏幕上向下滑动,地图跟着翻转起来,露出一大片不断闪烁扩散着的红点区域,他歪了歪头,朝着机械师回眸一笑:“不过,我可以特别允许你这样叫我,怎么样?”
将近一人高的紫蝶已经爬上了沙发椅的靠背,翅膀无声翕合,像是电影里冰封在南极冰层中的史前怪物重新复苏,看上一眼就能吓得人头皮发紧,机械师却神色自若地与它对视了两三分钟之久。
她终于低叹一声,笑着唤莱诺尔:“少主?”
莱诺尔也笑起来,他手指一翻,又一根烟出现在指间,莱诺尔用烟屁股在屏幕上敲了敲,道:“那就尽快转移,一周之后顿毕会与塔法塔开战,一旦双方交火,我会亲自炸掉这里。”
“什么!?”崖柏顾不得自己额前抵着一根莱诺尔的精神力触角,在一旁喊道:“不可以!这里离难民营很近!”
“他真的很吵。”莱诺尔深吸一口气,忽地一抬手,精神力触角直接刺进了崖柏的额头中心!
崖柏叫都没叫出来一声,“滋啦”一下倒了下去,头发因为过电而炸开,像是一颗深色的蒲公英球。机械师皱着眉看过去一眼,莱诺尔在旁边道:“活蹦乱跳地醒过来的概率高于百分之九十九,你大可以放心~”
机械师没说什么,重新看向电子屏幕:“难民营距离这里不过三公里,当初克斯维尔答应为他们提供庇护。”
“庇护的是谁?一群缪特?”
“不算完全普通,除了战争逃亡的流民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绝症患者与他们的家属。”
“哈!你要他们做什么?对家属们百般呵护照顾,把那些苟延残喘的病人养成死士,需要的时候以命换命、给你去做人悌炸弹?”莱诺尔嘲讽地一笑,歪着身体拄在操作台上,“算了吧,不过是一群废物,活着也没用,还不如死了。”
机械师不赞同地望着莱诺尔,莱诺尔把烟点燃了,带着笑意重复:“活着对这个世界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不如弄死,不是吗?”
莱诺尔说话的速度很慢,有一种异样的、娓娓道来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简:完全是主人级别(点赞)
莱:我打压他们的,宝贝儿,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昂~
简:……(生闷气)
第43章 你最可爱
机械师认真地听着、认真地思考着,良久之后阖上眼,凝重颔首:“……我同意,就按你说的办。”
“啊昂!同意得好、同意得妙、同意得呱!呱!叫~!但是我又改主意了~~”莱诺尔粲然一笑,手指在屏幕上一转,将烟头熄灭在一个位于山丘内的点位上,“这个卡加监狱的地理位置好像更好,炸下去能一连波及山脉引起石崩、切断到塔法塔的铁路,昂昂昂,我还是炸这里好啦~~”
他大笑起来,把烟头向后一丢,拍了拍自己的手压上机械师的肩膀:“对了,那只小叮当以后就由我亲自来管~你也知道的,我不太能亲手杀人,身边得随时带着一把自瞄准的枪啊~”
莱诺尔的话题跳来跳去,无从判断是因为他性格疯癫还是酝酿之下刻意而为,机械师对着再一次被莱诺尔搞瘫痪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维持着笑容点了点头:“好啊,不过这把枪后坐力太强了,看起来容易炸膛,为了我们克斯维尔的少主的安全,还得时时带着保险栓才好。”
“克斯维尔的代表、赫赫有名的‘小王子’竟然应付不来一把枪?说出去我所有的手下都要笑死~”莱诺尔笑着甩了甩手,侧头对上机械师的视线。
两人的眼睛一前一后地眯了起来,就这么对视了十几秒钟,莱诺尔一挑眉:“好昂,拴着就拴着!”
他心里烦闷,觉得无趣,抄手揣进口袋里就往外走,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听机械师在身后道:“无论如何,话说回来……你也别太欺负BX624号了。”
“噗哈哈哈哈!你这话说得就很有意思昂~”莱诺尔喷笑出声,他转回身去,巨大的紫蝶扑扇翅膀,化成无数巴掌大的蝴蝶归拢回莱诺尔的身体,机械师也转身面对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人性’太复杂,双塔的试验所教不了,因此关于一切外力事件,BX624号的应对方法都只有一味承受……”
机械师口中的“BX624号”和莱诺尔所熟悉的“简融”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莱诺尔却没有反驳,而是附和起来:“怪不得,如果我是他,从黑巢里出来,就有一万种方法把我折磨得害怕又听话,结果简、融、呢,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昂~”
说着,莱诺尔忽地想起来什么,“嘿嘿”一笑:“小叮当是不是现在还恨我恨得牙根痒痒呢?因为我炸飞了他的好兄弟好朋友~?”
莱诺尔说完这一句后大笑起来,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扶着门框的手支撑不住身体,他干脆倒在了地上。
旁边还在昏迷中的崖柏身上散发着刺鼻的糊味,透明的蝴蝶像柳絮一样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处接连不断地落下,将莱诺尔的脸庞与身体彻底覆盖。
下午四点,简融牵着准时结束觉醒引导的希努李,从包容室走回他的新房间。
尽管几日前被允许“自由”活动,简融的手腕上仍挂着扯不断的长条镣铐。他一直侧头听希努李叽叽喳喳地说自己今天又取得了多么大的进步、精神力已经能凝聚成形状云云,无念无想间用手环刷开休息室的房门,先是被扑面而来的一只半透明蝴蝶遮挡了一下视线,接着立刻看到自己的床上正躺着一个白花花的人形。
简融当即一把捂住希努李的眼睛,猛地向后一个大跳窜出门外。
“R哥!?怎么……”
“今天不能陪你了……你先回去,往前走,千万别回头!”简融将不明所以的希努李向前推搡了一段,看着希努李乖乖听了话、扶着墙晕晕乎乎地走了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简融将这口气憋在胸腔之内,缓步后退,一直到停在玻璃门前。
室内,床上,躺着莱诺尔。
一丝不挂的不对,他娘的不知道为什么全身上下只戴着一副白手套的,莱、诺、尔。
室内飘绕着来源不明的薄荷的味道,多日未见,向导好像比之前更白了些。简融忍不住看向莱诺尔胸口的位置,那里嵌着一块肉粉色的长条疤痕,随着莱诺尔的呼吸,像正在吸血的水蛭一样起伏。
和简融胸口处那条新增的手术疤痕,几乎一模一样。
莱诺尔双手在胸前交握着,像是死在棺材里的一具无比安详的尸体,但简融能听到莱诺尔的心跳与呼吸。莱诺尔健康了许多,比跟随简融东躲西藏的时候,状态好了许多。
透明蝴蝶在屋内停憩翻飞,很快有几只落去了简融的身上,它们的翅膀还在扑扇着,似乎是试图将简融拉进室内、拉去莱诺尔的身边。简融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着莱诺尔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