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融语气里的厌恶不加一点遮掩,莱诺尔眨巴了几下眼睛,一脸的疑惑:“恶心?这你自己的东西诶?”
简融没答话,一味将莱诺尔不断试图抬起来的手按下去,惹得莱诺尔更加不解。
“那你刚刚还都吞了,怎么,我的比较好吃啊?”
“嗯。”简融转头看了莱诺尔一眼,“你的好吃。”
“……”
莱诺尔微微张了张口,极其罕见地露出被简融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可惜这幅样子一闪即逝,简融还没来得及欣赏、没来得及牢牢记住,莱诺尔便又扬起欠揍的笑脸、凑到简融颈边,低声问:“简融,你喜欢我,是吧?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向导素,你都喜欢得不得了昂。”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简融大大方方点了头,莱诺尔闷声笑了一阵,沿着哨兵倏然绷紧的大褪弗下去,手指顽劣地挑了挑,轻道:“那你可要记住了昂:从今天开始,你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偷偷紫薇,就算是憋到不橹一砝就【哔哔】爆炸,也必须得到我面前来、看着我做,听~清~楚~了~吗~~?”
“莱诺尔……”简融蓦然间心脏狂跳,他转过头,对上向导闪闪发亮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接连吞咽、情不自禁地低唤:“莱诺尔,我……”
“你~?”
向导红润晶莹的唇近在咫尺,简融记挂着嘴上被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强行扼住把莱诺尔亲死在上的冲动,推开向导下了床,去到卫生间里清洗漱口。
卫生间的镜子上许多像是油漆又像是血的痕迹,水渍一层层溅在上面凝固出白边,卫生间内没有光源,什么都照不出来,简融却悄无声息地扩大视觉,试图尽可能真切地看清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人面目模糊、面无表情,像是戴着雕琢过的面具,谁也无法探知他的内心是何等丑恶。
在得知莱诺尔与机械师互相背弃、在莱诺尔因此痛苦不堪地淋雨狂舞的那一日,比起心疼和难过,简融感受到的更多的情绪,是自心脏最下方滋生出来的、泛着黑色汁水的、无边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要全世界都抛弃莱诺尔他要全世界都背叛莱诺尔,他要脆弱的向导经受所有死别、生离、唾骂、污蔑;他要莱诺尔孤立无援,要莱诺尔精神崩溃、意志消沈、心灰意冷;他要莱诺尔经历最为残忍的、不亚于掰断肋骨剖开心脏的痛楚!
前路并无知己、往事不堪回首,新朋唯有利用怀疑、旧日好友渐行渐远,只有他只有简融,莱诺尔没有选择,莱诺尔只有简融。
简融因这想象而亢奋得热血沸腾、全身战栗,他俯下身,用味道令人作呕的咸涩海水冲刷脸和身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安分下来。简融听到莱诺尔也下了床,向导一定是感知到了这一段无法抑制的精神波动,但莱诺尔十分单纯,或者说,莱诺尔以为简融十分单纯莱诺尔从来不会多想,简融的每一次亢奋,都被他的向导统一地划分到姓事范畴之内,莱诺尔从来没有深究。
他的向导光脚走到卫生间门口,踩了一脚的泥,简融眼皮一抽,偏偏莱诺尔还笑嘻嘻地试图凑到镜子前,将脸与简融贴在一起,道:“哎呀小叮当,这样看,我们长得其实很像嘛~”
“……”简融神情复杂地看了莱诺尔一眼,视线扫过那面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镜子,蹙眉道:“你快瞎了?”
“噗哈哈哈哈!”莱诺尔笑得喷出来,没轻没重地捏了捏简融的鼻子、又戳了戳简融的脸,他笑吟吟地看着简融,不知真心假意地道:“不是说~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越长越像嘛~”
简融仍旧无语地看着莱诺尔,莱诺尔自己一个人咯咯笑了半天,笑够之后伸手卡住简融的下颌,强行拨着简融的脑袋正对镜子,勾起手指轻轻碰过简融的眉骨、眼眶、鼻梁、嘴唇,用低得像是蛊惑一般的嗓音道:“你看,是不是很像了?”
当然不像。
莱诺尔是现行世界最好看、最漂亮的人,而他简融,不过是顶着一张魔改过无数次的皮囊的丑八怪。
然而不知是否这可恶的向导在话语和动作中加入了什么精神力的作用,简融被他碰得眼睫轻颤,恍惚不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与自己贴在一起的莱诺尔。莱诺尔的手指凉丝丝的,带着湿漉漉的沁润,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好似泛起涟漪,最终在简融的脸上荡漾出与那副绝世的皮囊一模一样的形状。
简融目光怔忪,说不出话来,莱诺尔笑着收回手,转而拨弄自己已经垂到肩头的浅金色发丝,问简融道:“是不是又该剪了昂~”
简融恍惚间被这一句问话戳得清醒过来,所有幻觉泡沫一般破碎,他转过头,沉默着瞥了莱诺尔一眼,恰巧他的向导也侧目与他对视。几秒钟后,莱诺尔粲然一笑,抬手勾住简融的肩,凑上前道:“好哥哥,有个说法你听过没有~?头发是夫、妻、共、同、财、产~”
莱诺尔不给简融开口回答的机会,将另外一只胳膊也环绕上来,几乎挂在简融脖子上,笑问:“你觉得,我要不要剪头发昂?”
简融没想到莱诺尔会在这件事上征求自己的意见,瞬间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是个巨大的陷阱:莱诺尔会故意选择与简融的答案相反的选项来气他、与他作对,可简融偏偏又要被那双惊世骇俗的异瞳、被那张绝无仅有的脸蛋蛊惑,忍不住没出息地低声吐出心中最想说的答案:
“你……留长发更好看。”
简融更没想到,莱诺尔喜笑颜开地回答他:“好昂,那我就留长发试试~”
左脚刚踏上港口土地的瞬间,简融猛地抬起头,黑眸乍然紧紧收缩,视觉与听觉倏然扩大到极致。
近乎动物性的直觉令他全身汗毛倒竖、肌肉绷起,屏住呼吸停在原地。每一滴血液都在血管中疯狂跳跃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危险、危险!跳蛛地涌出身体,在简融的西装下成群结队地慌乱爬行,眼看便要汹涌地溢出衣领之外
“冷静。”
莱诺尔低声轻言,抬手按住了简融的后颈,他推了推简融示意继续往前,哨兵却仿佛一脚踩进沼泽、被黏在原地,哪怕造成了“交通堵塞”、哪怕身后其他人在大声谩骂,也无法迈动脚步、无法向前挪出哪怕一厘米。
充满寒意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席卷简融的每一个神经元,过度的刺激成为令人窒息的恐惧,简融忍不住感到害怕、他忍不住发抖、忍不住想要后退,简融乌黑的瞳孔在眼眶中不住晃动,呼吸急促,他一面戒备、一面试图低声对莱诺尔解释:“有……”
“我知道。但回到船上就是被瓮中捉鳖。”莱诺尔打断简融的话,搭在简融后颈处的手掌稍稍发力,一只紫蝶倏尔出现又消弭,好似渗入了简融的身体一般。向导的温度、向导的精神疏导、向导的战斗加强同时发挥作用,类S级哨兵听到他的向导对他说:
“简融,你不用退、不用害怕,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简:大饱口福
莱:???你别这样我害怕
第93章 太超过了
就像是为了响应莱诺尔的话语,简融体内窜过一阵微弱的电流,冻住的血液被重新注入、热烈地流通,所有畏缩恐惧尽数消弭,只留下汹涌澎湃的战意荡涤在胸腔。
简融抬起右腿,目光如炬,他昂首挺胸,稳稳站定在饵马克威的土地上。
漂亮男人身着宽大的黑色休闲西装,双手蹭开打火机,凑到嘴边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右侧额头、右侧脸颊直到鼻梁处有大片皮下出血的醒目红色,右眼甚至是充血状态,两只手的指骨更加骇人,已经红得有些发紫、发黑了。
“黑暗向导莱诺尔F西奥多,请容许我提醒您,这是开庭之前最后一次一对一审讯。听证会已经结束,请务必端正你的态度,抓紧唯一的机会。”
“昂~知道咯~”
男人仰起头吐出一口烟,双臂自然垂落摇晃。他修长的双腿交叠,身体靠在倒转的简易折叠椅上晃荡,椅子被向后靠的动作带得只有两根后腿着地,吱吱呀呀呻吟着,看起来随时会仰倒或是折断。而男人却毫不在意这让人不安的危险,说话时每一个顿点都轻佻地向上扬起来,一双翠绿色的眼瞳因为浓郁的笑意眯得只剩下一条缝,还算干净的左眸中隐约则透出一点棕黄色的光亮来。
“您刚刚说,第一次见到BX624号,是在哪里?”
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男人的视线穿过小孩子手腕般粗的围栏,落在对面桌前正襟危坐在的两个人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BX624号……”他莞尔一笑,将烟咬在齿间,“当然是在饵马克威的‘死地’。”
简融一刀一刀割开三分熟的牛排,鲜红色的液体顺着盘子的纹路流淌而出,莱诺尔闭着眼睛坐在他对面打哈欠,笑道:“放~轻~松~无论双塔还是缪特,都没可能在有这么多平民的未疏散闹市区先行动手的,主动权在我们昂~”
“我知道。”
“那你还紧张什么?担心甩不掉他们?担心偷袭?”莱诺尔睁开眼,瞄了一眼快要被简融捏成蕾丝边形状的金属餐具,简融注意到莱诺尔的视线,总算松了下手,低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到饵马克威。”
“广撒网吧,说不定在维多卡托就被盯上了~”莱诺尔不以为意地笑笑,戳起一小块牛排塞到嘴里,环顾这间吵吵闹闹、人满为患的餐馆,一圈看下来,约莫对上了七八个躲避遮掩的脑袋。
“真恶心,没胃口了。”莱诺尔将盘子向前一推,倏尔站起身、快步走向后厨,登时有两人从角落站起追了上去。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出一米远,就随着“咚”的一声带着消音器的枪响,变成了栽倒在地的两具尸体。
餐厅内乍然大乱,数不清的尖叫声和摔盘子摔桌子的声音交叠响起。其他不知是雇佣兵还是正规军的人戒备着掏出枪来,可简融早就消失在原地,那些人只得瞄准已经走到柜台后的莱诺尔的背影,又在犹豫着是否要开枪的不到一秒钟的功夫,被悄无声息贴到身后的鬼影割开了喉咙、拧下了脑袋。
餐厅外的支援正在迅速赶来,简融分神瞥了一眼,蓦地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刚好打开后厨门的莱诺尔的身后,一把将随手抛出两枚烟雾弹的莱诺尔抱了起来。
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冲进餐厅内,三个人原地警戒,其他人则快步冲向摇摇晃晃的后厨门口。但几分钟后,多半数人又走了回来,其中一人对着为首的摇了摇头。
“Lost.”
就在这名士兵垂下脑袋、遗憾又愠怒地汇报时,一只磷翅透明的蝴蝶正停憩在吧台被砸得稀八烂的蜂蜜松饼上,伸出口器,吸得如痴如醉。
哪怕人类文明历经千年发展到现在,“夜晚”仍然是一个隐秘且危险的词汇,对于被围剿的逃亡人士来说,更该担惊受怕、草木皆兵。
莱诺尔摩挲着盖在腹部的柔软毯子,仰头看向宛若一个巨大的盖子般笼罩下来的教廷塔尖。
上面由历代大师执笔,多以白色与金色绘出许多天使与圣人慈悲布道的壁画,阳光洒下来时往往散发金色光芒。不过此时夜幕降临,只有斜角上小小的一扇四格窗透进微不足道的光亮,那些上帝的信徒陡然间成为撒旦的使者,在昏暗中扭动出栩栩如生的狰狞。
想必没人会猜到,被八方追捕的两名逃犯竟敢潜入地标性的大教堂、爬到最顶端宽大的横梁上过夜。
而且,把床垫、毯子、枕头也统统扛到房梁上来什么的,这种操作确实是有点太超过了。
莱诺尔自然是惬意又享受,美滋滋地勾着嘴角,不过在他侧过身、看到抱着枪蜷缩在不远处弓腰驼背地坐着的简融的时候,好心情便到头了。
莱诺尔实在不记得自己纠正过多少次简融的睡姿,但这没脑子的死哨兵就是要和他作对。莱诺尔眯起眼睛,猛地收腿,脚腕处的锁链顿时绷成直线。
简融的手腕被扯动,转头向莱诺尔看过来。
莱诺尔哼了一声,勾了勾手指,简融却只是倾身向他稍稍靠近了几分,一双比今晚的夜色还深沉的黑眸定在了莱诺尔的脸上。
“我说,就不能睡个安稳觉吗?”莱诺尔拍了拍身侧的床垫,无比大度地将毯子掀开一角,万没想到简融如此胆大包天,不听话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周围有人,很危险。”简融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顿了顿,按了一下莱诺尔被镣铐锁着的脚踝,“你好好休息。”
“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昂。”
“……”
莱诺尔态度坚决,不答应的话接下来百分百是作天作地的磨人,简融只好单手握枪爬上床垫。想到笑眯眯地伸出手、勾住简融的脖子,不由分说将简融的脑袋往毯子里面按。
横梁再宽也只是横梁,闹腾起来绝对会掉下去,简融不敢太逆着莱诺尔的意思,一边曲肘撑住上身,一边道:“莱诺尔,真的需要警戒……”
“昂昂昂昂昂。”莱诺尔不耐烦地打断简融的话、抬起另一只手来。
他倒是还戴着机械师送的白手套,食指在简融唇上点了点,继而挤入齿缝。
简融猜测着莱诺尔的意思,试探着轻轻发力咬合牙齿,莱诺尔抽出手,手腕在空中翻转,一道电光闪起,教堂的天顶被簌然照亮半瞬。
房顶之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层又一层透明的蝴蝶。
“给了你精神体,你得会‘用’啊,真当它们就是卖萌的昂?”莱诺尔收回手,笑着摩挲简融的嘴唇,以微弱的电流带给哨兵些许酥麻,他将手套从简融的牙齿间拽出来,道:“你不觉得,很多时候、很多地方,出现点儿蜘蛛比出现蝴蝶合理多了?”
“我还不……”
简融话未说完,莱诺尔的双手已经分别向他的额头、后颈盖过来。在阖起眼帘的前一刻,简融看到教堂顶端磷光一闪,所有白蝶同时振翅,翕合间齐刷刷变成了紫色。
“人家正、常、的、哨兵呢,都是用精神体进行侦查活动的昂。精神体就是特种人的眼睛、手指、外置大脑,小叮当,你得‘看一看’、得去‘摸一摸’才对啊~”
成百上千的跳蛛自房顶的蝶翅之下钻出,向四面八方攀爬、弹跳。向导轻细的嗓音就在耳边,娓娓道来。简融毫无察觉地握住了莱诺尔的手腕,进而收束自己的意识,试图用精神力抓住一只、两只、三只甚至更多的跳蛛,试图去“看”、去“摸”、去“感应”。
这种正常觉醒的特种人无师自通、自然而然便能做到的事,对简融来说,却不是可以一蹴而就、轻易达成。他紧闭双目,只能感受到精神领域中那一片漆黑,恍然间,似乎又浮起一条紫色的丝线。
作者有话说:
莱诺尔:绝不能让BX624号变成真正的哨兵!
还是莱诺尔:我给你梳理精神触角,我给你精神体,我这儿还有精神图景和精神领域,你要不要?
莱诺尔(对罗兹):运用精神力这种事情要靠自己悟的好不好啊傻帽
还是莱诺尔(对简融):不会操纵精神体?早说啊我教你,我手把手教你!
第94章 血月
简融被丝线吸引,身体好似在飘飘荡荡地向前“走”着,可脚下没有实地。周边的温度、气味、白噪音都是正好,简融仿佛被置入一个从未开发过的领域,在黑暗中,他追随着那道光,走了很远、走了很久。
直到脸上传来被无数蚂蚁爬过一样的麻痒,简融抓了抓皮肤睁开眼,蓦然大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