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量非常大的几句话，在人来人往的剧组里，阮寻听得心惊胆战。

　　本该热闹的室内影棚，所有人都异常安静。

　　李川挂掉电话后，在片场找了几轮，终于看到躲在李格身后的阮寻，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他。

　　“阮寻？你过来一下。”

　　数十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灯光师手里的柔光板停在半空，化妆师捏着随时给演员补妆的粉扑僵在原地，连场务推着的道具车都悄悄刹住了轮子整个片场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只有监视器屏幕还在闪烁。

　　像是高中公开课时明明不想回答问题，却被老师点名的惊吓感，阮寻刚才还在和李格用脸蛐蛐楚嘉云呢，现在突然被喊名字，立即紧绷起来。

　　“我？我吗？”声音飘出去才发现调门高了八度。阮寻硬着头皮从李格身后挪出来，脚下的鞋子不知何时勾住了地毯边缘，差点表演了个平地摔。

　　连忙控制好自己身体平衡，阮寻拘谨地看向李川。

　　却一眼看到他身后站着单手抱胸、正垂头看手机，对这样局面表现得漠不关心的裴允。

　　天天玩手机，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玩手机。

　　手机里到底有谁啊！

　　阮寻被李川点名，手软脚软地走过去，与此同时还在出神地想裴允到底一天到晚在和谁聊天。

　　难不成是女朋友？

　　不过裴允这个年纪了有女朋友也不稀奇，大不了公开的时候祝他们百年好合，反正他们真爱粉就是这么大度的。

　　“导演，怎么了？”阮寻强装镇定，走到镜头前，低声和李川说话，丝毫看不出他前一秒都走神到天边。

　　李川用剧本轻敲手心，一副稍显焦躁的模样。

　　“你手里的是完整剧本，应该看过林书彦和张先生的戏份吧？”导演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炸在阮寻耳边，“今天要拍的戏……你清楚吗？我是说他们那部分。”

　　片场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机器正在运转的声音。阮寻感觉自己心如擂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剧本边缘，那里有他昨晚用荧光笔做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裴允不知何时站在了导演身边，似乎这才想到要仔仔细细地打量阮寻，目光像X光般扫过阮寻微微发抖的指尖，最终定格在那双瞪圆的双眼上。

　　难以觉察地挑了挑眉，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话。

　　作为电影的男主，也是《错位》将来发行到院线最大的底牌，裴允完全有权干涉李川的想法。

　　裴允直接说出李川的潜台词，把话撂到明面上。

　　“你想换他？”裴允说，“我记得他没有拍过戏。”

　　阮寻猛地攥紧拳头，意识到此刻的裴允不再是自己心中遥不可及的偶像，而是会让他失业的顶级同行。他条件反射地绷直脊背，像被天敌盯住的小动物，非常紧张。

　　忍不住在心底腹诽

　　裴允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好尖锐好吓人，他有点撑不住了！

　　阮寻被质疑演技，想办法给自己证明，但因为确实演得很少，说话时底气不足。

　　“我在综艺里，有演过……试镜的时候，也演过。”

　　综艺……

　　试镜……

　　甚至没有正经演过一部戏？

　　片场鸦雀无声，听到阮寻的回答，所有人都没敢说话，颇有种这份工作是不是要没了的大难临头感。

　　毕竟……

　　临时换演员这种事不罕见，但罕见的是把这么重要的角色，换成一个没演过戏的艺人。

　　片场里所有人都看过组里的剧本，很清楚男三的戏份，简直少得可怜，很轻易就能被删掉，甚至都不需要太多发挥，相比之下，男二这个人物的设定更多更复杂。

　　要换也是换成成熟的演员啊？

　　导演吃错药了选男三？

　　那男三谁演啊！

　　*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李川拉着裴允和阮寻谈了半小时后，裴允总算松口了。

　　因为李川并没有直接说要换人，他的意思是，让裴允和阮寻演一场，如果可以，他会考虑男二换成阮寻，如果不行，那就继续演男三。

　　“当时你俩拍定妆照的时候，我就觉得阮寻更贴张先生性格。”

　　李川挂了电话后，脾气又好了起来，就好像他刚才的怒喝只是伪装，配合这个突如其来的丑闻，踹掉并不适合这部电影的关系户。

　　突如其来的消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阮寻打得手足无措，他大脑放空了整整一分钟，才对上李川的视线。

　　阮寻的声音很轻，神情更是茫然，似乎听不懂人话了。

　　“是那场吻戏吗。”

　　李川颔首。

　　“最好是这场戏，因为其他你都没有提前准备过，这场戏当然你会相对熟悉一些。”说完看向裴允，“你可以吗。”

　　裴允正在看剧本，听闻抬起头，和阮寻对视。他看了阮寻好一会儿，平静的目光似乎在看一团没有性别的肉，接着把剧本递给扈杰，空出手掌，搭在阮寻的肩上。

　　“放松。”裴允语气淡淡，大概是阮寻的震惊过于明显，他表现出一副靠谱的前辈模样，哥俩儿好地拍他，“要拍戏的话，这么紧张没办法放开。”

　　裴允用行动告诉了李川，他能接受。

　　阮寻闻到裴允身上的香水味，咽了咽口水，从裴允凉嗖嗖的语气，和他似乎是安抚的动作里，感受到一丝暖意。

　　“我应该可以的。”阮寻努力消化了半天，瞪着眼睛看了会儿剧本，才敢开口，“我试一下。”

　　*

　　为了让阮寻更好入戏，李川稍微清了清场，把暂时不需要待在这的工作人员赶出去吃点东西，顺便提议让两人先走走戏。

　　“你们自由发挥。”

　　没有讲戏，没有其他的指导，阮寻手里攥着剧本，心脏拧成一团，嗓子也干得厉害。

　　这场戏是张先生和妻子闹分居后，母亲来劝和两人，却在路上意外出事的剧情。

　　在医院里，受了伤的母亲仍旧不停歇，一直说服张先生和儿媳妇和好，还骂张先生没良心。

　　张先生有苦说不出，从医院回来，找不到能说话的人，坐在林书彦家门口发呆。

　　直到林书彦下班回家，看到失魂落魄的邻居，才把人带进去。

　　这里是两人第一次突破朋友的关系，从互相被出轨的绿帽子盟友变成情人，阮寻自己认为，此时的张先生很需要林书彦的安慰，但由于曾经是直男，所以显得有些纠结。

　　心情应该是委屈、惶恐，以及试探的。

　　甚至还有几分和母亲的对抗。

　　因为张先生此刻在想，凭什么妻子可以出轨，他不行。

　　所以主动打破了两人的关系。

　　阮寻当作写语文阅读题一样分析着人物心理，好不容易背好台词，看到面前的裴允，又想起这是自己能否出演男二最关键的节点，又开始紧张。

　　他不知道李川的要求，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总得迈出第一步不是吗？

　　如果成功，他就能和裴允……演对手戏了。

　　这可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机会，千万要把握住啊！

　　阮寻心如擂鼓地思考着，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场戏演好。

　　“开始。”

　　张珉坐在卧室门边，垂着眼看地上，突然听到一阵开锁的声音，他动了动，紧接着是关门、和平静的脚步声。

　　林书彦从玄关一路走过来，看到门口的人，皱起眉，朝他走过去。

　　“怎么了？”

　　话音刚落，结实的胸膛就靠过来，林书彦把地上的张珉半抱起，两人的身体牢牢贴在一起，张珉这才抬头。

　　眼眶有点红，张珉看了林书彦两秒，突然环抱住他，把脑袋挤进裴允胸口，声音在苦笑。

　　“我妈说我做错了，让我和她和好。”

　　张珉的手漫无目的地在林书彦背上摸索，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把自己镶嵌进他的怀抱，就像小时候在妈妈怀里那样，但嘴角的笑已经无法维持。

　　“不是我出轨，也不是我对我们的婚姻不忠，为什么是我做错了。”

　　林书彦低声安抚他，一边抱住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一边开门：“她不了解情况，不知道你难受。”

　　两人以边走边抱的姿势，迈进房间，李川站在镜头后，一眨不眨地看着阮寻的戏。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走到床边了，裴允刚想把阮寻放在床上坐下，就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猛地拽住，怀里的人抬头看他。

　　在窗边透进来的昏暗日光里，阮寻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悲伤迷茫的情绪，眼眶通红，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

　　“但是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的，我没有对不起她，他们搭上的时候，我还在给我们的未来的孩子攒奶粉钱。”

　　裴允捧住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手上很轻地给他擦眼泪。

　　“知道，你别哭。”

　　阮寻哭着哭着，看着裴允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是终于回过神，想脱离这个已经不是正常社交关系的拥抱，但还是忍不住，嘴唇挨到他耳根处，呼吸都撒在裴允的脸侧。

　　最终说出了那句话

　　“林书彦，你的恋人抢走了我的妻子。”

　　阮寻在这里停顿了好一会儿，把人物反应的时间也算上，同时大脑飞速思考。

　　下一步就是张先生在爱恨交织的情绪里做出背德的决定，主动亲吻林书彦了。

　　剧本里说的是亲嘴，但阮寻觉得是走戏，就没敢亲裴允，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在对方沉默的默许下，亲了他脸颊。

　　一吻落下，阮寻的嘴唇都在发抖，为了掩盖自己的紧张，他垂下头，湿漉漉的眼泪落在裴允衣襟处，又把脸埋进裴允脖颈，继续亲吻他的脖子。

　　阮寻从没有和其他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心跳得特别快，被他强行忽视掉了。

　　本来已经可以结束，阮寻等着李川喊停，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人中止。

　　就在阮寻犹豫着要不要亲到裴允耳朵时，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裴允，摁着阮寻的脑袋，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