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官战战兢兢回答到:“禀大汗,不考虑后续补给的话至多可以坚持半个月。”
“半个月,足够了。半个月之内,本汗势必要拿下这岐原城。”
“这次的晋军有点意思,是本汗自来了这大晋地盘上以后,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一支晋军,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除不尽。”普谷瀚冷笑了一声:“这次的晋军指挥官也有点意思,那个太守还有新来的这个都很像狡猾的狐狸,但狐狸就算再狡猾,也是抗衡不了凶猛的狼群的。岐原城中就算加上援军也没有多少人,更何况城里至少一半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然他们也不会只派这几只老鼠前来搅扰试探,本汗不信他们还能撑多久!”
普谷瀚终于呼出一口气,开始下令:“全军明日起,集中所有主力和火器,猛攻岐原城正面,务必要给本汗撕出一个口子!”
王帐内的众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齐声应道:“谨遵大汗之令!”
普谷瀚挥了挥手,众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王帐,各自准备明日的大战。
与此同时,在岐原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太守府内,烛火通明。蒋培风和几位主要将领正围在沙盘前。
蒋培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岐原城正面的位置,说:“明日开始,此处定是艰难至极。幸运的是此处的城门和城墙厚度最大,最为坚固,但此处地形开阔平整,极易让北羌摆开阵型,使用大型火炮和攻城车。这些时日以来,我们熬了多久,敌军也就熬了多久。普谷瀚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他应该也不想再耗了。我们白天的拼杀,加上今夜的小动作,都在告诉他,我们还没放弃抵抗,但同时也在提醒他,我们的兵力不足,无法和他直接硬碰硬。我想,他一定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以求和我们速战速决。”
言瑞咳了两声,哑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北羌人作战历来大开大合,孔武有力,最喜力量上的压制,冲起来可谓雷霆万钧。如果他们集中一点猛攻的话,就算是正门防守充足,我岐原守军,依然甚是艰难啊!”
蒋培风点头,缓缓道:“现如今,交锋不可避免。所谓怯战必亡,该正面和北羌交锋的,我军不可退缩,但也不能闭眼硬冲,使得伤亡无谓增加。我们的布防也得做些调整和准备才是。”
他指着沙盘,开始快速布置:“一、将城中所有的火炮、投石车集中调配至正面城墙,所有箭矢、擂石、木排、火油优先保证此处。告诉将士们,不要畏战,畏战者定会失去先机,也不要无畏浪费军资,看准时机再狠狠砸!二、将所有兵士分作两批,以两个时辰为限轮换,绝不能让城墙任何一段出现兵士防守的空白。还有”
蒋培风看向言瑞,道:“言大人为城中父母官,颇有民意,还需要麻烦大人动员城中百姓,在城门后先修筑一道矮墙,再在墙后掘出深坑,如若城门被破,也要利用这些工事全力阻挡,让他们难以顺利进城。”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翌日一早,北羌大营营门打开,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出,在岐原城外迅速列阵。
普谷瀚身着重甲,冷冷地注视着岐原城墙。他的身后,是他北羌受狼神护佑的精锐儿郎。
没有多余的废话,普谷瀚的手向前一指。
“进攻!”
先是火炮弹药落地炸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北羌率先朝着岐原城城门开炮,城墙都震得抖了三抖,城门却巍然不动!
又一炮!厚重的城门炸出一个硕大的圆形凹陷,但依然未破!
火炮不能再用了。
这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却不能一劳永逸。如今天寒地冻,火炮发射后炮管会及其灼热,如果不停使用,则这炮定会炸膛,日后便不能再用了。
只能硬攻了。
北羌士兵扛着登城云梯、推着沉重的撞车,乌泱泱地向着岐原城墙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三!二!一!开炮!”城墙上有人在喊。
“轰!”肉体凡胎怎可与厚重城门相提并论,炮弹炸起了一片血肉,北羌攻城的冲锋被短暂压制。
城墙上守军开始不住欢呼。
但是同样的,火炮也并不能让大晋稳坐钓鱼台。
双方最后还是得以肉身相搏杀。
“弓箭手!放!”城墙上,晋军军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顷刻间,箭矢如雨般铺天盖地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密集地落入北羌冲锋的队伍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还是叫喊着继续前冲。北羌的弓箭手也开始仰射还击,城垛上火星四溅,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
巨大的石块被投石车抛出,砸进人群,带起一片血肉模糊;沸腾的滚油倾泻而下,城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无比的惨嚎。
但也有一波一波的北羌人成功爬上城头,与晋军搏杀。那些北羌人见晋军就直接提刀砍杀,动作粗放狠戾,那出征时锃亮的草原弯刀现如今早已被鲜血浸得发黑。
血腥味、硝烟味、焦肉味混杂在一起,更是无比的令人作呕。
蒋培风就站在城墙之上,如今他甚至比当日的言瑞更加狼狈。
那如缎的黑发,如瓷般的肌肤,如星子般的双眼都被血污覆盖。如今的蒋培风,不像是京城中温文清雅的君子,反倒像是从那地狱踏血而来的狠面修罗。
他麻木地不停挥剑砍杀。手很酸,很痛,这里的一切都宛如炼狱,难道等不到援军了吗?
“你让我相信你,那我就全然信你,信你一定能够获胜,信你定能力挽狂澜。”
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话。
陆昱在他临行前夜笑着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他得熬住!
眼见登城云梯上的北羌人越来越多,蒋培风眼神一凝。
他抄起一桶滚热的火油顺着登城云梯泼下去,随后举起火把将火油引燃。霎时火海连天,又挡下一次北羌攻势。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众人只知道天光渐暗,日影西沉。
天终于擦黑了,北羌终于先退回大营了。
岐原城中守军已经连欢呼的气力都快没了。他们需要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蒋培风眺望着京城方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北羌定不会善罢甘休。援军为何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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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好赶上了
第23章 京城
陆昱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日梁释兵败, 北羌大军已至岐水,兵临岐原城下的消息传来,陆昱便径直入宫面圣上禀此事。
崇安帝听完陆昱奏报, 惊得直接从御座中起身, 但还未等动作便一阵腿软,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登基至今区区五年, 国祚就要毁于一旦了吗?崇安帝心中涌上一阵无措。
先帝是一代雄主,也是一位仁君, 他能率军征服四夷,也能治国休养生息。崇安帝幼时也曾以自己的父皇为榜样,想要做一代圣君。但他做太子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和初心, 他只能熬。
熬死了长寿的父皇, 崇安帝终于践祚登基。先帝给了他一个四境安平的大晋, 但也给他埋下了无数积弊的暗雷。
朝廷多年重文轻武,以致武将凋零他不知吗?朝中党派结党营私,贪腐横行他不知吗?驿路层层盘剥,影响军资供应他不知吗?
他全部都知晓。他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崇安帝虽不通宵达旦治国理政, 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做昏聩之君。大晋太平安定数十载,他只愿如他的帝号一般“崇安”, 做一个守成之君。
所以面对这社稷的隐忧, 他不愿擅动,不想大改, 只要腌没有闹到明面上,他甚至乐见其成。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是这世间的真理。
可如今,这大晋百年国祚, 十年前还雄霸一方的皇图霸业就要毁在他的手上了吗?
“……不若先南下暂避。”神思恍惚间,陆昱的声音钻进了崇安帝的耳朵。
“对,对!我大晋在南边还有大片疆土,以空间换时间,徐徐图之,社稷仍在,结局还未可知。”崇安帝面上泛起一丝欣悦的潮红,仿佛寻到了一个万事皆能迎刃而解的法子。“赵全,速去准备,朕今夜就出城。”
陆昱心中只觉悲凉。
他虽劝父皇在形势恶化时南下避难,但现下岐原城还未破,言瑞在朝廷未派援军的情况下还在苦苦坚持,奋力向京城传讯,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了吗?怎的父皇感觉明日就要江山倾颓似的?
陆昱默然垂首,沉默不语,姿态恭敬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上首帝王面上的欣喜神色渐渐收敛,看向阶下立着的昭王,因为垂首而立,崇安帝看不清陆昱神色。
皇帝正欲开口,便被内侍的通报声打断。
相王也匆匆入宫面圣,神色凝重阴沉。梁释是他的母家族兄,当日也是他力荐梁释为主将,如今局势恶化至此,他难辞其咎。
先前他还和三弟谋算此次与北羌战毕,他作为嫡长,更是民心所向,大业将成。如今……如今能保住手上的筹码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崇安帝见到长子入宫觐见,心有怒气,但已无暇发作,只吩咐他尽快准备,今夜出京南下。
相王觉得不妥,一国之君现在跑了,前线士气受挫还怎么打?他正准备开口劝谏,眸光却捕捉到了五弟制止的眼神。如今他俩在一条绳上,料想陆昱不可能在背后给他使刀子,相王从善如流地住了口。
在等待众臣进宫朝会的间隙,陆昱叫住了相王:“不知皇兄可否拨冗听臣弟一言?”
相王不置可否,两人寻了处隐秘偏殿。
“皇兄如今的形势不乐观。”陆昱开门见山地道,丝毫不顾相王那难看的脸色,“如若此劫能过,父皇对皇兄,对梁家定会秋后算账。二皇兄、四皇兄也难免落井下石。”
相王冷笑:“本王若倒,五皇弟便能脱开关系?”
“如若城破,这大晋江山都要易主了,还有什么倒不倒的?”此话可是大逆不道,但陆昱毫不避讳,“但是如果真的顶过去这一遭呢?所以皇兄,我们需要逆风翻了这棋局。”陆昱直视着相王的眸子。
相王没有说话。
陆昱继续道:“大皇兄今夜确实要送父皇南下,但务必力劝父皇,只能到甘泉行宫。如果继续向南,守军定会士气大损,且政务难以通达,百害而无一利。今夜还需要劳驾大皇兄向父皇请命,亲自到西南求援调兵解京城之围。此事只能由皇兄做,一是只有这么做才能将功补过,力挽狂澜;二是臣弟听闻西南驻军主将齐将军曾是皇兄骑射师傅,皇兄出面调兵想必西南会配合些。”
相王:“那你呢?”
“至于臣弟我,臣弟不会离京。倘若城破,后续大皇兄便用调的兵光复河山,无人可挡皇兄的路;倘若京城之危可解,求援调兵首功也非皇兄莫属。”陆昱答道。
相王凝着陆昱道:“既然五皇弟想得如此明白,为何你当时不干脆劝父皇先别出京抑或只到甘泉行宫?”
陆昱苦笑:“这可冤死臣弟了,臣弟当时劝父皇形势恶化再南下,哪成想父皇今日便要启程,这让臣弟如何再劝?”
相王一时也无话,盯了陆昱半晌,“呵”了一声便转身打开殿门出去了。
……
当日夜,从蒋培风那回来后,陆昱派邱榕携密信去薛府寻薛述。
当夜即要出京,薛府阖府上下忙做一团,也无人在意神出鬼没的邱榕。
薛述眼尖且记性颇佳,认出眼前这人顺走过他的钱袋,又听此人自述奉昭王之命行事,直接气笑了,叱道:“我说呢,那段日子殿下又是还我钱袋又是给我送酒,感情是因为你。”
他手上未停,拆开陆昱的密信,更是怒发冲冠:“他居然不一起出京?!难道真是被蒋培风灌迷魂汤了不成?还要我向西边跑那么远?!”
气归气,薛述还是妥帖处理了密信,确认信纸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后,他嘱咐邱榕:“今日开始,你就是我贴身小厮,装像点明白吗?”
总之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天快亮时陆昱得到消息,圣驾驻留于甘泉行宫,相王已经持调兵虎符连夜出发往西南求援时心弦微松。
但他低估了朝中诸臣的贪生怕死和京城百姓的惶恐骚动。
陆昱本以为圣上虽然离宫避祸,但于城郊甘泉行宫驻留本是一个既留有后路又有积极暗示的行动,但高门世家只道形势危急,需要早日逃离,故当日随崇安帝离京前就已嘱咐家眷开始连夜清点家资,抓紧打包财物细软,完事便尽快径直出京向南,无需再观望岐原战况。
翌日,本应是上元大朝会。宫门终于打开,一并也打开了骚动不安的开关。
许多昨日未能获诏入宫进行朝会的四品以下官员惊讶地发现,圣上早已连夜离宫,联想到昨夜城中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哪怕知道圣驾现下在甘泉行宫,众臣依然感觉被欺骗和背叛,一时鼓噪起来,京城各官署衙门都近乎停摆。
民众更是惶恐不安。对于在京城生活多年的百姓来说,繁华和安定便是这座城市刻进他们骨血的符号。提起战争,提起北羌,那是北境的事,离这繁华盛京是多么遥远,大晋国力强盛,定不会让战火烧进这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