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见司徒空静默不语,以为不信,立刻添道:“这是陛下打小就有的习惯,太、太医院那边都知道的。”
司徒空看着他,“打小?”
“是。”小太监说,“奴才听宫里的老人讲,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怕苦,吃药总要添些甜的,如今这习惯也没改,御膳房那边每日都备着上好的蜜,就为给陛下调药用。”
是了,李升这吃甜的毛病确实是打小就有的。
李升命好,生母是普兆帝的第一任皇后熹文皇后,于是他出生便是太子,很多东西不必去争就有了。
可李升的命也不算好,他的父亲李轲干不是一个有天赋的皇帝,没能交给他李升一个言出法随的朝堂,也教不出一个可以做到言出法随的下一任皇帝。
再者,太子是皇权的预备,是朝局的棋子,是一生下来就被钉死在棋盘上的命。
他自降生起便被圈在这四方天地之中,一言一行皆有规矩,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六岁开蒙,十岁听政,十二岁便开始学着在那些老狐狸的目光下坐稳东宫那把椅子。
东宫太子这无上尊荣与生俱来,李升不必争,可这皇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觊觎权位的心。
幼时的御花园尚算清净,皇子们尚且天真,追蝶嬉水、嬉笑打闹,满是孩童的肆意烂漫,可太子和普通皇子他就是不一样,再加上李升既年长又早熟,比弟弟们更早懂得规矩,他身系太子名分自愿被重重规矩牢牢束缚,每每皇子们玩耍时他只能独坐亭中守着规矩,静静望着弟弟们无拘无束的身影。彼时尚无尖锐的勾心斗角,小皇子们玩累了随手擦手便抓起案上点心大快朵颐,宫婢们笑着给他们擦脸,可李升却只能默默望着,唯有身旁太监察言观色为他递上,他方能入口,半分逾矩都不可有。
日月轮转,年岁渐长,昔日嬉闹的弟弟尽数变成了如狼似虎的对手,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太子之位成了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深知朝堂人心险恶,可为了守住这与生俱来的位置,他别无选择。
这东宫之位,李升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可守起来,却耗尽了他的心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再到后来在嵇业的扶持下登了基,世人皆道帝王尊贵,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荣华,可唯有身在宫墙之内者才知,无情最是帝王家。
熹文皇后早逝,普兆帝又遭多方掣肘,李升少时不得亲近父母,后来轮到他自己举步维艰,世家与权臣名将各有心思,李升不得信任旁人。帝王是最不能怕犯错误的,革新、尝试,但帝王又是最不能犯错误的,万众瞩目,狂风青萍,坐在龙椅上,胆怯与随性都是罪过,李升如今坐拥四海,天下之物无不可得,可那些甜,尝来尝去,总不如小时候乳母为他添的那一勺蜂蜜。
高居龙椅,执掌生杀,可囚笼即便换了个大的,囚笼还是囚笼。
皇权之下,尽是寒凉。
司徒空盯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蜜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转了半天,又落不下来。
小太监说的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蜂蜜是寻常物,且每次进御前都要经人试毒,若真有问题,早该查出来了,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去吧。”
小太监连忙屈膝行礼,捧着木盘低头匆匆走进寝殿。
司徒空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后,心中依旧隐隐觉得不安,他轻叹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走到皇城门口,禁军验过腰牌,放他出去。
夜色正浓,巍峨的宫殿灯火点点,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那儿。
***
寒光骤起,金铁交鸣之声撕裂长空。
南无歇与温不迟双刀齐出,一左一右死死架在骆谦横挡的长刀之上!
两柄利刃借着冲势狠狠下压前顶,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连绵不绝,硬生生将骆谦顶在身后的廊柱之上。
柱身被巨力震得簌簌落灰,三道刀锋死死相抵,迸溅出星点火光。
南无歇浑身伤口尽数崩裂,早已力竭,全凭一股狠劲撑着刀身,臂间青筋暴起,怒愤坚定的目光压进骆谦的眼底,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周身经脉都隐隐作痛,若非温不迟及时赶到,此刻早就倒在骆谦刀下了。
温不迟立在另一侧亦笃定直视骆谦眉眼,眼神冷冽,出手稳准狠,他清楚身侧之人已到强弩之末,往日里游刃有余的身手此刻满是迟滞,那个从前为他撑腰的人此刻正摇摇欲坠,而这一次,换他执刀向前,替那人撑起半边天。
骆谦被顶在廊柱之上,无半分惧色,疯戾的笑意攀上嘴角,她猛地沉腰聚力,周身戾气暴涨,一声暴喝之下,双臂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左右夹击的两柄刀震开!
南无歇本就重伤,被这股巨力掀得踉跄后退,喉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手中刀几乎脱手。温不迟仓促稳步,刀锋擦过地面,划出一道深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骆谦甩了甩手腕,长刀斜指地面,她看看面前的南无歇,又偏头看看身后的温不迟,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呀,帮手来了?”
她肆意又诡谲,颇有兴趣:“让我猜猜……你俩…睡过吧?”
南无歇没有理她,骆谦偏着头看温不迟,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长得是好看,难怪他惦记。”
南无歇心火焚烧,暴走起势,只见他手腕一转,横刀飞身,带着必死的架势往骆谦砍去。
骆谦身法灵活,左挪抬刀,老虎打上了狐狸,霸道攻势步步紧逼,刀身裹挟着凛冽杀气,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直到一次微末攻势,骆谦脖子上的皮肉绽开一道细痕,血珠冒出来。
她摸了一把脖子,垂眸看了看手指上沾染的点点鲜红,又抬头看着南无歇,没有一点怒,反而故作不明所以般调侃道:“你急什么?我夸你男人呢。”
温不迟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骆谦忽然动了!
没往外挣,往下一矮,手腕一翻,那柄刀反撩上来,直奔温不迟咽喉。
温不迟侧身让过,骆谦已经退到丈外,站在院子中央,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二位,”她说,刀尖点着地面,“一起上?”
南无歇咬牙撑刀站定,将温不迟护在半身后,眼底依旧是不服输的冷硬,温不迟却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双刀相靠,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成与败,生或死,没得选,他们同时动了。
南无歇从左边冲上去,一刀劈下,温不迟从右边包抄,刀从侧面刺过来,骆谦身子一拧,让过南无歇那一刀,反腿一脚踢在温不迟膝弯。
温不迟矮身顺势一刀扫她下盘,骆谦跃起,半空中刀光一闪,直奔他头顶!
好在南无歇的刀又到了,架住她那一刀,两个人刀锋相抵,火星迸溅。
骆谦落地退了一步,无人停留,南无歇和温不迟同时往前逼!
三柄锋刃在火光下闪烁,快得看不清轨迹,刀锋相撞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炸开,骆谦以一敌二,身法快得离谱,像一道影子在两人之间穿梭。
她脸上始终带着笑,笑容在刀光剑影里忽隐忽现,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
“有意思,”她一刀逼退南无歇,笑道,“真有意思。”
银光一片,金戈的尖啸再次炸响,南无歇眼前越来越花,攻势越来越散,这是一场险之又险的缠斗,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生死之间的硬拼,南无歇往日里独步天下的身手此刻被伤势束缚施展不出半成,温不迟拼尽全身功力,只为护住身边之人,弥补他的无力。
可骆谦太强了,她像是能看穿他们所有的招式,每一次都能在最后关头躲开,每一次都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反击。
她一个人,压着他们两个打!
“怎么?温大人心疼了?”
温不迟没有理她,一刀横着扫过去!骆谦后仰躲过,顺势一个空翻,落在廊下栏杆上,蹲在那儿,像一只乖戾的夜枭歪头看着他们,轻轻咋舌,“别说,你们俩还真挺配的。”
南无歇撑着刀说不出任何话了,温不迟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撑住。”
南无歇没有答话,他只是漠然麻木地盯着那个蹲在栏杆上的女人。
骆谦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玩够了。”
说罢她便从栏杆上跃下来,这一跃像一道闪电,刀光劈下来,直奔南无歇!
温不迟迎上去架住,那力道大的像是山崩地裂的巨石,也是纳闷,骆谦小小身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量?他后退一步,骆谦已经收刀反手刺向南无歇胸口!南无歇抬刀格挡,刀锋相撞,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单膝跪地。
骆谦的刀欲去,温不迟又从侧面缠了上来,她飞身,没看清是腿还是拳,只看见温不迟飞了出去,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
骆谦落定,站在南无歇面前,刀尖指着他咽喉。
南无歇跪在地上,撑着刀,抬头与她对视。
骆谦低头看他:“你输了。”
南无歇依旧沉默,骆谦叹了口气,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温不迟忽然将长刀掷出!
刀刃破风朝骆谦面门飞去!骆谦偏头躲过,就这一瞬间,南无歇的刀从下往上撩了起来,并非是刺向骆谦,而是刺向她手里的刀!
刀尖撞在她的刀身上,把刀震偏了半寸,与此同时,温不迟已经到了,整个人撞进骆谦,骆谦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踉跄后退,稳住身形后她目光终于有了凶相,反手一刀刺向了温不迟!
爱比死亡伟大,不知南无歇此刻哪里来的力气,抬手一刀竟架住她那一刀!
骆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的刀已经抵在她咽喉上。
时间仿若停摆,三个人同时停住。
骆谦低头,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看温不迟,最后偏头看看南无歇。
南无歇的视线早就涣散了,可刀还在他的手上,刀还在手上游戏就没有结束,他是一头死也不肯松口的困兽。
骆谦突然就被二人逗笑了,然而笑容只有一瞬,她便骤然手腕一翻,挣开南无歇的手,往后退了数步。
温不迟的刀追上去,可她已经退到廊下的灯笼下面,“二位不太行啊。”
许是觉得胜之不武,她笑着说:“罢了,今天不打了,改日吧。”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廊后的黑暗里,温不迟追过去,可廊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回来南无歇已经撑不住了,那人双膝跪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地,血在他身下脚边一方地面上洇开一大片。
“南无歇!”温不迟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南无歇彻底坠入爱人的怀里,眼里全是疲惫,全是力竭,
他费力抬了手,用尽力气拨了拨温不迟额前的碎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报以笑颜,虚弱道:“看你…头发都打散了…”
“都不好看了…”
第149章
臬司廊下人来人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进出,小厮端着热水一盆盆往里送,出来时那水就变了色。
许聿修辰时便到了, 温不迟没见他,只让孟枕堂出去递了话,骆谦豢养私兵, 劫持军粮,昨夜一场死战, 人跑了, 但事情已经明了,许聿修听完转身便走,直接下令封了骆家。
温不迟从屋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整个人疲惫浓郁地站在廊下,衣服上头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有些恍惚。
站了能有一会了,便见孟枕堂从廊下匆匆往里进, 主仆二人遥遥一望便知消息。
孟枕堂立定插手,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成了。”
温不迟微微点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是尽力,孟枕堂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没忍住:“大人,您用点膳歇一歇吧,身子这么熬受不住的。”
温不迟没接这话,反说:“许大人回来了吗?”
孟枕堂微微隆起眉头,答道:“应该快了,算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
话没说完,廊下匆匆跑来个小厮,到他跟前站定,躬身禀道:“大人,许大人来了。”
温不迟站在那儿,一身狼狈,满脸倦容,“请他到前厅候着,我换件衣服,随后便到。”
小厮领命去了,温不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背对着孟枕堂吩咐道:“京城那边催一催,三日之内处理掉。”
孟枕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