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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4695 2026-07-22 05:49

  扇面展开,戚谌徽声调转沉,说:“岂止如此?上月十五,更有城南张姓货郎,为老母筹药费,冒险走水路贩货,不过途经芦滩,竟被劫掠一空,匪人嫌他带的银钱少,竟生生打断他一条腿。”

  他蓦地提高声量,“那张货郎如今仍在床上躺着,老母无钱医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他摇摇头,“苦不堪言啊。”

  此时,他适时唤出事先安排好的几位百姓,一跛足老者颤巍巍上台,泣诉儿子被水匪所害,一妇人抱着幼童,哭诉丈夫葬身江中。

  每说一桩,台下愤慨便增一分。

  戚谌徽适时振袖高呼:“水匪肆虐,荼毒乡里,绝非一日之事!我等若只顾内斗,岂不正中匪人下怀?”他目光扫过全场,“栾家纵有千般不是,此次亦为水匪所害,若我等一味内耗,让真凶逍遥法外,他日谁能保证自家商船不再遭劫?谁能保证亲人行船安然无恙?”

  台下渐渐安静,原本高喊“严查栾家”的声音渐息,转而响起“剿灭水匪”的呼声。

  戚谌徽见时机已到,折扇“啪”地一合,朗声道:“当下之急,当是联名请官府出兵剿匪,还百姓一个太平!诸位以为然否?”

  “剿匪!剿匪!”人群终于彻底被带动,怒吼声如潮水般涌动。

  戚谌徽立于高台之上,衣袖随风而动,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唇角掠过一丝浅浅的松缓。

  嵇舟派来的人混在人群里,悄悄添柴加火,喊着“官府该去剿匪,而不是查栾家”、“栾家丢了盐,损失惨重,也是可怜”。

  渐渐的,“同情栾家”的声音压过了讨伐,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改了段子,把栾家塑成“被水匪欺负的良善商户”。

  温不迟坐在茶馆角落,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轻轻摩挲着茶杯。

  孟枕堂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戚谌徽这一手够厉害,才两天的功夫,舆论就转了向,嵇舟倒是会找人,文墨大家的嘴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多了。”

  温不迟未语,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良久才举杯浅呷:“不急,自会有人……坐不住的。”

  果然到了傍晚,情况就突然变了。

  城门口突然多了些陌生的文人,手里拿着抄录的纸片,高声念着“栾家茶厂苛待茶工,去年冬天冻死三个工人,栾家只给了五两银子丧葬费”、“栾家在婺州买地,强占百姓的田,不从的就被打出门”,还说“盐船里的盐,是栾家用低价从百姓手里收的粗盐,加工后卖高价,赚黑心钱”。

  这些话像泼出去的冷水,刚被安抚下来的百姓又炸了锅。

  有人拿着纸片去问戚家的门生,门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有人跑到栾家商铺前,拍着门要说法,原本偏向栾家的舆论,又开始往“声讨栾家”的方向倒。

  戚谌徽在雅间里得知消息,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脸色沉了下来:“这…这是何人所为?”

  门生急得满头汗:“不知道啊,那些人看着面生,不像是婺州本地的文人,也不是咱们认识的人,他们人多,声音铺天盖地,念完纸片就走,根本抓不到人。”

  同一时刻,南无歇和卫清禾也看着乌野捡回来的一张纸片,卫清禾皱着眉:“侯爷,这字迹看着工整,不像是临时写的,像是早有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些消息,都是栾家的旧账,不是知情人根本查不到,除了嵇舟和栾序承,还有谁知道这么多?”

  南无歇捏着纸片,疑惑道:“天督府的人还在码头搜盐船,司徒空一心想找证据,没功夫管这些文人的事,温不迟也不像,他查案向来不搞这种舆论把戏……”

  “是啊,”卫清禾摇头,“能是谁呢……”

  南无歇沉默了,他总觉得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不简单,像是藏在暗处的猎手,专门等着舆论转向时,再泼一盆冷水,把水搅得更浑。

  可这股势力是谁?目的是什么?他一时猜不透。

  府衙里,司徒空看着手里的纸片,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胡闹!查案靠的是证据,不是这些街头巷尾的胡话!是谁在背后瞎搅和?”

  下属低着头:“大人,查不到,那些传消息的人很谨慎,做完就走,没留下任何线索,而且他们说的事,有几分是真的,左司的人去查了栾家茶厂,去年冬天确实有茶工冻死,栾家给的丧葬费也确实少得可怜。”

  司徒空的脸色更沉了,他原本想借百姓的怒火逼栾家认罪,可现在舆论忽左忽右,百姓被搅得晕头转向,反而没人再关注“盐船是不是私盐”,全盯着“栾家有没有苛待百姓”。

  这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而此时的谛听台据点,温不迟正看着戎珂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写了一句话:京中那位已在婺州设暗点,联络本地文人。

  温不迟放下密报,他早收到消息,京城有人南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介入,操控舆论,一边打栾家的旧账,一边搅乱各方势力的布局,分明是想等着嵇舟和栾家疲于应对时,再出手查他想查的那件事。

  “大人,要不要提醒南侯爷和司徒大人?”孟枕堂问道。

  “不用。”温不迟摇头,“这人既然敢在婺州动手,就不怕被发现,咱们先看着,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这么搅着,嵇舟和栾家顾不上遮掩,咱们查盐船和茶厂的事,反而更方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让戎珂继续盯着这人的暗点,别暴露身份,只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就不怕他们搞出什么花样。”

  孟枕堂应声而去,温不迟走到窗边,看着街上往来的百姓,有人还在拿着纸片议论,有人在骂栾家,有人在骂水匪,还有人在猜是谁在背后传消息。

  总之,整个婺州城像一口被搅乱的粥,混乱中藏着无数条暗线。

  夜色渐深,栾府书房里沉默的像是一口深井,戚谌徽还在想对策,他派出去的人连一个传消息的陌生文人都没抓到,栾序承收到消息,气得来回踱步,实在想不出是谁在跟他作对。

  而嵇舟则是依旧持着平日里那副不显于色的姿态,支着脑袋坐在木椅上,面无表情地沉默思索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太阳xue 。

  南无歇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司徒空则下令,让手下加快搜查盐船的速度,想尽快找到证据,结束这场混乱。

  只有温不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封密报,眼底一片平静。

  ***

  婺州城西的“望江客栈”三楼,最里间的轩窗终日紧闭。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桌案一隅,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雕着海东青的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青衣护卫敛步而入,躬身低报:“主子,婺州的舆论已经转了向,现在百姓都在传栾家苛待茶工、强占民田的事,戚谌徽那边压不住,嵇舟派下去的人也乱了分寸,连天督府的人都被引去查栾家旧账了。”

  锦袍人没回头,声音沉得像此刻窗外的夜色:“嗯。”

  只一个字,却带着一股极度压抑的威严,青衣护卫垂着头,不敢再多说,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的阴影里。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出锦袍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满室阒静,只听得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护卫站得腿都有些发麻,却不敢动一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锦袍人才缓缓转过身,烛火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他将玉佩放进怀里,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明日启程,随我去趟歙州。”

  青衣护卫蓦然抬头,难掩惊诧:“主子?歙州?可眼下婺州之事尚未”

  “婺州的事,让他们先闹着。”锦袍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嵇舟和栾序承现在顾着应付舆论,没时间管别的,南无歇和温不迟盯着盐船,也不会轻易离开婺州,这正是去歙州的好时机。”

  护卫还是不解:“可咱们现在并没有找到证据,戚家那边会不会……”

  锦袍人没应声,而是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纸上画着戚家旧宅的布局图,其中一处标注着“文阁”的地界被圈了出来。

  他端详了片刻,轻道:“去见个人。”

  “见人?”护卫愈发困惑,“戚谌徽人已在婺州,主子欲见的……是?”

  “戚颜倾。”念出这个名字时,他语气中的冷意稍褪,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她许久未见,既至江南,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护卫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您要去吗?”

  “不用提前说。”锦袍人将图纸折好,重新放进怀里,“突然去,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出发时,把婺州的暗线留下,继续盯着舆论动向,若是嵇舟和栾序承那边有异常,立刻让下面的人传信给我。”

  “是,主子。”护卫躬身应道。

  锦袍人又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婺州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他想起四年前戚家的那场大火之后,苏老爷子携苏湛迎回苏禅呈焦黑的遗骸时,年轻的公子双眼通红地望着兄长的残躯,苏老爷子老泪纵横,险些踉跄跌倒,全凭苏湛默然发力搀扶,才稳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形。

  思及此处,他无声地攥紧了拳。

  “下去吧。”锦袍人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护卫躬身退出,轻阖房门,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唯余灯焰孤照,映着他一道孑然的影子。

  “戚玉环,”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为他说,当年的事书盈从未怪过你,你究竟还要躲到几时?”

  夜更深了,望江客栈三楼的那扇窗内的灯光,直至天将破晓,方才熄灭。

  第63章

  戚府的朱门被缓缓推开,戚颜倾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裙角沾了些巷口的花碎,手里还捧着刚从书斋借来的书。

  她不疾不徐的往书房走, 廊下的灯笼刚被丫鬟点亮,晕开一团团暖光。

  推开房门,她整个人猛地顿住, 怀中的书卷“哗啦”一声滑落在地,书页散乱铺开。

  窗前立着一道背影,墨色锦袍垂落地面,腰间那枚海东青白玉佩她再熟悉不过。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玉环。”晁澈云的声音平淡,也很冷,“好久不见。”

  一声“玉环”让戚颜倾骤然心头一紧,连俯身拾书的念头都霎时消失。

  她望着眼前人,眼眶一下子红了,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晁澈云也是这样,穿着墨色长衫,站在苏家的文阁窗边,手里拿着她写错的策论,无奈又好笑地指点她,“你这个论点太浅,该多看看《资治通鉴》”。

  “疏远哥……?”

  晁澈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书卷,随手拂过书页上的灰尘,随后将书卷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来江南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

  戚颜倾接过书卷,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顿了顿,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将她拉回那些年在苏家文阁的日子。

  那时他们四个师从苏老,在文阁里度过了最鲜活的年少时光。

  彼时,春分刚过,戚家文阁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像铺了层温柔的碎雪。

  十四岁的戚颜倾总爱抱着书卷坐在海棠树下,脚不着地,两条腿天真烂漫的前后摇摆,裙摆扫过花瓣,眼睛却偷偷瞟着廊下练字的苏湛。

  温雅少年穿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着,手握狼毫在宣纸上落笔,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角度都像是因太过于青睐这位少年而精心调试的,将苏湛雕琢得萧萧而立。

  “玉环,又在偷懒!”晁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本翻得卷边的兵法,墨色长衫随着步伐翻飞,“苏老让咱们背的《过秦论》,你可背熟了?”

  戚颜倾的沉浸被突然打断,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她慌忙将藏于身后的话本按紧,脸颊发热:“早、早背熟了!只是……只是看海棠开得好看,多赏了会儿……”

  晁澈云笑着摇头,还未接话,便见嵇舟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锦袍随动作轻晃:“玉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带了些。”

  他将食盒递过去,目光瞟向廊下的苏湛,笑着嚷:“书盈!别写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戚颜倾打开食盒,桂花香扑鼻,她拿起一块递给晁澈云:“疏远哥,你也吃。”

  随后又朝廊下小声唤:“书盈…书盈哥,过来吃桂花糕呀…”

  苏湛停笔转身,脸上带着温煦笑意:“好。”

  他走来,手上还沾墨迹,袖口却依旧洁净,“刚写完祖父布置的策论,正想歇歇。”

  四人围坐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四人之间落下点点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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