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段骋雪应下。
两人在地铁口告别,坐上相反方向的列车。
年三十的车厢有些拥挤,楚别夏找了个还算空旷的车厢连接处站定,思绪在晃晃悠悠间飘出去很远。
那晚校庆结束,当晚一中就发了推送,楚别夏的微信很是叮叮咚咚地热闹了一会儿,从同学到老师,有同班同校的,也有以前竞赛认识的外校朋友。
所有消息楚别夏都一一礼貌回复了,一条一条回的,没有漏下任何一个,只是回到最后,他也没有看见妈妈的消息。
面对这个结果,楚别夏原本以为自己会有点失落,但其实没有,甚至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因为他不知道母亲对此会作何反应,悬在心里像达摩克里斯之剑似的,倒不如干脆没有反应,也免得期待什么了。
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
出了地铁站后冰凉的空气灌进五脏六腑,楚别夏拉紧领口跑了两步进单元门,呼出一口气,找出钥匙打开家门的锁。
红烧排骨的味道扑面而来。
楚别夏一直觉得,妈妈做的排骨有种独特的味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就是比他正在外面吃过的任何排骨都香。离开秦市后,他也尝试学过,但做出来总不是那个味道。
香气和热气如有形般,把他勾在原地,良久才换了鞋迈步进去。
“我回来了。”楚别夏向厨房的方向探头,略略抬高声音,以免被抽油烟机的噪音盖住。
楚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回来洗个手。”
她说的时候,楚别夏人已经在洗手间了,擦干手后,挽起里面卫衣的袖子走进厨房。
“我来打打下手。”他问,“我爸呢?”
“打发出去买蒜了。”楚妈妈语气带着点不悦,明显是夫妻俩又闹了不愉快。
楚别夏笑了一下,在一旁安安静静把菜切成妈妈交代的厚度,没说话,不问也不评价。
“等会儿排骨出锅了,你先趁热吃两块。”楚妈妈目光了然地看他,“早上肯定又没吃饭。”
楚别夏申辩:“冤枉,我最近半年基本都会吃早饭的。”
“早上吃的什么。”
“豆浆三明治。”
“豆浆不错,三明治要热着吃。”
“好好,知道的……”
楚别夏年纪还小、正在认人时候,楚父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偏远的地方,回来后转进教育体系工作,也总是忙于加班晋升,别说和楚别夏沟通了,个把月下来,就连见面次数都能用一只手数过来。
但妈妈不一样。
不同于和父亲略显生疏的关系,只要不触及到学业和事业选择的问题,楚妈妈总是这样温暖而絮叨的,楚别夏和妈妈之间也亲昵自然,与之相伴的,则是在情感上的进退维谷。
对于母亲,楚别夏总怀抱着一种歉疚感。
“夏夏,去给妈拿个皮筋,就在衣帽间妆台左边的盒子……”楚妈妈还没说完,楚别夏就魔术似的变出一个黑色发圈。
“用这个吧。”楚别夏从纷乱的思绪里脱离开,笑了笑,示意妈妈转过身去,“我给你扎。”
抽油烟机嗡嗡着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却没有人显露出半点介意,开盖的砂锅小火咕嘟着肉香味儿的泡泡,楚别夏动作不太熟练地把妈妈的头发拢住梳理。
楚妈妈的头发有黑色,也有红棕色是海娜花粉染过的白发的颜色。这些年,红棕色发丝愈发多了。
一片烟火气里,楚妈妈忽然开口:“昨天,你赵阿姨攒了个局,我和小段的妈妈见了一面。”
楚别夏梳理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很细微的一个停顿,自己刚反应过来想装作无事发生,手背就被妈妈抬手轻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小段妈妈人很热情。”楚妈妈说,“也跟我聊了不少关于你们的事。”
楚别夏垂眸笑笑,给皮筋挽了个圈:“我们两个有什么事。就是相亲,然后互相觉得还不错……”
“你高中那个早恋对象,就是小段?”
楚妈妈话说得一针见血,倒是让楚别夏愣了愣才承认。
见儿子点头,楚妈妈的目光顿时复杂了些。做老师的,对学生早恋这件事可谓是屡见不鲜,也知道这些恋情大多徒生事端,也走不到最后,因而“早恋”这个词在她眼里,还是负面意义居多的。
握着汤匙翻动着砂锅里的汤,楚妈妈问:“你和小段现在都在打电子竞技,上学的时候,你们也一起打游戏吗?”
“没有,那会儿在搞竞赛,哪有时间聊游戏。”楚别夏解释,“我打游戏是高三才开始的,妈,那会儿段骋雪已经出国,早都断联系了。”
听着向来性格不急不缓的儿子,此刻下意识加快的语速,楚妈妈摇头失笑:“又不是要跟你兴师问罪,急什么。”
‘楚别夏高三开始学会打游戏’这件事,楚妈妈一直很介意。别人孩子都是高三幡然醒悟奋起直追,到他们家,不知怎的就变成孩子高三开始学坏,还就坚定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此刻,虽然知道这事儿大约跟小段没关系,但楚妈妈还是没忍住一问,听到儿子解释,也发觉自己话问的不对,笑了笑道。
“你们两个倒是有缘。”她说,“小段是个好孩子,学习好,看得出家教也好,你们在一起,我放心。”
楚别夏反应了两秒,才发觉这是妈妈的祝福,眼睛一弯:“谢谢妈。”
摆了摆手,楚妈妈回头,看见楚别夏欣喜的神情,心里却莫名揪了一下。
她的孩子显而易见的很开心,哪怕只是这一点点父母理应给到的祝福,都能换来他眼角眉梢遮不住的幸福。
楚妈妈别开了视线。
“前两天你参加校庆的事儿,怎么也不告诉妈一声。”她说。
“怕紧张,发挥不好。”楚别夏说,“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没意思了?”楚妈妈不赞成道,“名校的荣誉校友演讲,你们学校一年毕业一千来个人,都不一定出得了一个。”
楚别夏失笑:“妈,你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了。”
即使是他夺冠的时候,楚妈妈也没有如此明确地表示过认同。
却见楚妈妈摇头:“那不一样。”
“你爸跟我说,你演讲完,下面的学生老师都在鼓掌,结束之后,找你签名的人围了一圈一圈,他几个朋友也都对你赞不绝口……”楚妈妈说着,目光看着氤氲腾起的水蒸气,出神两秒,忽地森*晚*整*理叹气。
“妈妈确实没有想过,你已经获得这么多人的认可了。”她组织了片刻语言,忽然问,“现在……还有人骂你们吗?”
“……什么?”脑海里还回荡着母亲刚刚的话,楚别夏一时没有反应。
“你们打的那个游戏,还有人骂你们吗。”楚妈妈又问了一遍,她目光只看着砂锅里露出又沉没的食材,眉头却微微皱着。
楚别夏恍然,轻笑把话题揭过:“我平时不太关注这些。”
但母亲摇摇头:“以前,你刚去打这个电子竞技的时候,妈看到过别人评论你们,说的话……”
她没继续说下去,也说不出口那些词。
“都是这样的呀。”楚别夏早习惯了那些夸的骂的,现在再遇见,也只会是这幅不甚在意的模样,他从妈妈手里接过汤匙替她翻搅,缓声笑道。
“我们又不是人见人爱的钱,有人喜欢当然也有人看不惯,有些说的有道理,有些就是纯粹找茬……别在意妈。”
“怎么可能不在意?”楚妈妈抬高声音反驳。
她看着楚别夏,眉头皱成一座悲伤的山,那座山顺着血脉一下压得楚别夏喉间发紧,压得他慌了一瞬。
“……妈?”
“妈妈不想你去打那个什么电子竞技,因为不想你走弯路,不想你吃苦。”
楚别夏有些茫然:“可我在队里很好,成绩在进步,前辈们也很照顾我……”
“是,你是这么跟我们说的。”楚妈妈不住摇头,泪水被要强的人缚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最后还是随着颤抖的声音落了下来。
“可是我打开手机,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在骂你!”
职业赛场上,每个赛季都有新人辈出,可绝大部分会折在初入职业的阵痛期。楚别夏作为路人高手刚进职业队,在昙花一现赢得无数关注之后,自然也有和队伍磨合不够出现的各种脱节情况战绩垫底、犯低级错误,论坛背锅,被骂几百层楼……但队里前辈们都告诉他这是正常的,新人必经的,前辈们在自己也走过的这条路上陪他组排磨合,甚至帮他抗骂或者骂回去。
他的阵痛期渡过得太顺利,以至于楚别夏现在回想起刚打职业的三个月,连记忆都是模糊的。
以至于他从来没想过,妈妈看到过那些话,甚至把那些话记了两三年。
【co畜】、【菜逼】、【没用】、【罪犯】、【混子】……有些词,楚妈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一个个去查,查完又试图和这些人辩解。五十岁的中年母亲为此不断靠近网络的世界,在他们群嘲孩子的时候,试图护着他。
可网络的浪潮多大啊,她再怎么高喊,也没办法为孩子阻挡一丝一毫的恶意。她恨不得把孩子抢回来,抱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用自己佝偻的脊背把所有声音都挡在外面。
那是她的孩子啊。
“我不想你做什么电竞选手……有什么好的?”她侧过头低声重复。
母亲通红的眼眶像小时候磕碰后火辣辣的擦伤,疼痛从不知名的伤口漫到全身,到喉间哽住解释的说辞。
楚别夏想说不是这样的,可他什么都解释不出来。
“你可能觉得妈妈势利,世俗……但事实就是如此啊。”楚妈妈说,“只有你做的事得到社会层面的认可,你才会轻松,你的路才会顺。”
“逆流而上的人当然值得敬佩,但作为父母,作为你的妈妈,我更希望你过得安稳。”
楚别夏沉默,连同心里一直翻涌想要解释的情绪也沉默了。
他打职业这件事,妈妈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抗拒,楚别夏自己也陷在和家庭的对抗里,完全没有、也不敢猜测过,妈妈真的尝试接触过这个行业。
楚别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开解母亲,因为妈妈在意的那些过往,在他生命里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回想起来,还不如前些年怎么也得不到父母认可的时候难过。
他忽然意识到人之间的不同,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会各有自己的观点角度。
就像小时候看见父母吵架的他,想要关心父母却被挥开的他,想得到表扬却被告知“不要骄傲”的他……这些在他心里留下刻痕的事,或许在父母眼里,真的只是随口一句,早都忘了也说不定。
哽在喉头的酸涩情绪忽然就散了。
接过妈妈手里摆弄很久都没切下去的菜,楚别夏问:“切片吗?”
楚妈妈愣了一下才点头。
清脆的切菜声中,她听见儿子和缓道。
“妈,其实你说的那些,我真的没当回事。”楚别夏说,“其实你之后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打电话跟我说的。”
他们之间缺乏沟通,才演化出这么多互相哽着的问题来。
楚妈妈没有立刻开口答应,楚别夏也不急,笑了笑。
“总之我过的挺好的,你真的不用担心。”
大门处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楚父一进门,就看见厨房里面对面站着的母子俩,一个眼眶泛红,另一个背对着自己。他怔愣一秒,也忘了自己正和妻子冷战,皱眉问:“怎么了你们。”
“没事。”楚妈妈侧头抹了一下眼睛,再抬头已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板着脸朝楚父伸手,“蒜给我。”
见妻子没什么大碍,也没消自己的气,楚父没再说什么,只把蒜递过去,看了眼儿子道。
“楚别夏,跟我过来。”
“帮我妈切完菜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