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片寂静，韩洵知道，旁边的林之栩也失眠了。

　　距离WAVE对阵HUNT的季军赛还有一段时间，而这几天他们的训练状态并不好岂止是不好，可以说得上一句很糟糕。

　　除了四强战队之外，其他俱乐部都早早放假了，他们只跟RUSH约到了训练赛，结果输得很狼狈，刚过二十分钟没多久就被对面平推，各项数据都惨不忍睹。

　　第二天的训练赛是跟自家青训二队约的，结果整支队伍依然打得节奏全无，开局一级团失误后一泻千里，全程被二队压着打，每个人的状态和发挥都差得出奇，最后一波被对面抓住机会干脆利落地终结比赛。

　　哪怕只是训练赛，输给自家二队也称得上是奇耻大辱。他们刚刚摘下耳机，就看见商纵从邵源身后快步走过来，周身的气场几乎可以将空气凝结成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们刚才到底在玩什么东西？！”

　　这是韩洵来到WAVE之后第一次见商纵发火，他还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如此凌厉的神色。

　　商纵很少说这种重话，平时复盘输掉的训练赛或者正赛小局的时候，总是平静而耐心地指出他们犯下的细节错误以及需要改进的地方，在输给SET之后更是把每个人都叫出去轮番安慰，哪怕昨天训练赛那么难看地输给了RUSH，他也没有训斥过他们一句。

　　“对线糙得平时的细节全丢了，大龙团人没齐乱开乱接，打到后面整支队伍就像在场上给我表演集体梦游，没有一个人想着要逆转局势，看起来巴不得直接光速下班，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思路混乱斗志全无，你们哪里像个职业选手的样子？”

　　商纵对他们怒目而视，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辩驳，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商纵的每一句尖锐的批评都是实话，但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打出这么难看的场面来。

　　他的声调稍微降下去一点：“尹星择。”

　　尹星择没想到商纵会突然点自己的名，一脸惶恐地抬起头来。

　　他以为对方要骂自己刚才那个昏了头的泰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商纵缓和了语气，直接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去年刚来WAVE的时候，一上来就跟大家说自己有什么目标吗？”

　　尹星择咬了咬嘴唇，他的声音很蔫，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想赢比赛，想赢SET。”

　　虽然韩洵并不在场，但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尹星择是如何郑重其事地公布自己的雄心壮志，并且看着大家的反应露出有点小得意的神情，而其他几个人又会怎样起哄着鼓掌。

　　但现在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商纵双手抱臂，静静地盯着他：“然后呢？”

　　尹星择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茫然地重复一句：“然后？”

　　商纵点头，一字一顿道：“赢下SET，然后呢？”

　　尹星择怔住了。

　　商纵这一次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抬起目光，环顾着他们，眼里的怒意分毫未减，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痛惜，他加重了语气：“输掉半决赛之后，虽然我也难受，但我心里清楚，没有人的心情会比在台上打比赛的五个人更痛苦。”

　　他接着说：“但这个春季赛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季军赛要打，再往后还有很多比赛要去面对，在你们心里，整个联赛难道只有SET一支队伍吗？”

　　最后一句话，商纵几乎是吼出来的。训练室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厉声道：“都听清楚了，你们还要参加洲际赛，以后也可能去世界赛，除了SET之外，还有很多来自其他赛区的强队，那些全部都是你们的对手！”

　　“如果真的不甘心输掉比赛的话，都给我把这副意志消沉的样子给收起来，去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赢！”

　　一旁的邵源清了清嗓子，但还没等他开口打圆场，就听到商纵继续说：“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放假一天。”

　　“什……”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邵源更是一脸震惊地打断了他：“等一下，再过几天就比赛了啊？！”

　　“明天晚上收假。”商纵简短地说完，转脸望向其他人，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如果到现在为止还是这种浑浑噩噩的心态，训练并不会有丝毫效果，只会越打越烂。我不管你们这段时间准备去哪里做什么，回去好好想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训练室。

　　第50章 小小的仪式感

　　商纵离开之后, 训练室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邵源晚上请大家吃了一顿饭。虽然他们的状态依然有点蔫，但比起前几天死气沉沉的样子已经好上不少。

　　吃完饭后韩洵没有马上回基地, 他想一个人在附近走走，和大家告别之后,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上游荡了一圈。

　　路过一家开在街角的小饭馆时，他不由自主地在门口停下脚步, 在同时闻到了熟悉而亲切的味道。

　　在这一刻韩洵感觉自己有一点想家。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盘算着这个点爸妈应该都在店里，于是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他爸, 对方的大嗓门在他耳边炸开：“儿子, 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有事吗？”

　　“没事……”韩洵犹豫了一下, 他向来不太擅长直白地表达感情，那些矫情的词汇在喉咙里转了转, 又憋了回去：“就想和你们聊聊天。”

　　“行, 你妈刚还在念叨你呢，刚好我这边有点事, 把电话给她了啊，你们先聊着。”

　　对面传来一阵声响, 随后韩洵听到母亲熟悉的温柔声音：“喂。”

　　“前边的头发该剪了, 那天在直播看到你，头发都快挡到眼睛了。”

　　“嗯。”韩洵不自觉地对空气点点头。

　　两个不善言辞的人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顿了顿, 说：“这几天好好休息, 不要老刷手机，别把人家说的话放心上。”

　　像是隔空感受到了他乱糟糟的心情, 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韩洵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母亲向来不太擅长用电子产品，但自从他去打职业之后，每次回家，韩洵总能看到母亲在刷电竞相关的资讯。

　　读书的时候母亲不会要求他考多高的分数，当职业选手之后，自然也不会要求他赢比赛。她看不懂什么BP，什么战术，只知道输了比赛之后，会有好多人骂他。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在乎那些恶评，但她不可能不在乎。

　　韩洵紧咬嘴唇，他望着那家店里老板的忙碌身影，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妈，放心，我没事的。”

　　挂断了电话，韩洵摸了摸自己额前的碎发，准备顺路去旁边的理发店理个头。

　　那是他刚来WAVE的时候在附近发现的一家小理发店，开店的是一位老师傅，带了一个徒弟，师徒两人都如出一辙的沉默寡言不爱多说话，更不要说搞推销办卡那一套了。

　　这家店客户以中老年人居多，除了撞上生意好的时候会被热心大婶夸上几句小伙子长得真周正之外，基本没有任何额外的社交事件，韩洵对此极为满意。

　　去了几趟之后师傅也眼熟他了，而他们之间需要的对话也默契地越来越短。

　　韩洵跨进理发店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在里面看见了端坐在里面的闻澈。

　　闻澈也很快看见了他，在推子的嗡嗡声中笑道：“洵哥，这么巧？今天想剃个头，就来了你上次推荐的这家店，早知道刚才咱就一起走了。”

　　韩洵有些惊讶。闻澈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在意形象的家伙，对发型和穿搭很讲究，尹星择老是骂他事儿多。照理来说，这家服务项目朴实无华的店应该入不了他的法眼才是。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老师傅就冲他笑了笑：“像你们这种年纪的年轻人，一进来就说要剃个平头的已经不多了。”

　　韩洵有点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震惊：“闻少，你想来个板寸啊？”

　　闻澈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点中二少年壮举被逮捕的不自然：“咳咳，削发明志。”

　　韩洵笑出声，他点头说：“师傅，一会儿也给我来个和他一样的。”

　　这回惊讶的人变成了闻澈：“洵哥，你这是？”

　　韩洵在等候的沙发上坐下来，坦然道：“嗯，我也觉得这个发型不错。”

　　他想了想：“就当是一种奇怪的仪式感吧。”

　　闻澈收起惊异的神色，转而爽朗地笑了笑：“行啊，欢迎加入。”

　　两个人顶着格外清凉的寸头回到基地的时候，瞬间激起了一阵大呼小叫。

　　林之栩怪叫：“喂喂，你们这输比赛的刺激也忒大了吧，SET知不知道他们把我们的门面双C给打成卤蛋的事啊？”

　　简清凡转来转去仔细端详着他俩：“你别说，这两个人就算剃成板寸也挺帅的，这合理吗？”

　　尹星择一边摸着闻澈的脑袋一边吸冷气：“闻少，你那价值几千块的造型套餐半个月前才用诶，怎么说推就推了？”这语气心疼得仿佛是他出的钱。

　　闻澈捂着头躲避他：“你上次不是还说这几千块的跟几十块的没区别么。”

　　几个人笑着闹了一阵，林之栩说：“行了行了，咱们刚才还在计划今晚五排大乱斗呢，你们赶紧上号，让我检验一下轻装上阵的效果。”

　　邵源路过训练室的时候特意停了停，听到里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他没走几步路看到同样窝在一边听墙角的商纵：“？”

　　“我以为你气得离家出走了呢。”

　　商纵抬起头来，神神秘秘地把食指竖在唇边：“小点声，快过来看小刀和闻少的新发型。”

　　邵源过去正努力眯起眼睛朝门缝里鬼鬼祟祟地看，门突然打开了，他一时重心不稳径直朝前栽去，抬起头时对上了五个人审视的脸。

　　简清凡说：“偷听得很起劲哈。”

　　邵源：“我……”他往后看了一眼，商纵这个罪魁祸首正神在在靠在后边的墙上，一副与己无关的吃瓜模样，一时怒从心起，整理了一下领子，从容道：“我这不是怕你们被商纵骂抑郁了，偷偷来关心一下嘛。”

　　话音未落，他一眼看到了韩洵和闻澈的新发型，下一秒没绷住开始狂笑。

　　闻澈捂着脑袋说：“行了行了，没被纵哥骂抑郁，也要被你笑抑郁了。”

　　商纵歪头打量着他们，故作惊讶道：“这两个是谁啊，差点以为我走错了呢。”

　　韩洵跟着大家畅快地笑了起来，这大概是他这几天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随着两场半决赛的收官，季军赛和决赛也即将拉开序幕。虽然大家都在期待着RUSH和SET的冠军争夺战，但“冲放大战”也着实看得观众们审美疲劳，因此WAVE跟HUNT的这场季军赛同时也吸引了不少目光，所有人都津津有味地预测着谁会在黑马和银河战舰的对决中更胜一筹。

　　而林之栩跟严自涣哥俩在赛前对位喊话环节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严自涣虽然也是个喜欢整活的家伙，但平时好歹在镜头面前还有所收敛，结果面对自己的损友，他彻底在垃圾话环节放飞自我，对着镜头直呼林之栩的大名：“林之栩，你就等着我好好在野区教你做人吧！”

　　林之栩的攻击性就更强了，他对着镜头笑嘻嘻：“大家都说HUNT中野共用一个大脑，这话没错，确实他俩加起来只有一个脑子，当然打不过我跟刀神的两个脑子。”

　　弹幕锐评：“绷不住了，什么数学天才？”

　　比赛当天，WAVE一行提前去场地准备调试设备，到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韩洵就看见一道瘦长的人影慢悠悠地紧跟着他们进了休息室。

　　韩洵看到来人正脸时有些惊讶，他自然认得出这是今天要和自己对位的应行远，但是他为什么会到WAVE的休息室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而应行远环顾四周，一脸状况外的样子，正望着林之栩的方向喃喃自语：“自涣，你看见我外套没？”

　　林之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他面前飞速晃了晃：“嘿嘿嘿，哥们儿，没睡醒哪？你睁开眼看看，我不是严自涣，我是他爹！”

　　应行远盯着他发了几秒钟愣，缓缓开口，语气仍然像慢放0.5倍速：“林子？你怎么在这，来找自涣的吗？”

　　“哎……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应行远，Remote选手，拜托你清醒一点，这里是WAVE的休息室啊大哥，你是来投敌的嘛？”林之栩疯狂地摇着他的肩膀。

　　“怪不得……不好意思啊。”应行远恍然大悟，同时规规矩矩地给他们鞠了一躬，一边嘴里念叨着“我的外套呢”，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出了WAVE的休息室，甚至还差点绊了一跤。

　　“我服了！”林之栩吐槽道：“这小子一会儿最好在场上也这么迷糊。”

　　应行远在场下永远是一副魂飞天外迷迷瞪瞪的样子，他讲话慢慢吞吞，干什么事情都不疾不徐的，反应老是慢半拍，别人就算骂他一句，他可能得过个几分钟才反应过来。

　　但就是这么一个外表看上去相当迟钝的家伙，在赛场上的反应却快得出奇，在观众们制作的手速集锦里，经常能在一堆AD之中见到他的身影。

　　他跟季威宸和陈晏差不多都在一个时期出道，三个人起初名气相近，应行远场内场外的反差感在最开始甚至让大家认为他的天赋是最高的，到后面才发现他在游戏理解上还是跟另外两位存在一定差距。

　　即使现在从荣誉上看他也同样掉了队，但并没有任何中路选手敢小觑Remote的名号。

　　应行远前脚刚踏出WAVE的休息室不久，门口又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是严自涣，后面还跟着HUNT的上单竹湛。

　　林之栩疑惑道：“瞧瞧这一个个大摇大摆的样子，到底是他们走错了还是我们走错了啊？”

　　“没走错，来串门的。”严自涣自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