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计时还有一百八十秒。也就是说,不能寄希望于白典自然苏醒了。
卫长庚一把将老徐拽到面前,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扒掉了那件花里胡哨但非常厚实的外套,扭头朝玻璃罐跑去。
没想到他这么不要命,老徐回过神来,对着两个废物跟班大吼:“把他给我抓回来!快!”
说话间,研究室内又明亮了几度。仔细观察,原来是安装在天花板上的几块发射板开始了工作。
在预警阶段,它们只会发出被称为“拒止光束”的射线,通过让皮肤产生灼痛感来达到提醒人员撤离的效果。但是一分钟后,它们就将化身为真正的武器,足以销毁掉房间内一切有生物体。从人类到细菌病毒,无一例外。
得益于冬季衣物足够厚实,卫长庚此刻只感觉到微微的灼痛。但是玻璃罐里的白典就没那么好受了,他的表情正在被剧痛扭曲,全身泛出类似高烧的红晕。
卫长庚顺手抄起地上的金属圆凳,可刚抬起手臂就感觉到了沉甸甸的阻力。他低头,看见一只黄鼬叼着他的衣袖吊在半空中,还有一头浣熊正咬着他的裤腿往外拖拽。
于是卫长庚连圆凳带它俩一起拎起来,朝玻璃罐丢了过去。
“咚”的一声巨响,玻璃罐震了震,但毫发无伤。
「警告:防护门将在十五秒后关闭,十四、十三……」
那两个废物跟班也被老徐给踹了进来,一左一右拽住卫长庚死命往外拉。眼看只剩最后十秒,卫长庚不方便再将他们两个也掷出去,他唯有把心一横,伸手摸上自己的左耳,硬生生扯下了一枚带血的耳钉。
最后五秒。
拒止光束已经增强到了令人无法忍耐的地步。两个跟班屁滚尿流地逃回到了走廊上。老徐这个怂货早就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五秒钟后,研究室的铅质屏蔽门重重合上,上方亮起了【消毒中,请勿强行闯入】的警告语,可是卫长庚始终没有出来。门外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跟班腿脚发软,沿着墙根滑坐在了地上。
老徐磕磕巴巴地开始说话。
“……这不怪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谁知道他这么莽撞?是他自己寻死…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跟班没有回应他,他们呆若木鸡地看着走廊的角落。
半身人亚当的“脚下”蹲着一只神气活现的狞猫。嘴里叼着一只昏迷的黄鼬,脚下踩着一动不动的浣熊。
“阿黄、小圆!你们没事!”跟班们喜极而泣。
“嚎什么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本该被关在研究室里死无全尸的卫长庚出现了,怀里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白典,身上盖着老徐的花哨外套。两个人看上去都没有大碍除了卫长庚的左耳流了不少血,染红了小半片肩膀。
“你、你、你”老徐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回事?!”
远处突然有人大声喝问。
众人悚然回头,发现连廊那边又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位高大俊朗的红发青年,一见到流血的卫长庚就皱紧了眉头。
“你这……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卫长庚紧了紧怀里的人,暗中抱怨这具身体一点也不轻。
“待会儿再解释,我先送他去看医生。”
医务室设在生活区A-1的顶楼,得益于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技术,常驻医生只有两位。今晚当班的姓杜,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大叔,一开口完全颠覆了外表的和蔼可亲。
“卫长庚!大半夜的响警铃,就知道又是你!一天天的净惹事,我看你就是想让我过劳死!”
他一边穿起白大褂,一边戴上厚如瓶底的眼镜,这才看清楚了卫长庚怀里的人。
“我的老天爷,这小美人又是谁?小子,我看你平时八风不动的,怎么突然开了窍?”
“刚捞的向导。”
卫长庚轻描淡写:“打印程序没走完就强制脱机了,现在应该是浅昏迷,要麻烦你帮忙照顾几天。”
此话一出,医务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在场的都是穷鬼,哪儿见过三百万点积分捞出来的金贵性命。
唯有那个红发青年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头把闲杂人等全都撵到了门外走廊上。
屋子里总算是清净下来,杜医生也相应地压低了声音:“这个孩子真是你捞上来的?他是……?”
“不是。”
卫长庚摇头,二人打了个哑谜。
杜医生点点头,改变了话题:“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扯的,应急。”
卫长庚顺手抽了一张纸巾按住耳朵,敷衍得仿佛那里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个小包。
“我让小绿给你看看。”
杜医生按下桌上的呼叫键,一边指挥卫长庚将怀里的白典放在担架床上。
不一会儿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矮个儿青年,软软的褐色短发睡得东歪西翘,还套着一件大得过分的白袍,看起来不像是医生,倒像个小巫师。
“小绿,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有起床气记得冲他撒去!”
杜医生挥挥手,顺便将卫长庚往前推了推。
绿医生的脾气和外表一样软绵绵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卫长庚的情况,就把他往隔壁清创室里拖。
卫长庚回头看着担架上的白典,虽然没说什么,但杜医生已经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交给我,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刚才的烂摊子。”
第010章 真相
意识的恢复从嗅觉开始。
冥冥之中,白典闻见了一种清新自然的香气。他觉得熟悉,紧接着回想起来,这是紫茉莉的花香。
记得小时候,他家的花园里也曾有过一丛或几丛紫茉莉。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白典的母亲喜欢炫耀园艺,尤其钟爱棒棒糖月季和锥状绣球。但是她眼里的紫茉莉和寄生虫没什么两样,那些土气的小花,只敢偷偷摸摸生长在死角里。
低调的寄居生活持续不了多久,因为紫茉莉没有办法掩盖自己的芳香。不过,当它们被铲除的时候,白典往往已经偷偷收集了足够多的种籽。他会选择一个春雨绵绵的天气将它们从窗户丢出去,接着就是等待,等他的寄生虫朋友们破土而出,代替他成为家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如此这般,年复一年,家人之间的亲情越来越淡,唯有紫茉莉一直忠诚,始终恪守着他们之间的小小约定。
直到白典成为了那个爽约的人。
回忆在眼前变幻出了一片紫茉莉花海,浓绿的叶片间缀满了五颜六色的喇叭状小花。白典驻足张望,四面八方全是白雾茫茫。
忽然间,花丛里蹿出了一只圆滚滚的火狐狸,两三下跑到了白典跟前。
你是来给我领路的吗?白典问。
火狐狸晃晃尾巴转了个圈,跑开几步再回过头来。
白典试着跟上,大约走了一二十步,无边无垠的大雾涌过来,将他和狐狸全都包裹住了。
白典冷静地选择了原地等待,同时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二十下,他发现自己的方向感和平衡感都微妙地改变了,整个人像是躺进了一汪温泉,温暖轻松。
紧接着,他看见了明亮却不刺眼的天空,几缕花枝延伸进入视野,诱导他向右侧看去。
在那里,一株盛花的大树生长在绿草如茵的堤岸上。有位金发的美青年倚坐在树下,正朗读一本书。
“红酒牛肉比较油腻,冻汁牛肉带点透明,杏桃蛋挞有一点点酸,酸得恰到好处。兴之所至,我为自己预备了十二只蜗牛,还有一道酸菜花生配猪肉,而且还准备一瓶用熟透了的白葡萄酿制的金黄色美酒……”
常识无法理解的地方多半是梦境。白典眨了眨眼睛,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可是四肢软绵绵使不上力道。
不过朗读声还是停了下来,金发的美青年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白典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却又觉得不能开局就被牵着鼻子走,于是故意改变话题。
“……你在读什么?”
“这个?”
青年晃了晃手中书本:“《潜水钟与蝴蝶》,听说过吗?”
白典摇头。
“是本散文集,虽然挺薄的,却是20世纪'难度最高'的著作之一。”
青年以温柔悦耳的声音讲述沉重的内容作者曾是顶级时尚杂志主编,45岁那年因为中风导致全身瘫痪,他的右眼被缝了起来,全身只剩下左眼能够活动。他就依靠这一枚眼球,在助手的帮助下记录了自己生命最后一年零三个月的所思所想。
白典没料到这样的展开,结合自己此刻躺在水里动弹不得的状态,隐约产生一丝不祥的预感。
青年继续侃侃而谈。
“我刚才朗读的选段是作者为自己准备的一顿心灵美餐。现实中的他依靠流质维持生命,唯有调动回忆才能聊以慰藉。多么顽强,又多么可悲。”
白典的喉头一阵发紧。
“为什么读这个给我听?”
“当然是为了唤醒你。”
金发青年凑到水边,好让白典更舒适地与他对视:“疼痛、巨响、强光,还有欲望刺激,这些都是备选的唤醒方法。你还记不记得醒来之前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荒原上走,看见了一只狐狸。”
白典真正想到的是那片紫茉莉花海,但他不愿向陌生人透露。
“这只?”
青年侧了侧身,脑门上突然冒出了一对尖耳朵。一只圆滚滚的火狐狸探出头来。
“我还在做梦?!”白典又开始混乱了。
“你很清醒。这是我的精神动物,刚才我让他进入了你的精神领域为你带路。怎么样,可不可爱?”
火狐狸甩甩尾巴,歪歪脑袋,配合主人的话乖巧卖萌。
“精神动物?那是什么?”
“卫长庚没和你说过?它们是精神力量的象征物。”
白典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然后才对“卫长庚”这个名字有了反应。
他问:“队长呢?”
金发青年想了想才明白他指的是谁。
“别担心,他只是临时有事要办,托我们照顾你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