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庚感觉自己的耳膜被针扎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白典很反感受制于信息素而进行的强迫绑定,他要亲自挑选喜欢的。那个学生……他不喜欢。”
“那就向校方申请特事特办。”
医生迅速找到了新的解决办法:“将白典的数据录入向导之家的登记系统,寻找合适的配对、尽快培养感情。或者如果他已经有心仪的人选,那就带过来做同步率测试。”
这一番话成功地让卫长庚陷入了沉默。
而就在这短暂的安静中,诊疗室内响起了一声电子提示音医疗舱的对讲器开启了,随之响起的是一个虚弱但却坚定的声音。
“我不会放弃腺体。”
白典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虚弱而坚定。
“麻烦医生让我和卫老师单独待一会儿,有些……很重要的事要说。”
“你现在不太适合与哨兵单独相处。”
医生尽责地提醒:“你需要的是休养,建议尽快通知监护人。”
“我就是他的监护人。”
形势所需,卫长庚直接将证明文件发送给医生。
也多亏了医生是个仿生人,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大惊小怪。确认了流程合规后,他很干脆地给了他们半个小时,自己转身离开。
“我很抱歉。”
卫长庚坐到医疗仓边的椅子上,那是白典能够轻松看见的位置。
“如果不是我突然决定要带着你掺和一脚,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医疗仓内的白典微微摇头:“和你没关系,我之所以变成这样,纯粹是因为急功近利……外加麻痹大意。这是我自己种的因,结出的果当然也要由我自己来承担。”
卫长庚只当他嘴硬逞能,便也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真要这么算起来,那也是我未经同意就把你从梦海世界带出来的错。如果你没卷进张的事,也不用遭这些罪……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做?”
白典轻声反问他:“在说出决定之前,能听听我拒绝摘除腺体的理由吗?”
不等卫长庚回应,他便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要将全部的力气都用上,才能够组织好接下来的这番语言。
“……从前在原生世界,我因为拥有与众不同的能力,很难融入到普通人的圈子,日子过得无聊又孤独。但是在第三自然,我却有了很多跟我一样的同学和朋友,不但大开了眼界,还拥有了太多太多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过去这一年,是我一生中最充实快乐的日子。也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是社会的一份子……但如果失去了腺体,我就不再是向导,不再是社会主流的一份子……我不甘心……”
虽然早就将白典的心态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但真正亲耳听见,还是让卫长庚的内心五味杂陈。
他柔声安抚道:“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你。”
“那不一样。”
白典又摇了摇头:“我不能总是依靠着你,想要的东西还是应该亲手抓住……我的愿望还有很多很多,绝不可能现在就失去向导能力。”
“为什么非得这么执着?”
卫长庚垂下眼帘:“你拥有的越多,可失去的也就越多。而你越是重视、珍惜他们,当他们离去时所感受到的痛苦就越是强烈。以前我在梦海里经历过三次。就算后来到了第三自然,也经历过战友和阿梨沙离去时的痛苦。我不希望你也跟我一样。”
“谢谢你能为我想这么多。可你也没有因此而停止去爱那些人啊。”
白典笑着叹息:“就算痛苦,你也一直都在竭力保护他们……难道他们带给你的只有痛苦而已吗?还是说你只选择记住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只要活得久了,痛苦总会大于快乐的。”
“瞧你这话这话说得……”
白典做出无奈的表情:“对你来说,最动听的情话是不是‘我一定会活得比你更久’?”
“听起来挺不错的。”
卫长庚也被这奇怪的逻辑逗乐了,扭头控制表情。
见气氛正好,白典又做了个深呼吸,将酝酿已久的那些话随着空气一同吐露出去。
“无论如何,我都还想继续当一名向导。所以我会向校方申请,将资料提交到向导之家,委托他们尽快物色一位与我高同步率的哨兵进行深度绑定。这之后……我会尽己所能去经营好这段关系。就算人生最终将在泪水中别离,我也会努力与他在有生之年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更多更美好的回忆;就算死亡终将使我们重新天各一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不至于只有满怀的悲伤。”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努力抬起绵软的右手,将掌心贴上治疗仓的玻璃罩。
“或者……我会把这份爱毫无保留,甚至加倍地给你。你会接受吗?”
“……”
卫长庚愕然抬头,正对上那双毫无保留的蓝紫色眼眸。
“卫长庚,你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或者直接剪断我的妄念。如果这次你明确拒绝,那我绝不纠缠。我们还可以保持原来的关系做一辈子的挚友……我会尊重你的一切决定,只要你发话。”
说完这些,诊疗室内迎来了长久的静默。
久到白典几乎以为愿望终将落空时,他感觉到玻璃罩的另一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是卫长庚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他的掌心上。
“明白了,我愿意做你的绑定哨兵……在你遇见真正合适的对象之前。”
“……谢谢。”
利用自己的危机时刻,并且最终如愿以偿的向导,尽管内心深处依旧五味陈,却还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隔着牢不可破的玻璃障壁,他恍惚觉得自己在茫茫宇宙中用力抓住了一个擦身而过,即将滑向无边虚无的人。
第183章 操之过急
在同步率超过40%的前提下, 哨兵和向导自愿进行深度绑定,需要哪些步骤?
普通情况是:哨兵和向导将根据在学校或哨塔学习到的有关知识,进行深度绑定的实践。一旦绑定成功, 立即前往联盟户籍机构进行绑定登记。
而不普通的情况则是……很复杂。
显而易见,白典目前的身体条件并不适合进行深度绑定。为了尽快缓解他的症状,水晶塔的校医与医学院的教授进行了多方会诊, 并最终拿出了一套较为可行的方案。
首先,卫长庚和白典必须被暂时分开。
白典要在医疗仓内进行为期三天的封闭治疗,期间由虚拟助教负责看护,全天候生命数据监测,不光要注射、吸入多种药物,还严禁接触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为此,他的辅脑也不得不调整到脱机状态,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
也多亏这些严格执行的措施, 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身体不适感基本消失,算是挺过了急性发作这一关。
卫长庚在这三天里当然也没有闲着在唐、叶等几位老师的提醒下,他将白典的特殊情况向水晶塔校方做了紧急汇报。申请在对外保密的前提下,与白典完成深度绑定。
这种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准医疗行为”本应很快被批准,但问题又来了卫长庚才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是第三自然的战斗力天花板,别说是与人深度绑定, 就算当初申请成为白典的监护人,背后也经过了重重审批。
对于这件大事, 水晶塔校方当然不敢擅自定夺,于是又一纸密函发往了联盟道德委员会。倒也是巧了, 委员会里负责经手这件事的人正是卫长庚与白典共同的友人:蓝时雨。
于是蓝时雨直接联系了卫长庚,在一番了解打探、八卦追问、揶揄调笑之后, 还是决定给朋友“特事特办”,免去了来来回回几层审批研判,这才在第三天拍了板,将盖有委员会电子公章的特批函发到了卫长庚的辅脑上。
审批通过之后,针对白典的治疗正式进入第二阶段。
入住医疗仓的第四天,诊疗室里迎来了几位重量级的人物当前治疗结合热最具权威的专家们。这些治愈系高级向导为白典进行了第二次会诊,不仅进一步调理了他的身体,同时也提供了彻底的精神疏导。毫不夸张地说,这是白典有生以来最神清气爽、轻松愉悦的几个小时。
会诊结束之后没过多久,第二版诊疗计划也正式出炉。专家们将从现在起直到深度绑定完成的这段时间,细分成了几个不同阶段。
第一阶段就是将白典转移到一个相对安全而又舒适的环境中,并逐步关闭他的精神屏障。
关闭向导的精神屏障,意味着他的精神领域将完全暴露,没有任何防御能力。这是为了减轻深度绑定时的精神排异反应,从而降低信息素再次大暴走的可能性。
于是,第四天夜里,白典连着医疗仓一起被秘密转运出了水晶塔,并在几小时后安全入住曙光城中心医院的结合热病房。
这是白典有生以来住过最豪华的病房,包含了卧室、客房、厨房和客厅,软装配置不输五星级酒店。与此同时,这里还是一间固若金汤的白噪音室。墙壁地面乃至家具全都采取特殊工艺,电子仪器和其他可能产生危害的器物也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动收纳进隐藏空间。
另外,出于某些心照不宣的需要,房间里还常备着一些不可描述的物品。当然,白典暂时还不需要使用它们按照专家的计划表,现阶段白典只需要与卫长庚顺利出入彼此的精神领域,能够实现拥抱、亲吻等亲昵行为、并且不引发信息素大暴走就算成功。
至于以后的事,说实话他们不想管,而白典显然也不想让他们多管。
总之,就是在如此舒适又严密的环境下,白典的精神屏障被一点点削弱、直至彻底关闭。
这并不是一个好受的过程,白典仿佛又回到了初遇卫长庚时的状态:心神不宁、过度敏感,稍不留意精神触丝就会在房间里四处游走。所幸所有日常替换的用品都经过严格处理,否则这些东西上来自外界的信息都可能令他彻夜难眠。
当精神屏障被抑制到接近于零时,治疗正式进入第二阶段。从第七天起,一些白典的日常用品被送进了病房。这些物品被仔细除去了附着的外界气息和微量精神力,却有意沾染了同样微量的卫长庚的信息素。
令人欣慰的是白典并没有产生明显的排异反应,这应该得益于两人在东极岛上长期的同居生活以及频繁接触。虽然没经过正式测定,但他俩的同步率肯定远远超过了40%的基础值。
经过一周的循序渐进,物品上沾染的信息素含量也逐渐接近了日常水平。专家在一份内部报告中称赞了白典的出色表现,甚至大胆预测只要假以时日,他与“那位超级哨兵”的同步率甚至能够达到优秀的80%以上。
转眼到了第三周,本周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件:安排哨兵向导的精神动物们见面。
这场特殊的见面会被安排在病房的客厅里进行。在释放出精神动物后,白典被要求回到卧室休息,但可以通过闭路电视观看客房内的情况。
只见他的小章鱼无精打采地趴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四周围堆放着细沙、贝壳、珊瑚和其他来自海洋的小物件,全都是卫长庚送来的“小礼物”。大约五分钟后,章鱼挪动着慵懒的身体缓缓爬上了茶几,与此同时玄关传来开门声,一只姜黄色的狞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多久没有看见狞猫猫了?白典记不清楚,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非常非常想要将这只毛茸茸又凶巴巴的小坏蛋揉进怀里,□□上十分钟。
相比较吸猫成瘾的主人,小章鱼则显得兴致缺缺,贴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狞猫站在玄关尽头灵活地转动着耳朵,打量客厅内部情况。随后它便迈着轻快的脚步来到茶几旁,低下头凑近章鱼嗅闻示好。作为回应,小章鱼也抬起一条腕足轻轻搭在了狞猫的鼻尖上,那里湿冷的触感很合它的心意。
两只精神动物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彼此接触着。与此同时,它们的两位主人也正透过监视器观察着客厅里的进展。
事实再次证明了高同步率的优越性: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两只精神动物已经重新玩到了一块去。章鱼顺着茶几腿滑下,落在猫科动物柔软的后背上,狞猫喉中不停发出愉悦的呼噜声,一边驮着宝贵的伙伴在客厅里踱步。
【生理数据一切正常】
负责监控白典身体状况的仿生人护士发来反馈,并同时提问:“请如实描述一下您现在的心情。”
“老实说……”
白典揉了揉怀里的抱枕,扁扁嘴巴:“我觉得有点羡慕。”
精神动物的成功接触无疑是个亮眼的指标,让所有人期待起了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哨兵和向导的正式见面。
在进入正题之前,充分的准备工作不可或缺。第三周的周四周五两天,白典再次接受了精神疏导,并提前服用了几组抑制药物,顺利地在周末将心理和生理数值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至于卫长庚那边也没有闲着。为避免过于强大的精神力对白典造成冲击,他再次佩戴上了控制装置。而作为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性哨向知识学习的“泥腿子”,他还被强制进行了长达60个小时的哨向深度绑定专项教育。
在完成以上所有这些准备工作后,终于在玫瑰战争过后的第18天,两个人获准再次见面了。
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但对于足不出户的白典而言,这其实也没多重要。重要的是,在进入病房两周后,他第一次脱下松松垮垮的病号服,换上了卫长庚买来的衣服(当然,一如既往是从橱窗模特身上整套扒下来的穿搭成品)。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把自己从上到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认真得仿佛在为某种古老的宗教仪式做准备,可心情却没那么郑重庄严,反而轻飘飘地、像是踩着棉花糖般的云朵在天上飘。
就在这种飘飘然的情绪中,他迎来了约定的时刻。
门铃声的响起只是作为提醒,不需要白典应答,玄关就传来了门锁旋转开启的声响。
卫长庚来了。
和白典的情况类似,他也很重视这次“历史性的见面”。难得换了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服、打着领带、理过头发,甚至还准备了一大束鲜花。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同时愣了一愣。
“脸色不错嘛,是该好好调理调理。”
这是卫长庚没好意思直接夸奖对方长得漂亮而选择的一种委婉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