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外星异形般的水母,成群结队地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十几米长的触须正随着洋流不断舞动。
而那神秘的蓝光正是发源于它们的头部,半透明的白色伞盖内部,蓄着一团幽蓝的“火焰”,照得海水一片通明。
就是它们不断地撞击着渔场,巨大却轻盈的身躯发出砰砰的闷响。
它们想要干什么?
愕然无语了几秒钟,白典的脑海中划过了一道名为“既视感”的闪电。
对了!那天他在水浴池里被另一个自己袭击时,也曾经在恍惚中窥见过类似的场面。
“不对,还不是完全一样……”
白典使劲儿揉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回想着幻觉中的景象。首先能够确定的是,幻觉里的窗户并不是这扇小舷窗,它看起来更大,足够让一个成年男子倚靠……
不是卫生间,但多半应该就是这一层的某个房间!
白典的好奇心已经无法继续按捺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休息处,将熟睡正酣的卫长庚用力摇醒,请他帮忙搜寻整片区域,寻找一间带有大观察窗的特别房间。
“没有这种房间。”
卫长庚摇头,表示他曾经参与过楼层的清理工作,从没见过白典所描述的窗户。
可白典并不想就这样放弃。
“会不会是密室?那间屋子死过人,也许故意被封闭了?有没有哪两扇门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宽,房间却比预想得小很多?”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
卫长庚不紧不慢地打了几个呵欠,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转悠了两下,最后指出了一个方向。
“这边。”
半个小时之后。
在搬开了三座顶天立地的大储物架,收获了三次空欢喜之后,白典锲而不舍地向着第四面墙发起了进攻。
挪开最后一个纸箱,一堵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的白墙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白典用手轻轻叩击,本该坚实的墙壁发出了木板的脆响。
换成卫长庚动手了,他抱起狞猫,让锋利的猫爪子在木板上划开一道豁口,然后用手一拍一扯,巨大的木板顿时一分为三,从墙上滑落下来。
裸露出的墙体老旧斑驳,而且正中央赫然被碳灰勾勒出了一扇门的轮廓。
第028章 黑门之内
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 隐匿多年的密室大门重新开启。可是站在门口的卫长庚与白典却极有默契地转过身去,抱起狞猫,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到了走廊上。
“你干嘛不进去?”卫长庚问白典。
“看就知道不能进。墙上留有炭火勾勒出的门框形状, 说明门里面曾经发生过火灾。但是关门之后氧气会慢慢耗尽,燃烧不充分时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我们贸然进入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白典认真解释了一通, 然后反问:“你呢?”
卫长庚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哨兵,闻得见。”
两个人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还是卫长庚先开了口。
“你觉得门里面有啥?”
“尸体,碳化或者半碳化的。”
白典回想了一下之前见过的幻觉:“应该还有一些杂物,器械和书……等一下!”
有什么东西突然发生了联系发生过火灾,但是燃烧不够充分的房间,堆放在房间内的书籍……《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又等了几分钟, 确定有害气体已经被稀释,立刻快步进入密室。
现实印证了他们之前的预判,这是一间焦黑的房间,四面墙壁和地板天花都沾满了炭灰,看上去触目惊心,可实际过火部分只占到了总面积的一半。
白典并没有发现他在幻觉中见到的书橱和仪器,它们全都被毁掉了不是因为大火, 而是一种明显人为的外力。
沉重的书橱被放倒在地,玻璃粉碎, 里面的书籍大多都被焚毁。仪器更是被砸得一塌糊涂,甚至连地板上都遍布着清晰可见的凹痕。
还有那扇最具有辨识度的窗户它经受住了高温火焰的考验, 却被熏成了漆黑一团。而在窗外的深海中,那些水母依旧在不断撞击着墙体, 发出沉闷的回响。
白典决定与卫长庚分头行动。他俯身在窗边的地板上仔细搜寻,很快就发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那是几枚人类的牙齿,混在一堆几乎粉碎的焦黑骨殖之中。而就在相距不到十厘米的极近处,赫然是几枚鞋印,以及一道踢踹留下的鞋底滑痕。
头颅在这里,然后是骨盆,腿骨、脊柱,以及手臂的骨骼……短短几分钟,白典已经能够确定这里曾经躺卧过一具尸体,但是被人暴力损毁过,以至于身体各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错位,看上去凌乱不堪。
密室里存在燃烧不充分的现象,说明纵火者没有等火焰燃尽就封闭了房间。而尸骨断面也被熏成了黑色,则说明早在起火之前,这具尸体就已经成了白骨,并被人为地损毁了。
是谁,时隔多年闯入了这间被人遗忘的密室,砸毁了陈设、粉碎了尸骸,还放了火?这人现在又在哪里?
白典正准备将调查结果告诉卫长庚,没想到对方反手喂给他一个猛料。
“看这个。”
卫长庚手里拿着一本焦黑的笔记本。上面几页已经完全碳化,稍稍一碰就扑簌簌直往下掉。但是剥除掉碳化的页数之后,一张被熏成焦黄色的纸显露了出来,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那竟是一首不怎么高明的现代诗。
「我们创造了神,却说神创造了我们。
我们用足下泥土为神塑像,却又跪拜在泥像足下。
低贱者因何高贵?高贵者因何低贱?
智者说,皆因泥像之中蕴藏神性。
那将神性取出,装进恶魔的皮囊。
再将恶魔的灵魂,注入神圣容器。
自诩聪慧的人类,又该如何选择。」
最下方的签名档上赫然躺着一个三个字。
毛刺槐。
"毛刺槐"
白典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植物吗?”
“这是很常见的量产人姓名。自然人和梦海人一出生就被赋予了名字。量产人的命名权则留给了他们自己,不过那需要在他们离厂之前决定,基本上也就两三天的时间吧。很多人都是在厂商提供的命名表上随便一指,压根不知道自己选中的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毛刺槐……毛……M”
白典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个毛刺槐,究竟是什么人?”
卫长庚当即召唤努斯,要求查询与东极岛有关联的“毛刺槐"的档案。检索结果很快以光幕的形式呈现在了他和白典的面前。
“就是他!”
白典认出了画面右上角那张照片里的人脸,正是幻觉中自杀的男人。
“原来他是疗养院事件的主犯之一。“
卫长庚已经读完了屏幕上的信息。
“那个年代的量产人就是工具人,没钱没身份又没地位。毛刺槐出厂后干过很多杂事,吃了不少苦。后来他被招揽进了仇视自然人的暴力组织,经过教育训练,又被派来东极岛疗养院,表面上负责照看失能失智的自然人,实际上却利用他们进行人体试验。事迹败露之后一直下落不明。被列为A级逃犯。”
“看来我们可以去领通缉逃犯的悬赏了。”
白典若有所思:“档案上有没有记载他做的究竟是什么实验?”
卫长庚没有回答,倒是努斯一板一眼地给出了答案:“很抱歉,你的辅脑账号目前只有八级哨兵权限,无法越级查看保密文件。请确认你的……”
白典没说话,默默地看了一眼卫长庚。
卫长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该不会是这个毛刺槐的意识混进你的大脑里来了吧?”
“不可能,在幻觉里我看着他自杀,所以感知到的绝对不是他本人的记忆。”
白典不为所动:“还有,等级低是事实,请不要转移话题。”
“哈哈,被你识破了。”
自诩为监护人的男人笑得像个顽劣的孩子,下一秒却又绕回到了正经话题。
“其实我们还漏掉了一个隐形人那个把‘查什么什么’的书带到外面去、被老顾发现的家伙。他一定是火灾之后才进的密室。密室里有毒气,所以他是有准备的进入他是谁?有什么目的?书、密室,还有老顾的死之间有什么联系?”
说完这番话,他和白典同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焦臭漆黑的密室里寂静无声,唯有水母在海涛的推动下不断撞击着渔场,发出丧钟般的低鸣。
这场惊心动魄的海上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也将卫长庚与白典的活动范围限定在了幽暗的海下世界。
除了密室之外,他们又仔细调查了这一层的每一个房间,确定再没有任何奇怪的发现,这才回去继续休息。
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努斯吵醒了正在酣睡的两个人,提示风暴已经过去,可以返回海面了。
于是两个人互相帮忙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推开通往休息室的大门。
这里乍看上去和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是墙壁、地板和桌面上全都凝结着厚厚的一层白霜。
解冻通往户外的大门着实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更加崩溃的是,门外面的积雪竟然已经没过了白典的肩膀。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两个亲自抡胳膊上阵,再配合以各种还能发挥作用的除雪机器,好歹将平台上的几条主干道清理了出来。
中午时分,白典终于能够欣赏雪霁的海面了。虽然极夜还有七天才会结束,但是白天早已经不再黑暗,倒更像是阴天或者日出之前的黎明。
因为狂风扫尽了所有的云絮,所以天空是无瑕的,大海也显得格外平静。积雪厚积在海冰上,成为一座座年轻的冰山。而所有这一切全都浸泡在的灰蓝色调里,显得神秘而又忧郁。
鲸鱼们又从深海里浮上来了,争先恐后地啖食着被风暴刮来的水母和其他海洋生物。空气中弥漫着海腥,以及鲸鱼的泪水所独有的香味。
还有更有趣的事那天被狞猫一爪子推下海的小吊桶神奇地出现在了平台上的一大块凝冰里。
就在白典纠结着是就这样把整块冰推下海,还是拯救一下那只与自己颇有缘分的吊桶,负责清理养殖池区域的卫长庚突然带来了一个东极岛上的坏消息。
这场风暴给哨塔基地带来了不小的损失,甚至还有一名哨兵离奇失踪。代塔主同意了老徐的申请,要求所有人立刻返回哨塔,抢险寻人。
更加微妙的是,那个哨兵的失踪,居然还和远在海上的卫长庚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关系。
事情还要从暴风雪袭来的那天晚上说起那天夜里,卫长庚一共接到了三则来自东极岛的联络消息,其中最后一则是老徐发来的。因为屋顶漏雪,他希望卫长庚能给出房间的门禁权限,但被卫长庚坚决拒绝。
那之后,负责维修屋顶的哨兵只能舍近求远,绕过仓储区来到A-1楼的背面,再借助外部铁梯抵达顶层。
然而自打他走出大门之后,就再没有返回过宿舍。
当时正好是夜晚,包括老徐在内的所有人都把这个倒霉鬼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陆陆续续有人意识到情况不妙。
四个小时之后,A-1号楼右侧的仓储区。东极岛哨塔全体成员被要求在此集合。
伴着自动门的滑动声,最后两个成员终于姗姗来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