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的事,至今依旧让许多人津津乐道。
凭借着自身的威信和号召力,阿梨沙组织了联盟内部史无前例的大合作。他将来自不同哨塔的哨兵和向导重新组合分配,分别派往遭受感染的不同梦海世界。而他和夜叉、画军,以及其他几位八部众的目标则是那个将梦海和现实同时搅得天翻地覆的元祖梦魇。
为了防止精神污染,那场战斗并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记录。但是通过一些外围协力者的讲述,人们依旧能够拼凑出那不见天日的七天七夜是多么的惊险、艰难以及波澜壮阔。
面对人类有史以来最强的噩梦,即便是最最顶级的哨兵和向导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普通的负伤只能算是小事,有人被困在梦海中一遍遍感受死亡;有人失去了视力,即便返回现实世界也难以恢复;甚至还有人耗尽了精神力,从此远离一线……
所幸,再深浓的噩梦都会结束。这场空前绝后的大战终结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众人合力将梦魇以及随扈逼入画军罗织出的虚幻城池,随后,在阿梨沙的祝祷声里,雷光与火球如星子一般从高空坠落,那是夜叉降下的“天罚”。
梦魇伏诛,英雄凯旋,一时传为美谈。
五天后,阿梨沙身亡。
第097章 月光与黑夜
阿梨沙是怎么死的, 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他的遗体被发现在圣所附近的湖泊里;有人说他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物,走得安详;也有人说他在浴缸里割脉放血,甚至还留下了神秘的血书遗言……但是无论如何, 他的死亡都和梦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阿梨沙是梦魇最后、也是最大的牺牲品。】
这个观点很快得到了强有力的佐证圣所并没有为阿梨沙安排公开的葬礼。而以他的身份与地位,一场极尽哀荣的公开葬礼原本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至于个中缘由,官方解释是说阿梨沙生前有过遗嘱, 不希望葬礼铺张浪费,而民间则有自己的看法:葬礼之所以不公开,是因为梦魇依旧具有传染性。
几天后,民间版本的传言又有了进化:有人自称亲眼目睹了阿梨沙的葬礼仪式。几位穿戴着精神力隔绝装置的神官,将一口纯银打造的棺椁用铅水彻底密封,最后盖上纯白的百合、栀子和菊花,送入地处偏僻又戒备森严的特殊墓地。
这就是有关于阿梨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消息。
也许是检测到了某些关键词, 白典的努斯发出了提示:水晶塔虚拟助教阿梨沙的数据提取于大决战之前,并且通过了为期两年的数据测试,因此不必担心遭受梦魇影响。如果对此存有顾虑,可以向校方请求更换人选。
白典当然不希望更换助教,立刻回绝了努斯,想了想又问:“阿梨沙死后,夜叉还有消息吗?”
“没有搜索到可信来源的正规消息。”
白典的努斯性格严谨:“请问你是否想要了解非正规渠道的消息。”
废话, 当然要,搞快点。白典用力点头。
于是, 在一串机械的免责声明之后,努斯给出了一些不太靠谱、甚至自相矛盾的小道消息。通过艰难的消化吸收, 白典梳理出了两条勉强还算合理的假设。
第一种说法:阿梨沙死后,他的遗产和地位遭到了多方的觊觎。而作为阿梨沙最信赖的内侍以及前所未有的强大哨兵, 夜叉无疑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最终默默消失也就不足为奇。
至于第二种说法,乍听似乎更加平和:阿梨沙将所有的财产和圣所都留给了夜叉,并没有人对此提出任何异议。是夜叉对于阿梨沙的死心灰自责,继而一蹶不振,主动离开圣所不知所踪。
【自你走后,盛宴无声。】
网络上不知真假的传言翻搅着白典的内心,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想要试探。
“神职人员……可以恋爱?”
“当然可以。”
努斯的回答非常官方:“神官理应拥有正常人所拥有的一切情感,压抑它们是违反人权的。”
“人权”,好熟悉的字眼,不过这个词的含义早就随着数百年的光阴流逝而发生了很大变化。
旁敲侧击的试探如同隔靴搔痒,白典鼓励自己彻底把话说明白。
“那……阿梨沙和夜叉之间,是不是情侣关系?”
“没有搜索到可信来源的正规消息。”
努斯送上万金油式的回复模板:“请问你是否想要了解非正规渠道的消息。”
白典摇摇头说不用了,然后从辅脑中调出阿梨沙的照片。银发披纷的高挑美人,漂亮耀眼,仿佛从天而降的一道月光。
他欣赏了几秒钟,接着又找出了一张卫长庚的照片,试图将两个人并排在一起。
卫长庚的照片是白典偷拍的。那是东极岛上某个平淡无聊的早晨,卫长庚刚醒,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顶着个鸟窝去洗漱,他嘴里叼着牙刷,一只手伸进皱巴巴的睡衣里去挠痒痒,脚上还少了一只拖鞋。
埋汰!白典想起了自己拍下这张照片的初衷是为了吐槽卫长庚的邋遢。果不其然,当两张照片拼在一起的时候,白典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卫长庚配不上阿梨沙,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但如果卫长庚就是夜叉呢?
白典又找到了阿梨沙与夜叉同时出现的视频。高大挺拔的黑袍男人,戴着神秘的黑铁面具,像一道沉默的暗影,寸步不离地跟随在阿梨沙身后。虽然他从头至尾不发一语,但却散发着强大气场,无法被人忽视。
如果说阿梨沙是皎洁凛冽的月光,那么夜叉就是漆黑辽阔的暗夜,密不可分又相得益彰。
白典默默地将整段影片看完,仰天靠在椅背上,轻声叹息。
阿梨沙去世短短四年,曾经的夜叉,怎么就颓废成了今天的卫长庚?
白典盘点了一下记忆,勉强拼凑出一些轨迹卫长庚离开了圣所,隐藏实力,混迹于联盟的各家哨所。这几年来,他的日子想必是过得浑浑噩噩吧,以至于会和区区延维塔二队的人产生矛盾,甚至被流放到东极岛去,称得上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
那么现在呢?四年过去了,卫长庚有没有从阿梨沙的死亡阴影中走出来?如果虚拟的阿梨沙出现在他面前,他又会是何种反应?
他会因为阿梨沙的出现而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吗?
白典的心脏因为“其他人”三个字而揪紧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曾经他每天都处于这种惴惴不安之中,害怕自己会从“一贫如洗”变成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候,他的辅脑收到了一条通讯邀请,发起人:卫长庚。
“干什么呢你?”
语音里的卫长庚听上去慵懒依旧,白典甚至能想象出他正靠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身旁的狞猫。
可是白典却紧张起来了。
“我没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卫长庚被他给逗笑了:“怎么,昨天你不是去水晶塔找到虚拟助教了吗?为什么不找我炫耀了?不像你啊……是对选中的助教不满意?”
“……”
白典预测不出这个问题的走向,于是虚晃一招,将主动权还给卫长庚。
“你是老师,你不知道我的助教是谁?”
“我不是你的班主任,为什么会知道?这是水晶塔里的每个老师都必须知道的大事吗?”
听上去卫长庚的心情不错。
“再说了,还是你告诉我比较有趣,不是吗?”
卫长庚,你会后悔的。
白典在心里默默回答,如果你心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不要怪到我的头上,因为我正好也挺难受的。
“是阿梨沙。”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稳定。
“听说是一位很有名的神职向导,我是第一位被他选中的学生。”
有那么五到十秒的时间,卫长庚那边听不见半点动静。直到白典开始考虑该怎么打圆场,才又听见对面传来了回应。
“我知道他,是位非常优秀的向导。你小子运气不错,跟着他好好学,肯定会有很多收获。”
卫长庚的镇定远在白典意料之外,甚至让他开始怀疑刚才的判断卫长庚究竟是不是夜叉,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看网上说,画军前辈和陶首席都是阿梨沙的朋友,所以…你和他认识么?”
对面又静默了几秒钟,听上去依旧平静。
“挺熟的,不过那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果然还是夜叉吧?!
白典的内心翻江倒海,前一秒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弄清楚卫长庚究竟是不是八部众里的夜叉;下一秒他又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在没有完全摸清楚卫长庚的雷区之前,收敛一些好奇心,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酝酿再三,他最后选择了折衷的表述方式。
“如果……你的朋友成了我的助教,你遇见他,会不会难受?”
这一次,他倒是很快就听见了卫长庚的低笑声。
“你想多了吧,傻瓜。虚拟助教说白了就是个复制人,仿品怎么能跟真的相提并论,我还不至于连这种事都想不通。”
“……那就好。”
白典被他笑得泛起一层寒栗,本就打了结的思路更是一片空白。所幸卫长庚也没有继续对话的打算,稍微又扯了点有的没的就互相告别。
通话结束的一瞬间,白典如释重负般倒在了椅子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像要从那一片白色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与此同时远在一公里之外,水晶塔的教师宿舍中。刚刚结束通话的卫长庚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沙发在那里坐着一个半透明的全息影像,正是水晶塔那位政客模样的校长。
“现在你知道了。”
校长指尖摆弄着一枚古早的硬币。
“有什么感想。”
“是你们故意安排的?”
刚结束通话,卫长庚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我说过,无论什么事都不要把他牵扯进来,没必要。”
“当然记得。虚拟助教的匹配向来都遵循严格的流程,这是水晶塔的传统特色,不是我能随便利用的。至于你那小朋友和阿梨沙……”
校长指尖的银币翻滚,隐约可见古老的女神头像。
“我愿称之为命运。”
“我讨厌这个词,它会让我怀疑自己还被关在蜂巢里。”
卫长庚停顿了一下,加强语气。
“所谓命运,只是难以抗拒的受人摆布而已。”
第098章 第一堂课
一连串的“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后, 白典的第一个学期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三自然没有统一的哨兵向导教材,每个学校使用的课本都是依据教学特色独立编撰而成。不过第一学期是公认的打基础,即便名门如水晶塔也不能免俗。
具体而言, 白典的向导课程一共有六门大课构成,分别是《精神力基础》、《精神动物学》、《精神图景学》、《向导体育》、《向导史》和《精神保健》。在毕业之前,每一位学生都必须顺利通过这六门大课, 除此之外,还有十多门选修课程,涵盖艺术、音乐、哲学、植物药剂学、精神动物伪装学乃至园林设计学等,旨在培养学生多方面的兴趣爱好,帮助他们寻找到日后更加合适的就业方向。
是的,自由选择就业方向这种地球时代再普通不过的事,在第三自然却可以说是一种“特权”。毕竟大部分量产人类甫一出生就被决定好了今后一生的道路。
